人妻教师被班里的女高中生迷的神魂颠倒的故事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起始』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倒计时

要说什么能让人觉得这辈子完蛋了，莫过于杀了人的时候。

凭我的想象力，也只能给出这么个答案了。

那么，现在的我究竟在人生的死路上走了多远呢。这应该是死路吧？脚尖蹬着墙壁的感觉真真切切，嘴唇也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但是唇上的触感绵绵软软，轻轻一碰一吸就让我的大脑空空荡荡。

呢喃从那缝隙里洒落，用呼唤声让我颤抖。

在我看来，不管是否情愿，现在这事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上演，类似寒气之类的什么正在肆虐。然后，在那片寒气的中心立刻注入了人的体温，正因如此，这温度差难免让肌肤悲鸣。但这悲鸣声也淹没在了交叠声中。

如果没那么从容的话，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如果没那么幸运的话。如果没那么幸福的话。要是没那么充实的话。要是再累一点的话。要是头都抬不起来的话。要是没那么爱岗敬业的话。如果视力再差一点的话。要是有夜盲症的话。要是没上去搭话。要是没追上去的话。要是没发现的话。

要是没穿校服的话。

没有人被杀。

谁都还没受伤。

假设是因为知晓了寂寞而相依偎吧。

尽管如此，我却在给自己的人生画上休止符。

怀里所得之物，正炙烤着我的全身。

小我十岁，女高中生，我的学生，学校制服，校服裙子，蓝色内衣，个比我高，高二学生，未成年人，而我已婚，身为教师，在休息日，已有家室，已有老公，婚外恋情，女高中生，年龄十七，有夫之妇，女高中生，外遇出轨，正值妙龄，见异思迁，女高中生。

其中的任何一项都能让我身败名裂，结果居然凑了个大满贯。

而我，在自己学生的家里和这位对象一起倒在她的床上相吻。

女高中生的香味朦胧了景物，也对我的大脑肆意妄为。

直到如今，仍会想起那个时候。

要是没那么从容的话，那个时候的我就不会回头了啊。

第一卷 第一章『潮味未至』①

因为职业关系，我有很多机会能看到校服。拜它所赐，在这方面我算是火眼金睛。这一天，我一直忙到深夜才下班，因为事务性工作比预想的要多。校外海风夹带着些许潮气，轻抚我的脖颈。

不知为何，感觉夜里的潮风比白天更明显。

（注：章节名里的「潮味」，以及正文开头提到的「潮气」，均指「海水味」。而「潮风」意为「海风」。但「潮」这个字，以及此后章节中会提到的「星」、「海」、「地」这三个字，均为前作《初恋接吻》里的关键词，而本作与《初恋接吻》存在一定关联，所以翻译时保留「潮」字）

先不管这些了。我停下脚步，目光指向边上那条路。虽然只隔了一条街，可车站那儿热热闹闹，这儿却冷冷清清，两者简直天差地别。那儿有道人影被黑暗溶解消散，遂又被光芒吞噬殆尽，消失不见。我思索了一番。

刚才那人影，在夜幕下披着华灯霓虹，被照得清清楚楚。她是——

「四目相对了啊」

她姓户川。名字好像叫，凛。她是我的学生。从这一年度开始，由我来负责她的那个班。都这个点了还出门，而且还穿着高中校服，这也太那啥了。她好像是和谁结伴而行，然后大约摸是蓦地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朝我这儿一瞥，而我也恰好顺着光线看向了她那边……刚才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此次偶遇里的信息量有点大，还都是身为教师的我所不能忽视的。

换句话说，就是她晚上出门溜达被抓了个现行。

要放着不管吗？我拿不定主意，主要是很难把握师生之间的距离感，比如该教导哪些，又该放任哪些。身为教师，想要断明是非、把握好度，也是一门学问。

为了不妨碍交通，我站在路边，纠结着。肩膀沉甸甸的，像是搭着一堵漆黑的墙。想要行动就得快点，想要当作没看见的话也得趁早。

四目相对了啊。这段让我稍有后悔的不期而遇，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要是那孩子没穿校服，我或许根本就认不出她是户川同学。我负责的学生们也才刚升年级没多久，互相之间印象不深。那边的她，有没有认出我是她的班主任呢？如果认出来了，会发生啥呢？说不定撒腿就跑。

今天周三，天色已晚，而我才刚下班。我还有精力去绕远路吗？我低头对自己发问。就算现在不追上去，明天在学校里也有的是机会找她私下问个清楚。

不经意间，这个借口在我脑海里晃悠着，想要我下了班就赶紧回家。

夜色正浓，灯光刺目，在这一暗一明之中，我闭上了眼。

「……去……去就去吧！」

我挺犹豫的，但还是卯足气势迈步向前。因为我觉得就这样回去的话，等到家换完衣服都还会心心念念。既然都这么纠结了，那还是去看个究竟吧。

能有这个想法，说明这时的我心态还算积极，也有余力。

我往回走，绕向边上的那条路。

那条路，在夜色里像是换了张陌生面孔。

我心想，要是追了几步还是没找到人，那也别找了，打道回府吧。没想到，我才刚拐进这条路，一眼就在自动贩卖机旁找到了她。她在大楼一角，和招租广告一起沐浴在灯光中，一看到我就立马走了过来。这架势，简直就像是在等我来。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站定，而这一站，随之而来的是不大不小的威严感。

虽然我知道这女孩个头高挑，可面对面时视线难以齐平，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我上一次量身高是160差个一点点，而她应该比我高了5厘米吧。

但是她穿着水手服，而我穿着正装。

各自的身高，并没能表明各自的立场。

「果然是莓老师啊。刚才我们四目相对了呢」

她的声音略显稚嫩，和身高相比略有反差。态度随和，似乎并无怯意。

虽然在教室里和她说话的机会不多，但只要看到她，她总是笑容满面。或是微笑，或是大笑。除了笑，好像就没见她露出过其他表情吧。她眼神柔和，像只粘人的狗狗。她那长发的尖梢带了点卷，写满了柔软。染着像是奶茶的色调，与之般配。

「我姓莓原，叫老师的名字要叫全。户川同学，都这个点了你怎么还……而且还穿着校服」

「呃～这个啊，因为，我就读本校的原因是喜欢校服的款式～」

「连书包也……你没回过家吗？」（注：日本高中生的书包一般为手提包或单肩包，并非背在背后的双肩包，而且学校通常会指定款式，所以很容易能分辨出来）

被我点破后，她当即把书包往背后藏。我再次上前指认，她转了个身继续抵抗。我尝试绕到她的背后，她也见招拆招，开始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捉鬼游戏。总的来说，她比我更敏捷，蹦蹦跳跳的，我根本就抓不到破绽。

她游刃有余，把我耍得团团转。这搞得我很不甘心，甚至想和她拼了，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后退几步示意投降，而她嘿嘿一笑，笑得舒爽。

「老师您输啦」

「因为我发现这根本就是白费功夫。户川同学，你在做什么？」

「嗯～散步」

「都这个点了？」

「因为我喜欢晚上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偏见，但总感觉这个回答就是在敷衍。

「可你也不像是在闲逛啊？好像要和谁一起去哪儿吧？」

「刚才的那个人？啊～是姐姐」

「姐姐……吗」

「要是不信的话，不如问问她？」

就在那里哦——她用眼神往边上指了指。

被称作姐姐的那个人，就站在稍远处，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中餐馆的门头。她有一头秀发，从发根到发梢都金灿灿的，如同金丝，在光中闪耀。这金发看着像是天生的，不像是染的。

这位姐姐倒没刻意打扮，就穿了牛仔裤和衬衫，但也够好看了。毕竟，她那金发实在是太抢眼了，过度打扮等于画蛇添足。总而言之，这是位金发美女。

「姐～姐，过来一下」

户川同学笑眯眯地招了招手，这位姐姐一脸惊讶，往这里一路小跑。

等到了面前一瞧，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户川同学完全不像。

「什么事？没错，我就是她姐姐。您是凛的……」

「我是她的班主任。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要多注意一点……」

「啊，是老师……好吧，还真像是」

「像是？」

是在说外表吗？

「啊？老师？」

这位姐姐突然脸色一变，瞟了一眼户川同学。准确来说，她像是在确认户川同学的校服。我也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啊？

而那位妹妹似乎也心领神会，一个劲儿在那儿笑。

「怎么了……」

「没事没事。感谢您一直都对凛这么关照」

「既然你是她姐姐，那也该说她两句，别这么晚了还出来逛」

「哎，啊～确实确实。这样不太好啊」

批评得不痛不痒，听起来就很假。「知道了知道了」，凛也点了点头应付了一下。

「凛，那我先走了」

「嗯。今天还是算了吧」

「嗯嗯。那就下次吧」

这位姐姐慌慌张张，一转眼就溜得不见踪影。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姐姐长得和你不像呢」

「啊，经常被人这么说哦～」

「头发呢？户川同学你不是金发吧」

「姐姐可能是像爸爸吧～」

「……唉」

到此为止吧，陪她装傻也该有个度。

「说实话，她不是你姐姐吧？」

「啊哈哈哈」

看她笑的，压根就没打算藏。

「是朋友啦～有那么点儿年龄差的朋友。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干嘛不早点说出来？」

「都主动帮你打圆场了，这有点不太好吧？」

而且我担心把话说穿了会让事情变复杂。我觉得，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的学生晚上出门溜达，还穿着校服溜达。至于交友关系，就不是我该插手的了。

「老师，您有点像在一本正经地搞笑」

「你难道不应该先反省一下吗？比如对老师撒谎，还脸不红心不跳？」

作为斥责，我轻轻捏了下她的肩，而这位户川同学又笑了，笑得爽朗。

看她这表情，像是把我当朋友了，而我也不知不觉放平了姿态。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教室里，这孩子身边总是围了圈人。总能见她和别人相谈甚欢。正是她的这种亲和力，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但我身为教师，也不能一个劲儿地原来如此。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我会老老实实回家」

她嗖的一声挺直了腰杆，故作严肃地说到。

「别，给，我，撒，谎」

我又准备捏捏她的肩，这次她嬉笑着东躲西闪。虽说我可没有力气再陪她玩你追我逃，但还是条件反射式地追了上去。结果又扑了个空。

摇摇晃晃，像只羸弱的蝴蝶，在车站前彷徨。

而她，则像是在独舞，骨碌碌地划着圆。

「我只是想去吃个饭嘛」

「就算要去，也得先把校服换下来」

夜晚的校服，酝酿着不得体的氛围，可这种氛围究竟是咋产生的啊？这和白天的清爽感截然不同，感觉有种湿乎乎的东西覆盖在肩上、领巾上。

「虽然我也一万个想去换身衣服，但现在肚子都饿扁了啦」

她说的话简直颠三倒四。

「既然都饿扁了，那就更该快点回家了」

「回家啊～」

户川同学笑了笑，似乎有些为难，眼神游离。这反应有些微妙啊，我隐隐觉得她有心事。我该深入到什么程度呢？看来这对于教师来说，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看来她也不想讨论这个，于是迅速换了个话题。

这也算帮了我个忙。或许吧。

「老师，我有问题」

她还稍稍举了下手，动作有点可爱。

「请讲」

「为什么必须要回家啊？」

「唔，理由啊」

我一下就看出来了，她这是想抛个本质性的问题来搅混水。但是，既然学生提了问，那我就必须回答。所以，我冥思苦想。学生必须要回家的理由……家长会担心？这理由好像不太行。小孩子不能在夜里出门？可她是个比我还高的小孩子。看她这轻车熟路的样子，怕不是经常在夜里溜达。也就是说，比较危险的反而是我？她要是没穿校服的话，我倒也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大晚上的还穿着校服，那就让人捏一把汗了，不能视而不见。然而，这些道理在我嘴里打了结。

所以说，也就是——

有家，就得回。

「因为晚上出门有危险」

理不清就干脆不理了，直接硬塞过去。

「这附近治安良好啦。连警察叔叔都没什么活干，闲的要命呢」

「退一步讲，黑灯瞎火也很危险」

她所言不虚。首先，这里是个旅游胜地，没发生过重大事件。别说凶杀，就连小偷小摸之类的都闻所未闻。而且，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车站，周边风气还行，不像别的车站附近有居酒屋之类的店家拉客。但我作为老师，也不好直接认可她的观点。（注：本作的主舞台位于神奈川县的镰仓市，离东京很近，是座滨海小城。镰仓市旅游业发达，有很多名胜古迹，且适合滨海游乐）

「嗯～这理由也不太有说服力呢」

她一副不心服口服就不回家的样子。虽然我很想无视这个问题，很想拽住她的后颈把她拎回家，但体格差距让我打消了念头。她可真让人头疼。

「唔……」

这一下，就暴露出我在校外教育方面的经验有多欠缺了。

学生……学生…………学生的话——

「归根结底」

把夜晚之类的问题全都扔到一边，只聚焦在时间本身。

「你是学生吧」

「哼哼」

「回家，好好学习」

好歹是个高中生，要尽到学生的本分。

「啊，哈、哈、哈」，她放声大笑，接受了这个说法。

「嗯，老师您说的对」

这孩子笑得可真开心。

「那么，今天我就老老实实回家认认真真学习吧」

「真的吗？」

「老师您要是信我的话，我就不会说谎哦」

她这是在试探我。这孩子都已经撒了一箩筐的谎了啊，怎么看都很蹊跷，但是——

「我信你」

「嗯」

这孩子老远就和我四目相对，却也没逃跑，所以我决定相信她。

她缓缓地、大幅度地摆了一下右脚，借势转了个身。然后，在夜幕和灯火交汇处，静静地笑。

「能闻到潮味呢」

「……是啊」

她与我共享着宜人清风，随后仰望夜空。

风穿过海和星的夹缝，扑面而来，挠得我鼻子深处有些痒。

「老师，您也得早点回去哦」

「要不是在外面撞见自己的学生，我老早就回去了」

「我倒是觉得，和您聊天很开心哦」

她笑眯眯地说。这笑脸这语气，平常就很容易让周围的男生们会错意。正当我犹豫是否该把她送回家时，她已经挥着书包离开了。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到底是在外面干些啥啊？

要是和朋友一起玩的话那我还能理解，可她现在就一个人。

「老师」

我抬起头。她这声「老师」，带着独特的语调。只见她笑得像是捧了束花。

「晚安」

「啊，好……晚安。老老实实回家，路上小心哦」

她如获至宝，喜上眉梢。此刻的她，笑得比背景灯光还耀眼，让我无法直视，只能撇开头去。无邪、稚嫩、可爱被天然调和成了完美比例，布满了整张笑脸。

她留下笑容，随后，终于踏上了归路……大概吧。

毕竟我连她家在哪也不知道，光是目送，也没法确认她回没回家。

我望着她的背影，以免节外生枝。

校服的裙摆，随着脚步漾着阵阵波浪。

「………………………………」

我缓缓摇了摇头，从她那儿收回目光。

鼻尖轻抚着夜色，又钻进了些潮味。

「………………………………」

我目睹的，是内心泛起的些许潮起潮落。

今晚，引导了一名迷惘的学生走上归途。

所以，我做的对吧。之后，我也返回原路。

高中时期，我去过偶像的握手会，是陪朋友去的。说是偶像，但恐怕也没到大红大紫的级别，应该算是小规模活动的团体吧，比如在当地办个聚会啥的。虽然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但坐电车去现场一看，这小小的会场外居然还排起了长队。

握手会开始前，偶像们有模有样地载歌载舞，而我在这热烈气氛里显得孤零零的。朋友似乎是常客，已经彻底融入会场，把陪她来的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嗨。无可奈何的我只能看着台上发呆，然后在刺眼的灯光中，看到了更加耀眼的。

动作和舞步准确无误，凝结着偶像们训练的成果。但腿部动作非常大胆，完全不顾忌那过短的裙摆，让我瞠目结舌。这架势毫不遮掩，似乎随时都会看到不该看的，让我的视线无处安放。可我又莫名看得目不转睛，听着心脏的独自哀叹，哀叹着被孤立的伤痛。口渴和不可名状的渴望混杂在一起，侵蚀着我的身体，这感觉过去不曾有，未来也不会有。这份不可思议，原本已经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却在今晚突然露了个面，让我倍感怀念。

之后，握手会正式开始，我没有参加，但也在远处旁观。其中一人，即使从旁观者角度也能看出她与众不同。我能感受到她的特质，和可爱、漂亮这些方面完全不同。突然间，她冲我一笑，那笑容简直能把我的心窝子给掏出来，激起难以置信的兴奋感。

刚才，户川同学临别之际的那一笑，不知为何勾起了这些回忆。

「……………………」

一不留神，就在浴缸里泡久了。这副样子像极了躺在棺材里。我从水里捞出手脚，起身离开浴缸。一边给浴缸排水，一边开始打扫浴室。

我家的规矩，是最后洗澡的人负责打扫。目前使用浴室的有两人。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三人了，也有可能是四人。

「………………或许吧」

我嘎吱嘎吱刷着浴缸内壁。当我疲惫的时候，大脑通常会和行动分离，各干各的。作为一个整体互相协作反而会加重各自的负担，而分头行动，或许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我一边打扫，一边思考着该怎么准备明天的早饭。

打扫完浴室后，我伸直腰板，从洗脸台那里拿了浴巾。我闻着柔顺剂的甘甜香味，开始擦拭腾着水汽的身子。擦身子比擦浴缸还要随意几分，随后套上睡衣走向客厅。

「辛苦了～」

老公弓着背，坐在地上剪指甲，话里混杂着咔嚓声。我往沙发上一坐，擦起了头发。突然想到，有个迷信说法是晚上剪指甲不吉利。

「给你电风扇」

「多谢～」

老公把指甲刀一搁，将电风扇对准了我。现在是五月，洗完澡后，仿佛能看到夏天的身影。它就藏在太阳的另一侧，若隐若现。想起刚才走夜路时，也没觉得风有多烈。

我支起身子往前倾，把头发垂到面前继续擦。沙发坐久了，仿佛连意识也在沙发里越陷越深。

「唔～困死了……」

「擦干头发再睡哦」

「我知道～」

结婚已过四个年头。我们早就从新婚夫妇毕业，但离老夫老妻还差得远。个人认为，迄今为止算是一帆风顺，在规划的道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当然，和老公之间也是非常亲密合拍。

我感受着身上的疲劳，以及体温的变化，随后轻呼一口气。这日子过的还挺安稳。

我还没有孩子。暂时也想象不出抱着自己小孩的样子。

「今天回来的挺晚啊。最近有这么忙吗？教师的忙碌期……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刚才看到有女学生这个点还在外面闲逛，我去教育了一番」

「是个一本正经的老师啊」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被评价为一本正经。以前我就经常被人这么说。我也曾辩称自己只是按时做好该做的事，但又被别人驳回来了，说这就是所谓的一本正经。那我倒是想问一句，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啥好办法吗？

我是真找不出其他办法。

「她是出来溜达的吗？」

「嗯～不好说呢……」

况且她是和一名女性结伴而行。这两人凑在一起，会是怎样一个世界呢？反正我是想象不出来。我也没问她原本打算去哪。今天姑且信了她，就当她会乖乖回家。要是今后她又动了晚上溜出门的歪脑筋，那到时候，我也该多干涉一些吧？

「还有，教师的忙碌期因人而异，但对我来说肯定还是学期末」

「那你就是个劳碌命嘛，哇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嘛？」

嘴上这么说，但我也在浴巾后面轻轻一笑。

「啊，我想起来了……」

我捋着刘海擦干水分，突然想起以前见过那位自称姐姐的人。她是拉人力车的，会在周末、节假日拉车。她时不时就会变成话题人物，毕竟是个金发女车夫。既然她和户川同学不是姐妹，那到底是怎么混熟的啊？

不知道也正常，毕竟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户川同学晚上会出门。我知道的，就只有她坐在讲台下的那一面。

我对学生的了解，仅仅浮于表面。但如果只是作为教师，了解这些也够了吧。

老公剪完指甲后，往我边上一坐，打开了电视。然后他把脸凑到剪下来的指甲前，用手指拨弄着，像是在确认战果。这看得我不禁笑出了声。

「咋了？」

「你咋跟猫一样」

「那我学狗叫学得超像」

也没人问你这个啊。

「那叫叫看」

可我还是被勾起好奇心了。他先得瑟了一会儿，然后自信满满地展示起了他的狗叫才艺。

「……………………」

这狗，上气不接下气啊。

「这狗是在争夺地盘吗？」

「我好久没表演了，水平有点退步了啊」

唔，老公托着腮自我反省。

「明天开始，我要努力练习咯」

「在单位里可别哦」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对就那个」

老公像小孩子一样缠着我。「唉～」，我先是面露难色，可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随了他的意。

这声音，稍有不慎就会串成牛蛙叫声，但我的嗓子还是成功发出来了。

我最擅长模仿的，是《我〇世界》里的僵尸叫声。（注：指的是《我的世界》，即《Minecraft》，一款经典的沙盒类电子游戏）

「哇～哈哈哈」，老公用满脸笑容打出了评分。

「简直就是原版，可以作为特长了」

「但也没啥机会给别人炫耀啊」

和教师同事们闲扯的时候，要怎么才能把话题拐到这方面啊？

之后，我和老公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直到被脑袋压弯了的脖子发出阵阵哀嚎，才意识到撑不住了。

「我睡了」

我电视看到一半就已经心不在焉了。

「我去检查一下门锁了没」

「嗯。晚安」

关好电风扇，收拾好毛巾，然后我回了房间。我的房间就在客厅边上。

我和老公是分房睡的。在这件事上，倒也没觉得有啥不合适。我的房间挺小的，里面只放了化妆台和床，最里面还有个狭小的壁橱。因为位置关系，在床上翻个身，时不时就会和化妆镜里的半张脸打个照面，然后被自己个半死。在一片漆黑里，看到和自己长得差不多的人型生物，这可比想的要恐怖多了。

我坐在这张化妆台前，抹着保湿面霜。以前，老公曾问我「每天化妆啊保养啊，麻不麻烦」。另外，虽然我没问，可他还补了一句「顺便一提我觉得刮胡子好麻烦」。我回了句「已经习惯了，我想保持美丽」。他听了以后，来了句「原来如此」，表示理解。

显然，我俩在价值观和判断选择上，也不可能全都契合。

不过，当我特别想睡觉的时候，也确实会觉得化妆保养挺折腾的。

我一边回想着他每天早上刮胡子后的那副样子，一边把睡前的护理一步步做到位，然后钻进了被窝。

上床后，我把手脚稍稍一伸，让自己陷在床上。疲劳结成的丝线逐渐蔓延，遍及全身。床垫全盘接受了我的体重和疲劳，带来难以形容的快感。虽然还没睡着，但好像已经能听见自己睡梦里的呼吸声。

一闭上眼，各种情景互相交错。思绪也被沙暴卷得七零八落。才刚回顾了一下教学场景，突然又急着想知道小说的后续。莫名其妙的幻想角色在脑海里飞跃，随后又不知以哪个陌生人的视角眺望水面倒影。

梦与现实的交界，如同缝合之处崩裂，将我卷落。

之后的，就更没有条理了。

想起了站在墙边的户川同学。

看到了被我追赶的户川同学。

她离去的脚步，像是玻璃碎片。

还是先睁开眼吧。我盯着天花板，默默等待大脑重启。

户川同学络绎不绝，这是闹哪样啊？

我试图拨开眼前的景象，就像摘掉眼镜那样，结果差点碰到眼睛那块。我可是废了好一番工夫才涂好面霜的啊。

可能，是这一天的末尾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所以才印象深刻吧。

它甚至撬动了坚若磐石的睡意。

「……有这么夸张吗？」

我嘟囔着。不知为何，有些焦躁。

想吹吹冷风。

这样我就会浑身哆嗦，满脑子只想着被窝了。

眼睛往边上一瞥，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我理解不了自己在想些什么。不过，把注意力放到视线上面之后，又逐渐冷静下来了。准确说，是装作冷静。

睡魔似乎被勾过来了，趁此机会，我赶紧拉起被子蒙好脑袋。

闭上眼睛。

睡吧。睡个好觉，放空大脑。

我原本打算再想想明天的工作，可在此之前，意识就坠入了梦乡。

户川凛。她是高二A班的女学生，而我，就是她这个班的班主任。她个头比我要高。据我从讲台上观察，她上课态度没啥问题，而且为人随和，各类学生纠纷里也没出现过她的名字。她正和几位男生女生呆在一起，谈笑风生。她的言谈举止，看起来和昨晚应对我的那套别无二致。……对同学、对老师都用同一个态度，这合适吗？

总之，在昨天放学之前，我对她的了解就仅限于此。

现在，又追加了一条情报。而这也有些棘手。

昨晚那件事，如果我扮演一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教师，选择放之任之，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得体。平淡，而得体。平稳，且平等。这与「教书育人」的理念背道而驰，属于另一个极端。这个问题并非针对学生，而是关乎我自己——我想从「教师」这两个字里追寻什么。

我倒也没有怀着这么崇高的信念来执教，所以暂时给不出答案。但我也从没觉得教师的职责就只有出题改卷。唉，好复杂啊。我顺便瞄了户川同学一眼。但又很快收回目光，毕竟对上眼的话总有点尴尬。

「………………………………」

阳光明媚的地方，夜幕笼罩的街上，她都穿着校服。

我觉得，比起现在的冬装，她还是更适合夏季的水手服。

早上的班会结束后，我离开教室。再怎么烦恼纠结，班总是要上的。

「老师」

我刚到走廊就被人叫住，心里一怔，回头看去。只见户川同学站在教室门口，朝我一笑。她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恶作剧，还抖了抖眼皮。

「怎么了？」

「因为刚才老师您在看我，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事～嘛」

我刚才也没刻意和她对视啊，难道她感觉到了视线？她原本只从教室里探出上半身，现在则朝我这儿蹦了过来。她三步并作两步，往我面前一站。虽然我身为教师，可这身高差，还有这无忧无虑的笑容，都难免让我有些虚。

「昨天乖乖回家了吗？」

「嗯。回家了哦，还打扫了卫生，之后洗完澡澡就睡觉觉了」

这语气，简直像个小学生在汇报。

「真乖」

「谢～谢」

我发现她压根没提学习，但夸都夸了，就算了吧。

「今天也要乖乖回家哦」

「嗯嗯」

回答方式和她的走路方式一样，飘得不行。我知道，她估计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要是一名普通老师，接下来应该会说一句「那就先这样吧」，然后就到此为止。我也没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我作为芸芸众生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员，该怎么做已经是明摆着的了。

「…………………………」

户川凛，她比我个子要高。

在她面前我得一直抬着脑袋，看久了头晕目眩。

「午休有空吗？我有话要说。要是和别的同学有约，那就算了」

她嘀咕着「有话要说」这几个字，似乎在细细品味，然后「嗯嗯」点了点头。

「好啊。老师………所以，是去办公室？」

「嗯。午休的时候我会来教室接你的」

「哇，这是在邀我去约会啊」

是你个鬼。

「想不到老师会约我吃午饭啊」

她挂着爽朗的笑容，回了教室。我左顾右盼，喂喂，这是被她的笑容给牵着鼻子走了啊。

「我就只是有话要说啊……」

结果变成要一起吃午饭了。我走向办公室，心想，偶尔一次也行吧，算了算了。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当作没看见。毕竟，她的个子比我要高。

不可能视而不见。

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和别人在学校里约午饭了。

我把教材往桌上一拍，动作像是甩上去一叠兑换券，随后伸手去拿包好的便当盒。我也不在办公室里多留一刻，立马赶向教室。拿着便当盒，走在校园里，这让我想起了学生时期。

高二的时候，我和好友们基本都不在同一个班，所以经常互相串门。或许有些自吹自擂，但那时的我，朋友还算是比较多的。不过，时至今日，也没保持联系了。在这其中，应该也有人留在当地，可愣是没在街上碰到过。可能是我们都不够执着吧，没有那种想在人群中找到对方的强烈念头。想要找到那个人，想要遇到那个人。若有这种执念，那么，哪怕是偶然间的遥遥相望，认出对方的概率也会上升吧。

即便认为相遇和离别都是偶然，可或许在这当中，人的主观意愿也并非毫无关系。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往教室里瞧。同学们把教室铺成了食堂，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五感被挤了个水泄不通。

我要找的那位女同学就在自己的位子上。笑眯眯的她，被朋友们围在中间。和邻座的女孩子相比，她身材高挑，格外醒目。她的位子在教室中间偏后一点，离门口也不算太远。

「户川同学——」

我站在教室门口，轻轻招了招手。她谈笑正欢，但也立刻注意到了我这里。随后她关上了话匣子，起身和周围的同学们相视一笑。

「要被召唤走了哦」

「终于还是露馅了吗～？」

她和朋友们开了开玩笑，然后走出教室。只见她步履轻快，跑过来的样子像只粘人的大型犬。可她好像两手空空，啥也没带。

「您怎么喊我喊得那么拘谨啊？」

「我看你们聊得那么开心，就不太好意思插话」

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要是我和朋友们聊到了兴头上，结果突然被老师打断，那肯定不爽。总之，教室里的青春不需要老师，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你是打算现在去买午饭吗？」

「我的午饭在这呢」

她把藏起来的手心摊给我看。手里藏了小小的茶色点心。

「苹果铜锣烧。好吃到五星好评」

「……就这么点？」

「我带了两个哦」

她还把左手拿的也给我炫了一炫。看来，她对「就这么点」的理解略有偏差。

「你不饿？」

「要是饿了，再随便吃点什么呗」

听完这话，我抬头瞧了瞧她的头顶。看来她对一日三餐毫不讲究，可块头却比我大不少啊。

面对面时自不用提，就连站她边上也能感受到身高差。不过，侧面看她，脸上倒是还带着十几岁的天真无邪。我发现，这种略显反差的地方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死盯着学生的侧脸看，还盯出魅力了，我这人咋回事啊？

「刚才你们在说『露馅了』，是大家都知道你的事了吗？」

「哎？我做了什么吗？」

她这反应，像是在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干了啥」。

「晚上出门的事情」

「啊～……虽然没说过，但也没打算隐瞒，或许大家都知道吧？」

在教师面前，她既不逃避也不辩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老师，您是不是该多批评我几句？」

你这孩子啊。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可一抬头，她仍旧嬉皮笑脸，我的气势也就蔫了。

可能是她笑得甜蜜蜜的，让我生不起来气。就好比要是一个人嘴里塞满了甜点，那就很难对她发火。还有，她对我的称呼。那声「老师」的独特语调，挠得我心里痒痒的。

「那么，我们去哪儿约会？」

「才不是约会」

这也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大概吧。

我带她上了楼梯，走向三楼走廊深处。

「教学准备室？」

她抬头看了看门牌，感叹着还有这地方啊。这倒也不怪她，毕竟这地方和学生们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而且对她来说，这层楼全是学长、学姐。

「这里是保存教学资料的地方，不过现在很少用到」

倒不如说给我行了方便。如果放学后还需要干活，那我通常会用这个房间。我仗着没人会来，还一点一点给这里添置了不少物件。咖啡机啊、茶壶啊、烧水器啊，这些都是我自己的。小冰箱和老旧的电风扇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但看起来老当益壮，完全能继续服役。

准备室里并排放着两张桌子，右边那张是我平时工作用的，已经整理过了。可边上那张就比较乱了，堆了不少打印件、资料啥的。那个位子后面摆着柜子、架子，各类淘汰了的老教材在那儿齐聚一堂。房间一角有块简陋的隔板，它的另一侧像是个会议区，配有桌椅和一块小白板。白板上全是便签纸，被贴得面目全非，彰显着曾经使用过的痕迹。

最里面有扇窗，我时不时会擦上一遍，所以没啥明显的污渍，透过它能看到天空。

我把平常没在用的那把椅子抽了出来，让她先坐下。她似乎是觉得稀奇，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才坐了下来，把腿一伸……话说，她腿好细啊。

我还是赶紧坐下吧，免得乱瞧乱看。于是我坐上了平常用的那把椅子。

「啊，老师带了便当啊」

「只是把家里吃的菜顺手打包了一份。呃……对了，茶水」

我才刚坐下，就又起身去倒茶。

「您服务得可真周到」

「毕竟是我叫你过来的」

话音未落，我才发现这里好像只有一个杯子。显然，这里没有第二个杯子。我想了几秒，然后决定只给她倒茶。

「户川同学，你想喝热的还是冷的？」

「请给我冷的～」

「好的」，我弯下腰，打开冰箱。再过段时间，天就要热起来了，也该往冰箱里多放几瓶茶了。随后，我拿出一瓶麦茶，往平常用的那只杯子里倒。

「和您二人共进午餐啊。这要是说出去了，会被男生们羡慕死呢」

「是吗？」

「老师，您可是相当受欢迎啊」

她笑眯眯地来了这么一句。呃，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多少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也没打算装单纯，可她说得太直截了当了，弄得我不知所措。而她则一脸无所谓，继续说道：

「和其他人比起来，老师您又年轻又漂亮」

「不要乱比较。不然被夸了我都过意不去」

这场面可不能喜形于色。更何况，这是拿我和同事们作比较。我和同事们的交情算不上有多深，顶多算是互相之间表面客套吧，所以保险起见还是得谦虚一点。

「不过，就算不和人比，老师您也是美女呢」

「多谢」

我把茶递了过去，就当她的这句夸奖是茶水费吧。她接过杯子，盯着我的手指看。

「哎呀，我才发现。老师，您结婚了啊」

「诶，啊——是的」

她应该是看见我左手无名指了。我把手抬给她看，她眯起眼，「哦～」了一声。

「有几个小孩？」

我看起来像是子孙满堂的岁数吗？

「唔～还没有呢」

「哦」

看她这反应，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

「唔～……」

不知为啥，她突然一脸疑惑，若有所思。她这反应，弄得我也有些懵了。

都说眼睛是心灵之窗，但从那不解的眼神里我也看不出半点所以然。

这场面有点尴尬，只好先把便当盒打开。一开盖子，她就探过身子凑到跟前瞅个不停。可她看完又缩了回去，像极了泄了气的皮球。

「蔬菜好多」

「你不喜欢蔬菜吗？」

「正常人都讨厌蔬菜」

原来人类是讨厌蔬菜的生物啊……长知识了。

「我开动了」

我俩一起合掌行礼，准备开饭……话说，她手指也好长啊。我眼睛不自觉就瞄上去了。她的手指，和她本人一样修长，而且白得不真实。正可谓是吹弹可破。指甲打理得挺精细，还涂了指甲油。虽然，我作为老师不得不提醒一下禁止美甲，可她还算比较收敛，涂的是不太显眼的浅色调，姑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她用纤细的手指打开包装袋，抓起铜锣烧。她掰了一口吞的份量送进嘴里，小嘴微动。刚才她说这铜锣烧很好吃，可如今，她那鼓鼓囊囊的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灿烂。

这里位于走廊深处，远离了教室的喧嚣。外面几乎没什么声音传进来，气氛也逐渐沉寂。她似乎不喜欢边吃边聊，就这么坐在对面默默看着我，让我有点不自在。然后她似乎真就只把两个铜锣烧当午饭，三下五除二吃完后就无所事事了。

我和学生对坐着，却只有我一个人扒拉着筷子，多少有些难以下咽。我刚要伸手去拿杯子，突然想起这杯子正在被她用，于是又缩回手。

「老师，您的茶呢？」

她把一来一去都尽收眼底，于是问我。

「因为没有第二个杯子了」

「不能直接拿着茶水瓶对着喝？」

「………………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一手啊。就算没有杯子也可以喝啊。

「户川同学，你好聪明」

「啊哈哈，没想到老师您还有点……」

「笨？」

「错了，是呆哦」

这不就只是换了个说法嘛。我把开过的那瓶茶拿了出来，往嘴里一倒，品味文明的进步。这么简单的办法，我咋就想不到呢？可能是因为我在家肯定有杯子用，而我在学校又很少和别人一起吃午饭，所以一下就卡壳了。看来，日子过得太安逸，思维也会陷入固定模式。

「饭也吃了，该撤了吧」

「喂喂」

「开玩笑啦」，她刚要起身，又笑着坐定。

「待会儿还有您的恐怖训话环节，对吧？」

「真会贫嘴，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怕啊？」

你这是在小瞧我吧？明明昨晚的事就够我念叨的了。说起来，我小时候挺怕老师的，光是听到老师二字，就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距离感。可如今的我，却没啥威严。大概是真没有吧，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毕竟，我凶不起来。

近些年来，我和情感爆发就完全沾不上边。就比如让我发个脾气的话，我还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该怎么发。高情商的说法是，为人稳重，而低情商的说法是……在各种词语里思来想去，最贴切的恐怕是为人冷漠吧。

但这片冷漠当中，似乎也有个例外——我对户川同学就没法视若无睹。

所以，我现在和她面对着面。

「那么，下面我就要问点正经的了，你要老实回答哦？」

我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先把便当盒放下，可午休时间也没那么充裕，也就顾不上礼节了，直接边吃边谈。她也毫不计较，依旧笑嘻嘻。

「正经的啊……我倒是想听您说点不正经的」

我花了两秒钟想了想啥是「不正经的」，结果毫无头绪。

「我想说夜间外出的事」

「还真是正儿八经的啊～」

她愁容满面，这表情倒是有点新鲜。

「你晚上出门，是有什么目的吗？」

「目的……硬要说的话，还是有的吧～」

她左思右想，眼神迷离。

「原来有啊」

「嗯，打发时间」

听起来也不像是在拿我寻开心。

「要是这种理由的话，还不如直接回答没有」

「那就没有吧」

她轻描淡写地修正了。

「原来没有啊……」

「嗯」

「没事干的话，不如在家学习……」

「老师啊，想当年，在您还是个女高中生的时候，您会用学习来打发时间吗？」

这天真无邪的眼神刺得我简直想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我也不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现在想想，我在高中时期究竟干了些什么？遇到老公并和他开始交往，那已经是大学时候的事了，而在这之前……在这之前？这也没那么久远吧，不至于记忆模糊啊？可我愣是记不起来高中生的自己具体是什么样。顶多也才过了十年啊……离现在也不算远吧？不对，挺远的，还真挺遥远的，但是……往事像是被刻意盖上了一层乌云，难以一窥究竟。尽管一些琐事能记个零零碎碎，却无法还原重塑那时候的自己。

「老师？」

趁我低头不语，她都把脑袋伸到我眼皮子底下了，就这么看着我。距离近到我俩的刘海都快贴一起了，慌得我立马抽开身。化妆品的气味像是追兵，不依不饶往我的鼻子里钻了进来。

「我在纠结该说什么。毕竟，漫无目的在深夜徘徊，总有点……」

「那如果我晚上出门有目的，老师您会更头疼吧？」

「……那肯定的」

确实有理。要是真有什么目的，然后深更半夜在街上不见踪影的话，那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好声好气教育两句就完了。该怎么处置，就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放心，您想象里的那些糟糕事我都没有做哦。真的约等于就只是去散了个步」

「我才没想象」

「而且晚上散步不会被晒伤哦」

她无视了我的否认，一边揪着自己的长发，一边讲着晚上散步的好处。确实，或许保养她那细腻的皮肤也是个要紧事。但我觉得，她要是稍微晒黑一点的话，反而能凸显健康之美。咋瞎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是打算说啥啊？该收收心了。

「关于散步的问题，你的父母，是……」

这话题有些敏感，导致我都有点口齿不清了。

「简而言之，他们不在家哦」

虽然她的态度没变，但回答里掺杂了暧昧。她柔和的表情里，也隐隐透着「谢绝触碰」四个字。可是，不更进一步的话，就谈不下去了。

烦。正欲向前，犹豫不决，最终退却。

我意识到了师生之间的界线，顶多只能不即不离。

「既然没什么事，晚上就不要出门乱走了。很危险的」

反反复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变成了直接批评。

她眼睛一眯，嘴角一勾，带着一丝讥讽。

「您是觉得，要是班里的学生惹了事，会不好办吧？」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这一下就引发了我的应激反应，窜上来一股冲动，仿佛背脊上迸射出无数根针。

轰的一声，气血上涌，皮肤通红。

这种感受，来源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撕裂大地，破土而出。

这，到底是什么啊？

她缩回了身子，双目圆瞪，呆若木鸡。

这下我着急了。我也没打算用这么硬的语气啊。

「我只是在担心你。可能是我没表达好」

「没事，是我不对。我相信老师您」

她没有止步于言语。她把手，叠在了我的手上。

她把身子探了过来，我俩的头发又一次离交缠只差分毫。

「我很抱歉」

比我更高的她弯着腰，端视着我，目光照进了我的眼睛深处。

「哎，不是啦，也没必要这么郑重地道歉……」

她那吹弹可破的手指，正紧紧贴在我的手背上。

「要是你被不三不四的人缠上了，要是遇到了危险……那我——」

我不要啊。

「……我会担心」

一面是袒露心扉，一面是遣辞用句，两者激烈冲突。眼睫毛抖个不停，我不明白这是到底是哪种情感在宣泄。

「我想要你珍爱自己」

「……嗯」

她接受了我讲的大道理，收回身子重新坐正。

然后，她把手放到胸口。像是在按着心脏。

「吓死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什么」，她就接着说：

「因为我从没见过您生气的样子啊」

唉？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更诧异了。

生气？

我吗？刚才的感觉是，生气？原来，生气是这么回事啊？

这情感极其强烈，像是对什么无法容忍。

同时，也不想让自己的心意被曲解。

原本它是属于内心的一部分，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踪影。

总之，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哎等等，我真生气了吗？百思不得其解。

「我可没有生气……嗯，应该吧」

连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信。我低下头，一股脑把残羹剩饭全都啊呜啊呜塞进嘴里，用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作为沉默的借口。这下气氛僵了，僵得喘不过来气。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而她，则呆呆地望着桌上的资料、教材啥的。

我狼吞虎咽，像是背后有人催命一样，一番风卷残云之后把便当盒一盖。总的来说，这顿饭我愣是半点味道都没品出来，因为注意力全放到其他地方了。而她像在候着我吃完的那一刻，掐着点站了起来。

「老师，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哦」

「是啊……哦，该讲的都已经讲完了，如果想回教室的话……」

我还没说完，她就朝我咧嘴一笑。

「刚才我就惦记上了，这里还放了个好东西啊」

她手朝桌子一伸。所指之处，有个橡胶球。这球印着粉黑相间的足球图案，尺寸约摸能被一手握住。这可不是我带进来的个人物品，它原本就放在这个房间里。

她抓起球，揉揉捏捏确认触感，然后转身看我。

「老师，来玩接球吧」（注：这里的「接球」是指棒球的投球、接球练习）

「……接球？」

她嗯了一声，把球递到我面前秀了秀。

「我和你？」

「不然还有谁？」

「走吧走吧」，她拽着我的胳膊。「哎哟喂」，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站起来了，然后被她半拖半拽带出了教学准备室。门都没来得及锁，就被她赶着下楼、穿鞋，一眨眼工夫过后，人已经在操场上了。

脚下是运动场，头上是大太阳，这还真是久违了啊。我穿的可是正装啊，能吃得消吗？我揉了揉肩，目送她跑向远处，和我拉开距离。等候期间，我回头看了看教学楼，好像和窗边的学生们对上了视线。

「老师，要来咯～」

她使劲挥了挥手向我示意，跟个小朋友一样。

「轻一点哦，轻一点」

真要玩啊？我头发都快被太阳烤焦了。可不经意间又笑出了怪声，准确说是啼笑皆非。

上一次玩球是多久以前了啊？我初中时参加的是文艺类社团，而小学时的我也不像是会玩躲避球的样子……奇怪？难道我是白纸一张？不不不，高中的体能测验里有投过……吧？还有就是，已经久到记不得了的很久以前……应该，和父母一起玩过吧。（注：「躲避球」是一种球类运动，参赛双方会将球扔向对方球员身体，若被扔中则出局）

远处抛过来的球速度不快，我伸出双手一把捧住。这球的气好像不太足，所以接的时候不怎么疼。不管怎么说至少接住了，我也松了口气。

这球又小又软，连我都能单手握住。

我想要丢回去，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差点把我给难住了，这下我又紧张了。

当然，操场上除了我俩以外就没人了，毕竟现在是午休嘛。

远处的她，笑容熠熠生辉，如同升起了另一个太阳。

「要是您能陪我玩的话，说不定我就不会闲得无聊了吧！」

「呃……跟我来这套？」

我把球扔回给她。结果，投姿惨不忍睹。穿着正装也是原因之一，手肘被衣服束缚着伸展不开，差点就把球给砸地上了。投的时候，球被指尖给带了一下，飞的方向和她那儿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朝着落下的方向跑去，把落到土上的球给捡了起来。幸好没滚多远，这可能和材质有关吧。

「抱歉，我没啥玩球的经验——」

听了我的辩解，她笑着把球又往我这里丢了回来。这球划着平缓的轨迹，精准地投向我所在的位置。很明显她是个老手了。

「你有参加啥社团的吗？」

「我是美术社的幽灵社员哦」

猜错了啊。她展开双手，如同蝴蝶振翅，催促我快点投球。

这一回，我把手肘活动困难这个要素纳入了考虑范畴，有意识地让肩部动作幅度更大一些。这一球投得比刚才更平滑，但扔得太猛了，又险些砸地上。这次可能是松手的时机太晚了。我发觉，扔东西看似很简单，实际上相当考验力道的调节掌控水平。

尽管我的球连她的影子都没碰到，可她好像追球也追得很开心。

就这样，虽然时间有限，但我俩还是在球的一来一回当中实现了交流。

其实我觉得玩球本身也没多大乐趣。但看到她那高兴样，我也会时不时嘴角上扬。

我指了指挂在教学楼墙上的大钟，示意已经到点了。正准备投球的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钟，又闭上眼笑了笑，一脸没玩够。然后，她往我这儿跑来。

「其实我好久没玩了，接到球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开心」

她兴冲冲地把球带了回来。虽然有点不太礼貌，可她这样子真的好像狗狗。她的方方面面都朝着讨人喜爱的方向发展，对我的心步步紧逼。

「今天时间不太够，下次早点来玩吧」

「下次……」

我玩味着这两个字，而她则乐呵呵地看着我。

「要是陪我玩的话，我就直接回家不瞎逛咯」

「……别谈条件，乖乖回家好吗？」

她用笑容化解了我的抱怨，然后撒腿就跑。她仍然精力充沛，虽然这份青春活力值得一夸，但跑步姿势实在是太过奔放，裙底的大腿让我看了个精光。

「………………………………」

发什么愣啊？我摇了摇脑袋。

一个人孤零零地杵在操场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中了迷魂咒呢。

哎，还真是这样啊。换句话说，如果不想让户川凛每天晚上出去溜达，从今往后我就得继续陪她。要陪她做的事，倒也不算出格。

可会不会太引人注目啊？我抬头望了望教学楼。女学生和教师在午休一起玩接球，总感觉有点显眼。

「嗯～……」

我想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球也被我揉了一遍又一遍。时间不多了，来不及我细思慢想了，只能快步返回教学楼。得先去把便当盒拿回来，还要准备下午的课。

一路上，她那矫健的身姿、跃动的情感仿佛烙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回到办公室，刚一坐下，负责教日本史的邻座同事立马就来问东问西，简直急不可耐。

「刚才的那是，啥情况？消遣？」

这位中年女性的年纪比我大一些，在教师生涯上是我的前辈。

看来，从办公室也能看个一清二楚。

「如您所见」

「接球儿？」

不知为何，她的发音听起来格外讲究。

「应该算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吧？」

我下意识在脑海里选了个答案，搪塞了回去。毕竟，连我也想不明白那段时光意味着什么。

「但这种还挺不错的啊！」

「嗯。是挺不错」

这位老师通常对啥都会来一句「挺不错」，所以我也不会太当真。

这项运动还算简单，但碰上艳阳天就会汗涔涔。我用手帕擦了擦发际，心想，去教室前还是先检查一下妆花没花吧。总觉得事情变得怪怪的，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要是能给学生排忧解难的话，区区午休不要也罢。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她能说一不二。

……不，我信她。我相信她在这方面是说话算数的。

倒也没有什么依据。倒也不是我慧眼识人。

只是，不知为何，我不愿把她的笑容和花言巧语联系在一起。

有些时候还真就适合啥也不干。比如，休息日。

午后，和老公散完步，我窝在沙发里望着屏幕出神，沉溺在这片醇厚的慵懒里。此情此景乃『观老公打游戏图』。

这款游戏被他打了快一年了，至今还没腻。这游戏的名字响当当的，连和游戏不沾边的我也有所耳闻。他在里面吭哧吭哧大兴土木，似乎把它当成了周末的解压神器。（注：这款游戏是《Minecraft》,即《我的世界》）

「等我们的公寓完工后，下一个造什么好呢？」

他一边打理着室外的绿化，一边琢磨着是不是该动工下一栋建筑。在此之前，他搭了个气派的正门，还做了两只狛犬。他在散步时看到了这个的类似物，于是灵光一现，想自己也动手造一个，并以此为由买了这款游戏。自那以后，他就把休息日都献给了土木工程。（注：「狛犬」类似于日本版的石狮子）

不留情面地讲，他做的这两头狛犬实在是太大了。他为了精细还原狛犬的面部，所以下了好一番功夫，但结果就是狛犬的块头比后面的红漆大门还大了。除了块头以外，其他方面做的倒还可圈可点。我对于这种考验空间立体感的东西一窍不通，让我来做的话挠破头都搞不定吧。

游戏画面里的视角晃来晃去，看得我有些晕了，于是往窗户那边瞧了瞧。和游戏里一样，窗外也是晴天，甚至连云的形状都长得差不多，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这一天，算是安稳无忧。

和老公在一起的时候，大都过得比较安稳。

「你真的完全不碰游戏啊～」

「因为我玩不来这种动作游戏嘛」

「这游戏的动作要素占比也不算那么大……不过，你要是来玩估计会天天摔死」

以及，即使是看着他玩，也会让我时不时晕3D。

「看你玩就行了。周末最适合的还是啥也不干」

「这个嘛，确实，也有道理。这个想法也挺不错」

话已至此，他也不再多劝。尊重与随性，两者共存。

有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是从我压在膝上的手心那里一路窜到头顶。

户川同学。不知不觉，思绪就飘到了她那边。

那时候，看着她兴高采烈地丢着橡胶球，我心里究竟萌生出了什么情感？我尝试着道出它的名字，但又一次失败了。她是怎么度过周末的呢？是和朋友们一起出门？还是说，会和男朋友去约会？反正我不觉得她会呆在家里。随着想象范围扩大，我的心也渐渐蒙上阴云。希望她别在我不知道的人际交往里受伤，也别发生些不好的事。

这感情，与其说这是师生之间的，不如说更接近于姐姐对妹妹的。

我不禁自嘲：一个老师，对学生产生了这种感情，这也太肉麻了吧？我和她聊的也不多啊，咋就这么上头？可能是她太粘人了，以至于我胡思乱想。

我只是个老师，只不过恰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我的学生。

可那孩子，言谈举止都很招人喜欢，估计会让周围不少人会错意吧。

首先，她那声音就很不得了。她喊老师的那个调调简直在给耳朵挠痒痒。语调里带着一丝稚嫩，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味道，这就已经，效果拔群了。正因漫不经心，才能正中红心，她这小算盘打得有两下子，这我必须得夸一夸。

还有就是，她的个头。从讲台上看，她比同龄女生要高一些，而这高低差难免会引起我的注意。再加上她头发蓬松、举止可爱，这些都和她的高个头形成巨大反差，被她这种反差感迷了心窍的孩子肯定不在少数吧。我敢打包票，她在男孩子那边肯定人气很高。

更绝的是，她还有个杀手锏——她毫不隐藏自己的情感，敢于坦率面对。

必须得承认，我迎面接受了她的情感，如花般绽放的情感，还被肆意摆弄着。

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种人了，会和自己面对着面、喜笑颜开的人。

即使把老公算进去也是如此。所以对我来说，如同重新找回了失去已久的光。

老公他算是褒义层面上的平平淡淡，毕竟我们都是以家人的身份来互相看待。

……所以说。

「这里附近，有没有卖手套的地方啊？」

我才刚把这话题抛出来，脑袋里就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瓦砾碎片。这碎片不知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像是崩塌的前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联想到瓦解，但背脊上的抽动感像极了寒颤。

「手套啊，是打棒球用的那种？」

「嗯」

「你要当棒球社的顾问了？」

老公把游戏手柄一丢，转过身来。

「是要和学生玩接球」

「什么」，他明显反应过度了。

「是要剑指甲子园吗？」（注：「甲子园」是指位于兵库县西宫市的「阪神甲子园球场」，是日本全国高中棒球联赛的指定球场）

这人的眼睛咋一闪一闪亮晶晶的？

「等等，你是棒球社的顾问吗？」

「才不是呢。这算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吧」

我咋又打了这么个比方？

「是要矫正问题儿童？通过玩接球的方式？有点意思啊！」

「你啊，可能适合去教日本史」

「为啥啊？」

我看着满头问号的老公，同时伸手去拿手机。先搜一下吧。

我用地名和体育用品店作为关键词一搜，立马就在附近找到一家。这不就在散步路上嘛，这下又多了一个新发现。好像是在一栋楼的二楼。

我又看了窗户一眼。天气不错，适合慢慢逛过去。

于是，我撑着沙发站起身。

「我去去就来」

「要我跟去吗？」

「算了，买东西的时间要是长了，你会不耐烦的吧」

「你也太直接了！」

「不过还真被你说对了」，他笑得灿烂。他没打算欲盖弥彰，比如说一句「才不会」啥的，这倒挺有他的风格。我只带了钱包和手机，妆就不化了吧，省点事。然后直接出门。

等我出了公寓，才后知后觉地忐忑了起来。

万一户川同学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万一她惊呼一声「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啊」，那咋办？真要是这样，那我会有点……相当难受。最后留给我的，只有我自顾自飘飘然的丢人事实，以及没地方能派上用场的手套。我该咋办啊？心里迷惘滋生一团乱麻，脚步倒像是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

啥也没想，却一步一步向着目的地前进，那么，我应该是没打算不买手套的吧……怎么搞得好像事不关己、听天由命了。我时不时掏出手机确认，顺便打量着周末的喧嚣大街。我望着车站和公交站那儿涌来游客浪潮，看看能不能找到户川同学。当然，根本就没可能找着。

我抬头瞧瞧面前这栋大楼，核对了一下地名，应该是这里吧。这是栋综合性大楼，建筑风格太像公寓了，差点认错。墙上挂了块牌子，还挂了条暖帘，但上面印着的店名字体有点小。大楼侧面有个狭窄的小楼梯，爬上去就到了这家体育用品店。店面不大，从里面传来电视声。似乎在放体育新闻。（注：1、「暖帘」，是一种挂在店门口的帘子；2、这家体育用品店位于镰仓车站西南侧约500米的丸山大楼二层，店名「マルヤマスポーツ」，即「丸山体育」）

店里铺着地毯，看上去、踩上去都像是草皮。右手边陈列着钉鞋、运动衫之类的，左手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手套。有位看着像是店长的人立刻注意到了我，但表情似乎有些惊讶。可能是我这样的客人很少一个人来吧。

我对这些没什么概念，就直接问有没有适合玩接球的手套，店长说有有有，给我介绍了起来。我从中挑了一个颜色、款式顺眼的。大约七千日元，和我预想的价格差了不少。

之后，店长向我叮嘱了手套的养护方式。当中涉及到皮革养护油、护理膏、滋养液等一系列关联商品，如同报菜名似的一个接一个。我不禁咕哝了句可真会做生意，开眼界了。显然，我没法判断哪个是必须的、哪个是重要的。不过，多多益善有备无患。于是，我在店长的推销之下，全都买了一套。幸好，我没有什么败家子的爱好。

所以偶尔奢侈一次，应该不算过分吧。

「您是要和孩子一起玩接球吗？」

店长一丝不苟地帮我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完毕后，对我提了这个问题。

我心想，原来我还真的看着像是有小孩的年龄啊。

「嗯，是啊……和小孩一起」

和我的学生，那位个头比我高的学生。

我抱着购物袋，离开了这栋大楼。回家路上，我突然想到，要不要顺便把其他要买的都一起买了？于是联系了老公，让他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快要吃完了的。根据他的报告，我清点了一下库存，发现牛奶和海蕴不多了。老公听说海蕴对健康有益，所以它每天都会出现在饭桌上。（注：「海蕴」是一种海藻食品）

『那我去买回来』

『麻烦你了～手套买好了吗？』

『算是吧』

接下来，只要户川同学的感想里有那么一丝丝不是场面话，就万事大吉了……开心吗？应该吧。可我明明应该等到下周和她本人确认一下再决定买还是不买。如今的这份迫不可待，让我有点难为情。或许我该反省一下，是不是对个别学生太偏心了。

我往车站那边绕了绕，去超市买足了牛奶和海蕴。我也转了一转，看看有没有卖剩下的打折肉食让我捡个漏，但毕竟是周末的午后，这只能是一种奢望。太遗憾了，随后我走出了超市。

一出来，立马就看到一座巨大的鸟居，以及端坐在边上的狛犬。老公在游戏里造的建筑物就是参考了它们。鸟居之下，游客人山人海，其中不乏外国人，都成群结队举着手机。也常有新婚夫妇在这里拍照留念。（注：这座「鸟居」是镰仓车站附近的「二之鸟居」）

在那之中，有位女性的身影。她一边拉着人力车，一边向游客们纵情吆喝着。

身上的和风服饰，手上拉着的玩意儿，头上的飘飘发丝，每一样都与众不同，引人注目。她横穿马路朝我这里过来，似乎是想往车站方向去，于是我们的目光在近距离交汇。

她的金发绚丽，沐浴在艳阳里，仿佛阳光本身也已化作妆饰。

「这不是前段时间遇到的老师嘛」

她是前几天和户川同学在一起的那位，也就是自称姐姐的那个人。她似乎也一下子就认出我了，调整了人力车的行进方向，朝我这里靠了过来。看上去她刚送完客，挂着滴滴汗珠，显得满面红光。发丝间洒落的汗水，宛若流淌的金黄。

「你好……」

「嗨你好～我特地为你留着后座哦」

「诶？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先道个歉。而她则「啊哈哈哈哈」，开怀大笑。虽然笑口大开，但神奇的是她依然保持住了形象。她那细腻的发色似乎散发着典雅气场。

「请问，该怎么称呼？」

我印象里有在电视上见过她，但名字却记不起来了。但她的名字应该非常有特点。

「哎呀，我没自我介绍吗？我叫Star·High Sky」

「诶？」

那人的微笑仿佛正午的月亮，融入了身后的晴空。

「星高空。你看，没糊弄你吧？」

Star，High……哎呀。总算想起来了。

「……我叫莓原树」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俩的姓名，在风格上都还挺统一的？可又一想，「原」这个字好像对不上啊？这个先暂且不提，我回想了下她自报姓名时的语调——「星」和「高空」之间好像顿了一顿，也就是姓「星」名「高空」吧？

这个名字有些不可思议，但也琅琅上口。

「小莓吗。那么，我就喊你老师吧」

「哦……」

看来不管我叫什么名字，都会得到这个结论啊。

话说回来，我们也就隔着老远打了个照面，为什么要过来和我搭话啊？

「你是老师吧？高中的？」

「对。星……小姐，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啊～是我被采访的那次吧」

「多亏了它呢」，她撩了撩头发。我端详着她的脸，心想，也不只是因为头发吧。即便在同性眼中，她也显得容貌姣好，所以那花哨的发色完全不会让人反感。

「老师，要不要一起去喝点什么？我只要看到美女，就会想献个殷勤呢」

我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向我搭话居然是为了这个。

「你还在上班吧？工作时间闲聊不太好吧？」

「在逮到下一个客人之前都算休息时间嘛……嗯～老师你啊，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吧」

她一边说，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相当不礼貌。

「我没怎么留意这些」

也只能这么说了。至于实际情况是如何，我的想法又是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师你换上便装、垂下头发之后，简直变了个人耶。真的好漂亮啊」

她的声音和笑容，仿佛能渗进我的胸口。

「要是你也被采访了，估计会上热搜吧，因为拍到美女教师了呢」

「谢谢你的夸奖」

「你太谦虚啦。不过教师好像是要谦虚点吧」

难道车夫就没必要谦虚了吗？

「话说，那个是啥？体育用品店的？」

她问起了我抱着的那个袋子。我从袋子里拿出崭新的手套，给她看了看。「哦吼～」，她随口感叹了一声。

「是手套啊。是要剑指甲子园吗？」

她这联想能力是和老公一个等级的啊。这种说法本身就挺那啥的，而且还是脱口而出，感觉就没怎么过脑子，如同条件反射蹦了出来。

「要和学生……和户川同学一起玩接球。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我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可除了「这是教育学生的一环」就想不到其他说法了，所以干脆实话实说了。

「户川……啊，是凛吧。呃，是我妹妹呢」

她像是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于是急急忙忙补了一句。

「算了吧，已经知道你不是她姐姐了」

「啊哈哈哈」，她笑得简直恬不知耻。

「你和户川同学是什么关系？」

「讨厌啦，还问是什么关系，老师你也太庸俗啦」

你坏你坏——她用人力车来截击我。这体验倒是挺新奇的，就是不知道算不算交通事故啊。（注：原文为「タックル」，即英语中的「tackle」，意为拦截、抢断、擒抱等，多为体育运动相关词汇）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来问的」

「啊哈哈，我想也是」

她笑得轻佻，似乎试图把正儿八经的回答搅得油嘴滑舌一点。

「是朋友啦，我和凛只是玩玩。唔，『只是玩玩』听起来会容易让人想歪呢」

「是晚上玩玩的朋友吗？」

「哇，这更下流了啊」

她似乎对这个说法还挺中意的，笑得头发和肩膀都颤了起来。而我根本没觉得有啥好笑的地方。

「我和凛，确实是在晚上见面的。毕竟白天凛要上学，我也要上班」

「户川同学她……唔」

就算这个人了解户川凛的情况，但这也不是我该问的吧。我只是个班主任而已，又没有这类特权。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厚着脸皮去问，况且……在我潜意识里，似乎不愿惹户川同学生气，所以尽可能避免这类情况发生。

「我和她真就普通朋友啦。要我展开来说说也不是不可以，但老师你也觉得擅自打听这些不太合适吧？既然如此，就把这颗尊重之心贯彻到底呗」

星小姐早就从我的态度上看穿一切了。虽然给了我个台阶下，但这样一来，我和这个人也就没什么能谈的了。我本想着让她去给户川同学做做规矩，劝户川同学不要晚上出门，可这似乎也不太现实。

「没想到是和凛玩接球啊。是在晚上玩？」

「那也太吓人了，球都看不见」

「你为了和学生拉近一点点距离，就去买了这个啊？」

咕，我一时语塞。一旦被人戳穿真相，还真有些手足无措。

坦白说，确实如此。假设换做别的学生，我就不会去买手套了吧。

我从户川同学身上感受到了特殊性，而这种特殊性的名称是……

一想到这个层面，心里就一片浑浊。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混杂了进来。

「不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在意凛啊？」

「也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只是因为我是老师」

「是爱吗？」

「什么？」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你就是个怪人了啊」

她的语气郑重其事，作出的评价却非常极端。她难道就不能表达得委婉点吗，比如善良之类的——虽然这可能显得我有点厚脸皮。

「户川同学说，要是陪她玩接球的话，她晚上就不会出去溜达了」

「哦，凛说的啊……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星小姐用余光瞟了瞟我，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她眼角、嘴角一弯，像是涂着好奇心牌眼影和八卦牌唇膏。

「你这是在吊我胃口吧？」

「怪和爱，有一点点相似啊」

她完全没听我讲，自顾自在那里说。这人简直是装疯卖傻的一把好手。

「是字的读音很像吗？」

「是状态异常的方面很像。都是偏斜失衡、摇摇欲坠的状态」

她说了句深奥的话，之后握住了人力车的……把手？我一下子叫不出来那个握着推的部件的正式名称。总之她重新握好，准备出发。

「凛这人不错，但是老师，你要当心哦」

「当心？」

「嗯」，星小姐点了一下头。

「那家伙啊，其实相当沉重呢」

她说了这么一句，笑得意味深长。

「沉重……」

「以及，她招架不住长得好看的女人。不过，这应该是全人类共同的弱点吧」

留下这句话，这位长得好看的女人挥了挥手，就此别过。我也向她点头告别。

星高空。她恐怕比我年纪要轻，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着豁达洒脱。该说她能言善道呢，还是说，其实她是对很多东西都不在乎呢？这张经常在街上看见的面孔，正朝着车站方向去，友善地揽着客。我目送着她，心想，这份工作真不容易啊，得在别人休息的时候忙活。

突然想到，虽然我在本地生活了很久，却一次也没坐过人力车。

或许，以后也不会去坐吧。毕竟，听说旅游胜地的价格都贵得要命。

我把手套放回了袋子，抚了一下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头发，然后回家。

「户川同学吗……」

我尚未感受到户川同学的沉重。只感受到了她的轻浮之处和讨喜之处。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深入，直到发现所谓的沉重，那就会脱离教师的范畴。

和她保持多少距离才算合适呢？我能把握好这个度吗？

以及，还有另一件事。

「长得好看的……女人？」

为什么星小姐会说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吗？我一边想，一边踏上回家路。

第一卷 第一章『潮味未至』②

周日之夜。不得不承认，从钻进被窝前，我就开始心神不宁了。

脚趾头从上床前就抽个不停，像是在躁动。怎么也睡不着，这让我对自己无语了。居然迫不及待地想把手套给户川同学看，我这是怎么了啊？教师和学生交朋友，这也太肉麻了。我踌躇了起来，要不然还是别带去了吧？

但是，只要她有哪怕一点点小开心，那就能一扫我心中的阴霾。我正是为此而买的啊……这么一看，我果然是个恶心的教师吧。按理来说，这种事情不合适吧。不能只照顾个别学生……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会有偏袒之心？这确实是不对的。其他学生很可能会心生不满，大发牢骚，我就算不上称职的教师了。但应该不止这么点问题吧。也就是说，如果当一个不称职的教师也没问题的话，那么偏个心也未尝不可。这会不会太破罐子破摔了？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因为它早已潜移默化成常识，很难把它再次组织成语言表达出来。

不过，趁着胡思乱想的期间，我总算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放在架子边的手套塞进袋子里，以防落下。起床后，睡乱的头发还没顺回来，既然如此，就先把那件事给办了。我根据店长教的手套保养方式来依样画葫芦，慢慢磨练自己的手艺。按道理来讲或许不用这么急，不就是接个球而已嘛，何必动真格？结果还是没有忍住。体育用品店还给了我一个球。说来惭愧，我在这方面就是个门外汉，连球的软硬之分也不怎么清楚。虽然曾听说过，但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如今总算是明白了，原来所谓的软球硬球是这么回事啊。这个似乎算是软球，但别被名字给骗了，它的手感比想象中的要更实。电视上的职业棒球运动员投掷、击打的球要比这个还硬啊，如今才意识到他们可真了不起。（注：棒球分为软式和硬式。软式棒球一般是橡胶制的空心球，通常是给儿童、青少年练习用的；硬式棒球是实心的，外侧以牛皮、马皮等材料包裹，用于正式比赛）

我拿起装着手套的袋子站起身，看向窗外。可能是因为天气有点阴，朝霞也朦朦胧胧的。

「唉……」

一想到平时为我立下汗马功劳的闹钟在今天却毫无用武之地，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太兴奋了啊？还是先去准备便当吧，于是我走向厨房。

出门上班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设想了户川同学看到手套后的冷淡反应，设想了尴尬收场的结局，并在脑海里演练了十来次。都打了如此高剂量的预防针了，沮丧程度应该也会降到最低吧。

「喔，手套已经拿走了啊。终于要向甲子园迈出第一步了啊」

「我又不去那儿」

「那是要去哪儿啊？」

「学校」

其实老公他不玩棒球，但他还是挺喜欢棒球本身的，经常在电视上看比赛。他还是夏季高中棒球大赛的忠实观众，每逢休息日必会观战。他好像也没偏爱本地球队，所以无论哪边获胜都能看个乐呵。

除了平时带的包，今天又多出来个体育用品店的袋子，于是我在大包小包摩擦来摩擦去的沙沙声里出了家门，前往学校。上班路上，我思考着该如何向户川同学展示这个手套。突然一大早就去找她，她也没这兴致吧？至少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看到这么个老师朝我走过来，那我必定如临大敌。诶，也就是没戏了？果然还是算了？在到达学校前，我就这么反复纠结了三次左右。

早上的班会期间，我仍旧在构思该如何把手套给她。如果能让她心动就好了。不对这也不好，如果妨碍工作就得不偿失了。不过，虽然我的大脑在别的事情上转个不停，但嘴上也讲个不停，把班会开得顺顺溜溜。可能我在奇怪的方面有着一些小本事吧。还是说，只是单纯是我讲得空洞乏味、毫无内涵呢。

结果，开完了班会也没能想到什么好主意，看来只能像平时那样去搭话了啊。于是我走向她的座位。在这里给她看手套也不太合适，毕竟当着其他学生的面，看来还是得把她叫到教学准备室啊。

「户川同学，可以过来一下吗？」

她正准备和边上的同学说话，听到有人叫她就抬起了头。当她发现是谁在叫她之后，嫣然一笑。

「老师，有什么事吗？」

这孩子的反应还是这么的招人喜欢，以至于摸不透她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不过，又还能怎么看待呢？肯定是把我看作普通的老师罢了。

其他学生也齐刷刷朝这儿看。原本大家还闹闹哄哄，现在瞬间鸦雀无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我极尽全力让自己保持平静，然后开门见山。

「午休的时候，可以来我这里一趟吗？」

户川同学满脸不可思议，这让我度秒如年。

「啊，我不是来训话的」

话一出口，我知道搞砸了。这是越描越黑了啊。把她叫了出来，但又不是要训话，这不明摆着是出于个人目的了吗。我心急如焚，仿佛天旋地转。要是再多嘴，搞不好就破绽百出了。

「可以哦～还是老样子？」

她答应得很干脆，简直是雪中送炭。

「嗯」

我选择了最简洁的回答，然后说了句「我先走了」，扭头就走。同时拼命按捺着，否则一不留神就会脚步飞快。

「你最近啥情况啊？」

「嗯～和老师恩恩爱爱？」

我没理她的怪话，就当作自己聋了，头也不回地出了教室。一出门，我就径直朝着墙壁走去，把脑门拍在了墙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瞎唱了半天的独角戏。我上一次对距离感产生误判，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扎在墙上一动不动，直到在这份姗姗来迟的后悔里彻底麻木。

焦虑在我脚底下游走，折腾了我一整个上午，然后终于熬来了午休。虽然起的比较早，但这个上午也太漫长了吧。能不能早点下课啊？身为教职人员，却抱着这种心态来教书育人，简直无地自容。

户川凛，她对我来说究竟有多少分量啊？

等她的期间，我坐在位子上思量着这些。

过了好久，她还是没来。会不会是忘了啊？在我犹豫要不要去教室看看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我说了句「请进」，然后就看到户川同学探出脑袋。

至少她还是来了，我松了口气。

「欢迎」

我故作镇定，把她迎进来，然后攥住早就放在椅子下的手套。不管怎么说，这东倒西歪的姿势也太别扭了。我的手脚就不能再利索点吗？

居然连我也染上了青春期的瞎逞强。

「我还以为您还会来接我，所以一直在教室里等」

「啊……是这样啊。不好意思」

「没事啦」

她嘴角一扬，用笑容原谅了我。这表情切换，仿佛都是预先设定好的。这就是她的特点。无论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八面玲珑。然而，没有棱角，往往也就意味着不为所动。

那家伙啊，其实相当沉重呢。（注：这句话是前一天星高空对老师说的）

正因为她太圆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所以我才感受不到她的沉重吧。

「所以，今天有什么事？昨晚我可没碰到您哦」

「其实啊……」

这个瞬间终于来了。我烦恼了半天怎么展示效果才好，最后选择了把藏着的手给抬了起来，然后——

「铛铛铛……」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就不该铛铛铛啊。所以声音也跟蚊子叫一样越来越小。

手套已经登场了，但也白登场，在我眼前孤零零地晃啊晃。那要该怎么展示才算好啊？要不「咣～」一下？果然还是「咣～」比较好吧？那就重来一遍？不要不要，这是羞上加羞啊。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我都快面如死灰了。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的展示方法啊，比现在的状况好上那么一点点就行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就差要向手套的皮革味求救了。

然后。

她睁圆的眼，一下又松了回去，好像理解了什么。

唰，突然之间，一道强光眩得我睁不开眼。

是她的笑脸在发光。

灿烂得简直像是另一张脸，相比之下，以往的笑容都假得像是面具。

「特地去买的吗？」

「嗯……」

「是为了玩接球吗？」

「是的」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放出来的光芒，令人胆颤。

「是为了我吗？」

显然，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在人生路上的某些时刻，也会冥冥之中有所预感。

就比如有时候会预感到，针对某个问题的某个回答，将决定能否迈过眼前那道坎。

而我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类问题。

可我都已经预感到了，却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了吧」

说白了就是我对个别学生偏心之类的，总之是件麻烦事。

她的笑脸把我的魂都给摄走了，那么答案也不言而喻了。我讪笑着，试图搪塞过去，可她的眼睛已经一闪一闪的了。真是的，满眼都是小星星了啊。闪得简直颠覆了我的认知，人类居然是会发光的生物吗？如同凝望海面上的光斑，都快把我亮瞎了。

「哇……啊哈、哈」

她笑得合不拢嘴，整张脸不成样子。她的表情变化堪比变脸，在稚嫩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稚气，看得我目瞪口呆。这这这，我没看错吧？

这就是她的真面孔。笑得像个小孩子，光彩夺目的女孩子。

这光芒前所未见，把我彻底折服了。

虽然，我没法自诩对她事无巨细了如指掌。

但我敢打包票——

她对这个手套，那可是相当、相当中意。

紧接着，她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她把手里疑似午餐的点心一丢，双手一解放，就立马握住我的手。然后就这么拉着我往外走。一出教学准备室，她立马在走廊上撒丫子狂奔，活蹦乱跳得像在进行一场障碍跑。当然，被她拽着手的我，也就只能跟上她的速度。

「喂，户川同学——」

想要说的有一大堆。比如午饭、不要在走廊上奔跑、牵着的手。但无论哪一个，都在这场赛跑中被甩到身后。更何况她笑得像是在唱歌，压根儿就没在听人讲话。

我俩连室外鞋都没换上，一路闯出了教学楼。这势头仿佛能直接飙到地球尽头，但到了操场后她就立马一个急刹，这让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趁机喘了几口气理顺呼吸。都记不清上一次玩命飞奔是在多久以前了。我上气不接下气，而她却像是在翩翩起舞，转着圈圈和我拉开距离。

「户川同学……」

「老师，你要是对我这么好，我会喜欢上你呀——」

这句招人误会的话，被她喊得活泼又洪亮，仿佛能响彻大街小巷。

「这也太那个了，收敛点……」

「老师，来嘛」

她拍了拍手，催我快点开始，看她这样子，根本就是把我的责备当作了耳边风。她的举止，像是在夸奖一只把球刁回来的狗狗，这让我多少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轻轻丢出了软球。毕竟她没戴手套，为了避免受伤，投得小心谨慎点总没错。

她双手一伸，接得轻轻松松，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打着转的软球，一脸愉悦。教室里的她，被朋友们簇拥着，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愿展露真心。而如今的她，却卸下所有防备，对我坦诚相待。

某种情感在我心里油然而生，但又赶忙被我否定。

竟然是优越感。这到底是对谁的优越感，又是哪种形式的优越感啊？

「明天我也把家里的手套带过来吧！」

她单方面把明天的日程也给敲定了。听完之后，我甚至能感觉到脸上唰的一下。

现在我脸上的这幅样子，怕是已经见不了人了。

还会有明天。

我打心底里感到庆幸，幸亏把它买来了。

她雀跃着把球投了回来，浑身上下都流露着喜悦。

追着球的我仿佛也被感染了，眼里一闪一闪的，如此耀眼，挥之不去。

「老师，今天有空吗？」

早上的班会一结束她就来问我，这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今天啊……目前来看应该没问题」

她趁着上课前的这一小段时间，到讲台前把我逮个正着，就是为了问我午休时的安排。只要有空就和她玩接球，这仿佛成了每天的作业。天天上班难免缺少运动，如果这有助于改善体质，那也不是件坏事吧。但也并非就一定没有问题。

「那么，就去老地方吧」

她故弄玄虚，说得像是我俩之间的秘密。我回了句「好的」，并点了点头。虽然这也没啥，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总感觉座位上学生们刺过来的视线与日俱增。尤其是和她关系好的那几个孩子，盯我盯得最起劲。这个嘛，倒也难免。不知不觉间，朋友就和班主任变得要好，连午休都待在一起。估计会有学生觉得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不舒服。

她对这类视线毫不理睬，昂着脑袋向我展示着满脸喜悦。我站在讲台上，所以自然能俯视她。这个角度还挺新奇的。

她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个俯仰角，于是跳上了讲台，我俩的身高差也恢复原状。她对此相当满意，一脸嘚瑟，接着又把手伸向我的头顶，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嘿嘿～」

「喂，别对老师做这些」

她居然伸手摸我脑袋，被我一把抓住，训了她一顿。她像个恶作剧被抓包的小朋友，嘻嘻哈哈着逃跑了。而我居然从她的背影里品出了可爱，不禁对自己摇了摇头。

户川同学，很可爱。举手投足，全都水灵灵。

从那天起，我眼里的她，就成了闪亮的、耀眼的。这是因为她本身就闪耀呢，还是因为我的眼睛被染得亮晶晶了呢？这我还真给不出答案。

可如果只觉得个别学生耀眼，这肯定不太合适吧。

再怎么说，我都是个老师啊。

「户川同学，你不去陪陪朋友吗？这真的好吗？」

一到午休，她就冲进教学准备室。我把保管着的手套递给她，并问她这个问题。她的手套算是久经沙场了，褪色程度和破损情况都散发着这种格调。看样子是已经没在保养了。

她正在检查手套的状态，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是说，和朋友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变淡之类的」

作为老师，要是她在教室有被孤立的趋势，那我不得不多考虑一步。

当然，也可能是我多虑了。

「老师您人很好，所以我才来的哦」

她答得不假思索。

她的率真，直刺我的内心，这又怎能让我不欢喜嘛。

那家伙相当沉重呢。

我好像，能隐隐感受到这份沉重了。

「你没事的话，那就好」

我结束了这个话题，没有继续深入。接着，她把手伸了过来。

「老师，走吧」

「嗯……」

不管怎么说，她这只手还是让我有些为难，不过我也没有抗拒就是了。

通过接球游戏来培育师生牵绊，这固然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但是，这里有个问题。她正堂而皇之地牵着我的手。难道这已经被她潜移默化成没啥大不了的事了吗？我走在校园里，冷汗直冒，但也只能强颜欢笑。

毫无疑问，师生牵手是不成体统的。话是这么说，但也没被人当面指指点点或者批判一番，所以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操场。她大步流星，但又悠然自得，看上去心情不错。

她身上带着不可思议，一举一动都能让我心神安宁。

只要看着她，我似乎就能有所收获。

眼里的户川凛，亮晶晶的。而我，究竟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或许，只要继续陪她玩接球，就能从中捕获答案吧。

如果会有那一刻，那就等到那一刻。

「老师〜要来咯～」

「来～吧」

我追向白球，试图接得漂亮点。

白球画着弧线，像是要飞上太阳，径直消失在了光里，然后——「啊」，咣当。

「今天下雨，所以就算了吧」

「诶〜」

一大早，户川同学就和往常一样，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一瞧见她这幅样子，我就猜她多半是还没死心，结果真被我猜中了。看看天气——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窗外。

「老师你知道吗，对于职业棒球选手来说，区区小雨可不在话下哦」

「我们又不是职业选手，外面也不是区区小雨。这都倾盆大雨了啊」

五月，在连续放晴了好多天后，终于迎来一场暴雨。雨滴横飞，把教室的玻璃窗打得噼里啪啦。下得这么大，没人会想出去。

「那就去体育馆玩吧～」

「那里有其他学生在用，玩接球的话会有点危险」

更何况投球的人是我。哪怕扔得不怎么用力，弄不好也会手滑砸到学生。要是激起了公愤，那以后我们都别想好好玩接球了，实在是得不偿失。

「这样啊……」

「而且要是你感冒了就麻烦了，今天就停一天吧。好吗？」

「嗯……我知道了」

她有些沮丧，但也认命了，走回自己的座位。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耳朵眼睛都要耷拉下来了，看得我心揪揪的，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雨快点停。但话又说回来，再过段时间还会有梅雨季呢。

我也已经习惯了午休时玩会儿接球，不活动活动的话就有些不太自在。和她相处，让我多少养成了点健康的习惯。

或许不仅是身体上的活动，还包含了心灵上的跃动。

然后，当天回家路上。

「啊」

「啊你个头」

户川同学还在装傻，正要脚底抹油，被我从背后一把逮住。今天那场瓢泼大雨直到傍晚才停，留下一地水洼，被我俩踩得飞珠溅玉。

你说巧不巧，居然又看到她了。

这可是大晚上啊，在街上啊。她见人赃俱获，就抢在我发火前先狡辩。

「因为今天没玩接球嘛～」

「就算没玩，也别到处乱逛」

我把手一松，她也没逃，在那儿嘿嘿笑着。

「老师，工作辛苦啦」

「谢谢。但别岔开话题」

「不敢不敢」，她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但也面无惭色。看起来，她今天没和星小姐在一起。

「今天啊……呃～那个……啊，不是您想的那样哦」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借口，骨碌碌换了副表情。

「对了对了，我今天是要去妈妈的店哦」

「妈妈的，店？」

「这里」，她指了指边上。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转过去一看，那家店就在眼前。

「这店的外观还挺复古的啊」

「因为原本是家银行嘛。里面重新装潢过，但外观还是保留下来了」

「喔……」

从门头的店名和简介来看，应该是家酒吧。（注：这家酒吧名叫「THE BANK」，位于镰仓车站西南约500米处，并且它离前文提到的体育用品店很近，两者相距约50米。正如此处所述，这家酒吧原本是个银行——「镰仓银行由比滨分行」。这家银行于1927年左右开设，后于2000年左右改建为酒吧，但保留了原本的复古外观）

「不相信我的话就进来看看嘛。我妈在里面哦」

「你的妈妈啊……」

都对子女放纵到这个地步了，那我多少能勾勒出她的人物形象。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也该尝试和她沟通一次吧。

「那么，她现在有空吗？」

「诶，真要见吗？」

户川同学面露难色，这表情倒挺稀奇。她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啊？

她踌躇着。

她呻吟着。

她想溜，但又被我捉回来了。

「算了，行吧」

最后她还是认栽了，同意带我去见她妈妈。

于是她推开店门，这门看着还挺厚重的。酒吧啊……硬要说的话，还是酒吧本身更让我紧张。

出来迎客的店员，看到户川同学后微微一笑。

「小凛，欢迎欢迎」

「嘿呀，好久没见～」

这招呼打得可真随意，看来是老相识了。我跟在她后头进了店，店员看到我后，对我微微鞠了一躬。

「去叫下我妈吧。就说，我学校的老师来找她」

「老师……小凛，你犯了什么事啊？」

「好啦好啦，先别管了」，户川同学推着店员的肩，催她快去。店员尴尬地笑了笑，往里面走去。不一会儿，出来一位女性。她拖着疲惫的步伐，似乎是从厨房里出来的。

她一看到户川同学，就立马眉头一皱。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户川同学捏紧了拳头。

「学校的老师是吧……怎么，你捅了什么篓子吗？」

「我没干啥……但是老师说想来看看。说想和您聊一聊」

其实，在我碰见户川同学的时候，她已经在店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不过，我没把这事儿说穿。

「学校的老师啊……」

「那我就，先去那边等着吧」

户川同学坐到了吧台的一端。而我被留在原地，和户川妈妈面对着面。

她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和户川同学不太像。也可能是化妆风格的关系吧。

「哎呀，老师好老师好。我啊，是凛的妈妈」

「我叫莓原树。从今年起，由我担任她的班主任」

「哦～对了，老师您是有事要说吧。很不巧，现在店里很忙，我抽不开身。这里的下酒菜啊、正餐啊，都是我一个人在张罗的。要么干脆到我边上来，我一边烧菜一边听您讲？」

她笑得露骨，让我感觉有些别扭，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偏见。

「让我进厨房不太妥吧」

「这倒也对」

「要么就等到下班……但是，打烊时间是……」

「凌晨一点。老师，方便等到打烊吗？」

「……那还是有点不方便」

显然，明天还要上班。而且这么晚回家的话，给老公解释起来也挺麻烦的。

「我想也是嘛。既然这样的话」

她没回厨房，而是就近找了张吧台椅坐下。然后把手搁在了邻座上。

「如果五分钟能讲完的话，那就坐吧。但千万不能超时哦」

「……我知道了」

我把包放在一旁，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之后，视角也有所变化，店里又别有了一番风味。

我还是头一回来酒吧，于是打量着架子上鳞次栉比的各类酒水啧啧称奇。店内暗得恰到好处，衬着淡淡的灯光，欣赏之时，能闻到四溢的酒香。桌面上差不多一半的空间都被酒瓶给占据了，摆了个半圆的造型。

我也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酒保，心中感慨万千。和酒保对上视线后，我点头致意，对方也不紧不慢地回礼。

「这种店很少见？」

「呃，因为我不怎么去」

户川妈妈盯着我看个不停。和女儿不同，她的视线里没有一丁点儿温柔。

「有什么事吗？」

「老师，您可真漂亮呢。已经结婚了吗？」

「确实结婚了……」

「哦～」

听她语气也就是随便客套一下，但不知怎么的，她看上去若有所思。

「那么下次把老公也叫上，一起来喝两杯吧。我们这儿的菜品广受好评哦」

「五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吧？」

「那肯定的」，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还故意做了个掰指头数数的动作给我看。

五分钟吗？我犹豫了那么一瞬该如何切入话题，但还是直奔主题了。

「户川同学……小凛是我的学生。并且我也是她的班主任。这位同学似乎频繁在晚上外出，作为家长，能否请您多管管她、教育教育她？」

「我不会的」

她慵懒地托着腮，拒绝得慢条斯理。

「小孩也好大人也罢，想做什么就去做，后果自己承担就行了嘛。更何况，高中生已经算是大人了吧。毕竟凛的个头都已经比我高了。也比老师您要高吧？」

「这不是身体上的问题，是关于精神上的成熟……」

「你说这些谁懂啊」

话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刺，粗鲁地把我的意见给拍成粉碎。

「老师，您也别扯什么长大了就会懂事，这话说出来您自己都不信吧？」

「这个嘛，或许确实如此」

看到你这个活例子之后，我也不得不认同了。

「你为什么会排斥自己的女儿，就这么不愿意面对她吗？」

「也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只是我更喜欢做饭、喝酒、嗨皮之类的。我要求很低的，只要有这些，就足够让我幸福了」

这时候，之前的那位店员刚好从这儿经过，听到户川妈妈这番话后，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了看她。而户川妈妈意识到后，试图用嬉皮笑脸来掩盖自己的不当发言。

「既然喜欢做饭，那就给女儿做嘛」

「光给女儿做饭可是没法过日子的吧」

「只是让你也给女儿做个饭而已啊」

「真累」

面对我的质问，户川妈妈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那我有个主意啊。要不就由老师您来照顾凛吧」

最终，她把所有事情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我。

「老师您觉得凛可怜得不得了吧？对她同情得不得了吧？那就帮帮她呗。要知道，这可是件能让大家伙儿都喜闻乐见的大好事呐。这不得给您评个劳动模范啊？」

夸夸其谈，滔滔不绝。她这串连珠炮，恐怕事后连她自己也没法原样复述一遍吧？

而且这声音震耳欲聋。户川同学肯定听了个一清二楚。能不能闭嘴啊？我火气都有点上来了。

「只关心个别学生的话实在是……」

「话是这么说，但对所有人都一碗水端平是不切实际的吧。迟早会顾头不顾尾的。『啊，这小孩又乖又酷又可爱哦』——老师您肯定有过这类念头吧？『啊，某某学生太内向了好难沟通哦，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哦』——这类念头也肯定有过吧，对不对啊？」

「我可不觉得是这方面的问题」

「那我觉得，刻意无视自己的喜好才是不正常的。当然，如果是对所有人都置之不问，这种类型的一视同仁倒也确实可行。您是要立志成为这种铁石心肠的老师吗？」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信口开河阴阳怪气劈头盖脸。

然后，她显然是压根就没算过时间，自顾自个儿地拍了板。

「就这样吧，已经五分钟了。不好意思啊，劳烦您特地来一趟。要是知道会聊很久，就该傍晚前后过来嘛。可是，老师您和我聊得也不怎么开心吧？这下算是知道了，咱俩从头到脚都八字不合呢」

「………………………………」

我在想，要不要回她一句「您可真有眼光」。

「不过，来都来了，要不要喝一杯？这杯就算我请了嘛」

「……不必劳烦」

「我就猜你会这样」

我强忍着不去看她那张脸，上面沾满了触目惊心的讥讽。

「我还挺喜欢老师您这种人的哦。不过，却没法和您处好关系呢」

「……我可应付不来你这类人」

「你看，连朋友都交不成吧？」

她轻飘飘地撂下这句话，像是留给我的嘲讽，然后扬长而去。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听明白了我口中的「应付不来」已经是个相当委婉的说法了。在短短一番交谈中我认识到，她这人的察言观色水平是如此的细致入微。她并不是不懂人心，而是刻意对女儿撒手不管，自己则是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我的拳头，反而攥得更紧了。

我起身去找户川同学。她坐在吧台一角，吃着奶酪。光线暧昧的酒吧里，坐着一位身着校服的女孩子，这可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

「啊，结束了吗？」

「对。吃完就走吧，户川同学」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催促。她一瞬间瞪圆了眼，然后——

「嗯」

她把最后一口奶酪送进嘴里，轻快地起了身，站到我身旁。户川妈妈也不来送一送。与此相对，过来送客的，是最开始带我们进来的那位店员。也就是刚才回头看了户川妈妈的那位店员。

「小市来，下次见咯」（注：原文为「市来ちゃん」，「市来」应该是这位店员的姓氏）

户川同学亲昵地和店员打着招呼，我也向店员致意。这位店员依旧笑得和蔼，目送着户川同学。

出了酒吧，我注意到天色已晚，于是向户川同学提议——

「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老师您来送我？」

「……这也是教师的职责」

我撇开视线，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像是在找借口。

和那位母亲谈过之后，要说没有感到几分同情，那肯定是骗人的。而在这几分伤感之下，就诞生了这个提议。大晚上的让这孩子一个人回去，那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嗯，也好。老师，我们回去吧」

「你家离这里……」

黑夜像是伸出一条尾巴，把我还没出口的后半句话给卷走了。均匀的气温里，愣是有什么暖烘烘的东西拱了进来。

户川同学驾轻就熟地牵起了我的手，握得紧紧的，给我引路。

「不远哦。不过可能要走二十分钟左右」

相比于我，她的手掌要更大，手指也更长。所以被她轻而易举地拿捏了。她紧握着，像是缠绕着，将我的手浸润在她的体温之中。她的手比我的要更暖和。

「喂，等等」

虽然在学校里也这么牵着，但到了外面还和学生牵着手走路，这……应该不太好吧？如果当事人是男性教师和女高中生的话，绝对会有大问题吧。在流言蜚语和厉声责问之下，甚至可能身败名裂。换成女性教师的话，就算可以容忍但也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果然还是不该牵手的吧。

但她握得实在是太过娴熟，如此贴合，如此舒心，自然而然就让我放弃了抵抗。夜色朦胧，让我们牵着的手或多或少有了些伪装，得以避人耳目，可我俩的体温却不允许我被冲昏头脑。

如果被其他学生或者同事看到了的话……会发生什么呢？

至少，在学校里被看见的时候，还是勉强放过我们一马了。但这种行为又意味着什么呢？

「老师，和我妈聊过之后感想如何？」

她笑着问我，似乎没对牵手这件事想太多。

「具体是指？」

「指真实的想法，说给我听听嘛」

每当我想要说出真实想法，都会先面临一个巨大的障碍。尤其是想要作出负面评价的时候，这个障碍就特别巨大。

而在我费尽全力翻越了这个障碍之后，就驰骋在了一马平川上。

「这家长太过分了」

我毫不客气地吐出真心话。她听了之后，「啊哈」，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在我的印象当中，我的妈妈是用心养育我的。虽然我没当过妈，很多话也不好讲，可当我看到这种对子女漠不关心的母亲时……就很冒火。哪怕我是个外人，我也很冒火」

我小心翼翼地牵着手，控制着力道，以免一不小心握得太用力。

「老师，您人还挺好的呀」

「对了，你的爸爸……」

我刚要问，突然想起了她那张调查表里的内容。

她握着我的手，大幅度地摇了摇，轻描淡写地回答了一句——

「他死了，在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刹那间，我手的摆动和她脱了节。

「老师，您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道歉？」

她问得还有些开心。

「有点儿」

「没事啦。说真的，我也不太记得了。因为我的爸爸，总是不在家啊」

爸爸和妈妈都不在的家，那还会有谁在啊？

没错，只有户川同学在。这孩子，就是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啊。

「后来妈妈也找了新的女人……也就是小市来，她对我还挺好的呢」

「喔……」

嗯？

「……女人？」

漫步在黑夜里，我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差点就给绕进去了。

「嗯」

对于我的疑问，她嗯了一声就没了。看样子也并不是在敷衍我，只是单纯觉得这足以说明一切了。我意识到，这都不是代沟的问题了，而是常识方面存在差异。

「女人……是指，恋人吗？」

「是啊。我妈只在乎自己喜不喜欢那个人，至于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这还真是，狂野啊。豪放啊。

「原来还有这种人啊」

我也没其他话好说了。

「还有啊，以她的性子，只要有了心上人，就对其他事情毫不关心了」

「……………………………………」

虽然我知道，「喜欢」是分为不同种类的。

但是，对女儿的爱，还不能让母亲满足吗？

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女儿啊，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

「我也理解这些啦，所以对妈妈也没什么怨言」

她表达体谅的方式，有种像是踢到一块小石子的触感。

能理解这些，也就意味着已经对所谓的好感有了大致概念。

户川同学的好感。稍作想象，就让我头皮发麻。

「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问题问的，搞得我像是她的同龄人。我的声音和意识隔了一段距离。装得泰然自若，把心里的焦躁全都赶得远远的。所以这声音传到耳朵里后显得事不关己。

她的手指蠕动着，将我的手越缠越密。

「喜欢的人啊，当然有哦」

这一瞬间，耳朵像是被锐器从里到外穿了个透心凉。

「这样啊」

「嗯」

喜欢的，人。

这微妙的措辞，让我手心都要冒汗了。

最后，我们一直手牵着手，一路到她家。

或许是因为我住的地方有着古都等一系列美称，在名为传统的大旗之下，看似古色古香的建筑遍地皆是。街头巷尾，形似土蔵的建筑和十字格子简直抬头不见低头见。尽管我对这些都已经司空见惯了，但还是要提一句——户川同学家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制建筑。（注：1、「土蔵」是一种日式传统建筑，主要用作仓库，整体为木结构，但外墙为土质，并涂以消石灰等涂料，能在一定程度上防火、防潮、防盗；2、「十字格子」是指日式的格子门、格子窗等）

不出所料，屋里并没有亮起灯光来迎接我们。它已经和夜晚同化了。

「老师，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去倒点茶」

「不了不了，客气啥呀」

「不是在客气啦。我只是想和您再多待一会儿」

她说得这么直白，都让我有些难为情了。之后，她站在门口摸钥匙，牵着的手自然也就分开了，我总算是如释重负。这里插一句，必须得插一句啊，我才不是不愿意被她碰呢。但她可是学生，和她牵手总让我有些提心吊胆。

院子里，有个收进袋里的冲浪板靠墙立着。这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我们这儿靠海。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学生自己的冲浪板，忍不住「哎」了一声。

「户川同学，你在玩冲浪吗？」

「小学时玩过哦。不过现在这里附近都没什么浪，所以就没在玩了」

她边说边开门。

「还有就是，也有点担心会不会晒伤」

「怪不得啊」

我的思绪溜在了她如今的细皮嫩肉上。呸呸呸不许溜。

「那么就，欢迎老师」

大门敞开，像是漆黑的家张开了嘴。而被吞进嘴里的她，招呼着我一起进来。

她的声音，柔得像是要融化在黑夜里。

「打扰了」

我弯下腰将鞋子摆放整齐，然后闻到了家中飘荡着的陈旧木材味。

户川同学的家，无论外观还是内饰都流淌着岁月痕迹。这种氛围，应该是地上铺的、墙上挂的各类装饰渲染出来的吧。这仿佛让我回到了乡下祖父母的家。她开了灯，然后推开正对着玄关的隔扇。原本黄绿色的隔扇，已经被太阳晒得到处都是黄渍。（注：1、日文里的「祖父母」和「爷爷奶奶」既可以表示父亲的父母，也可表示母亲的父母，本文中并未明确说明属于哪一种，此处及下文暂且按「祖父母」、「爷爷奶奶」来翻译；2、「隔扇」是一种日式拉门，通常以纸或者布包裹木制框架而制成）

我们途经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昏暗和室，然后推开另一边的格子门，就到了客厅。进了客厅，生活气息一下子就扑面而来。这房间还算宽敞，横放了一张大沙发也不显得挤。沙发跟前摆放着一台电视，我瞄了眼下面的电视柜，里面还有一台老旧的录像机，这现在可不多见了啊。（注：「和室」是传统日本住宅里的房间，地面铺设着榻榻米——即由灯心草等材料制成的叠席，室内通常不设座椅、床铺，采用席地而坐、就地而眠）

客厅里还有一张卸下了被子的被炉桌，上面放了个塞满各种学习用品的笔筒，还有指甲刀，以及变了形的袋装面包卷。桌上乱糟糟，其他地方倒还挺整洁，看来她在收拾打扫上还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注：「被炉桌」是一种日本生活用具，于桌下放置暖炉等热源，并用被褥覆盖桌子，以减少桌下的热量流失）

电视机边上，有一扇毛玻璃门。这是后门吗，隐约能透过玻璃看到夜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黑夜里蒙上了一层面纱，身影朦胧。看来这宅院还挺大的啊。

「老师，这里请」

她在被炉桌边放好坐垫。

「想坐沙发也行」

「多谢」

她都把坐垫摆好了，那我也不能白费了她的一片心意。于是我往垫子上一坐，随着身子上下起伏，房间里的味道也飘进了鼻腔。这味道，果然和她身上萦绕着的很像。

「我去换身衣服哦」

她推开另一边的隔扇，走了出去。接着，稍远处传来爬楼梯的动静声，看来她的房间是在二楼。我面朝着声响处，目送着看不见的她。

都这么晚了，我还坐在学生家里打扰人家。这下坐得我五味杂陈了。

等候期间，和室里飘过来的榻榻米味勾起了我的注意。往里面一瞧，在黑影里发现了一架钢琴。和室配钢琴，还真有雅兴啊。接着，又看到一台煤油炉，这玩意儿现在也很少见了。再加上那台录像机，时代变迁的见证者们默默地守在各个角落。

我在煤油炉前弯下腰，回忆着小时候去乡下老家探亲的经历。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祖父母对我疼爱有加，还给我买了好多漫画，于是我就在二楼躺着看。我觉得人类厉害的地方在于，能在记忆里和永别之人时不时见上一面。

我合上眼，和祖父母聊了会儿天。

随后我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她已经换了身家居服回来了。上衣印着大面积图案，是一只萌萌的大象。这衣服估计已经穿了好久，图案下面的「大象」字样都只剩一半了。

「老师，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也不算是啦，只是有好多东西和我祖父母家的很像，就有点怀念」

「可能因为这里原本是我爷爷的家吧。爷爷他们过世以后，就由妈妈住在这里了……所以显得旧吧」

玄关正对着马路，所以时不时就听到汽车从门口驶过，而房子也会跟着轻轻抖一抖。我俩一起回到客厅，她拿起桌上的饼干盒递给我。

「老师，要吃饼干吗？」

「不用啦，客气啥啊」

我好像才刚说过这句话。

「吃嘛，我也一起吃」

她高高兴兴地打开盖子，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不客气了」。饼干略有些硬，但忙碌了一整天，正需要这口甘甜来滋润一下。等几片零食掉进空空如也的胃袋里之后，我才发现晚饭还没吃。

「也请喝茶」

「多谢」

她转来转去，眉开眼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活脱脱就是一只想被人疼的大狗狗，怎能不讨人喜欢。一想到，恐怕她此前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家，几乎没人陪她，那这个比喻就更加贴切了。

就算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可一个人闷在家的话，心里也难免会不好受。

而扭曲一旦形成，想要矫正是何等的困难。不知那位母亲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你的妈妈，真的不回来吗？」

「嗯，真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以前就这样」

户川同学加快了点语速，听着有点生硬。她咬碎饼干，咽了下去。

「毕竟她人就这样，这个家也就这样」

她似乎已经死了心，但真到了把话说出口时还是染上了明显的负面情绪。就算再怎么适应，也不可能填补空虚。

「户川同学，你有没有和妈妈说过想让她回来——」

「老师，你很烦诶」

她的语气很冲，这种情况相当少见。她抿着嘴，像在宣示着不悦，同时抓着自己的脚踝，用手指啪嗒啪嗒地叩着。我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就踏入了禁区。

「我很抱歉」

「也没什么……」

但她脸上就没有一个地方写着「没什么」。

「不过，让我最后再唠叨一句」

她依旧抿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要记住，渴望亲情是人之常情，这可不是什么难为情的坏事」

这类感情人皆有之，哪怕岁数大了也摆脱不掉。即使家族的形态改变，我们对它的追求也不会变。

「……嗯，我知道了」

她扭过头，撩拨着耳边的发丝。

「……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

「没什么。你不用道歉」

是我的错。明明我这人就没什么资格，却还妄图试探别人的内心深处。

「要不，我们继续聊点开心的？」

「好啊」

可我们刚才有聊过什么开心的吗？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

不过，她的脸色有所缓和，这让稍稍我松了口气。

「啊，对了。老师，来玩游戏吧」

她扑腾一下挪到了沙发上，嘴也不再抿着了。她的表情、心情都一下子就由阴转晴，这速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可能她也是在照顾我的感受，所以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她的温柔，正是体现在心思细腻上。

「可是，我打游戏很菜的……」

「放心啦，又没规定菜鸟不许玩游戏」

说着，她就开始启动游戏机。我默默地看着她，眼睛眨巴个不停。

「这样啊」

还有这种说法啊，我狠狠地赞了。原来手残也可以玩啊。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会怯场，再三推脱。而对方往往也不会强求，互相意思一下就结束了。对此我都习以为常了。可她却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一起玩。虽然也没有夸张到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但我觉得，这也挺好。

被学生上了一课呢。

「老师，快过来」

她拍了拍沙发，催我快点坐她边上。我沉浸在被上了一课的感动里，欣然接受了。她替我准备好了手柄，我接过它，看向游戏画面。

「这是什么啊，也太软趴趴了吧」（注：根据描述，玩的游戏可能是《人类一败涂地》）

「就是要控制这位软趴趴小人哦」

「哦哦……」

这游戏，好像是要和她的软趴趴小人团结协作。目标是……更加软趴趴？

「这身体也太柔软了，让我有点小羡慕」

「您的身子很僵吗？」

「不好说呢，我最近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很僵」

我早上看电视时，经常看到里面在播体操啊、拉伸啊之类的，跟着试了一下就发现不对劲了。也不排除单纯只是运动不足，或者岁月不饶人。

这游戏的内容，是让这些行动不便的软趴趴小人们齐心协力勇闯难关。也可能是因为我还不熟练，软趴趴带来的挫败感上升了五成。这腰腿也太肌无力了吧，还没走两步就不行了，踉踉跄跄摔了个嘴啃泥。

「哇哇，被夹住了！等等，我是被压死了吗？」

操作失败，软趴趴小人摔得满地打滚扭来扭去，正好被她弄来的矿车给碾了个严严实实。我向她追究事故责任，而这位肇事者居然捧腹大笑，花枝乱颤。

她的笑声让我悟了，这游戏就是不讲道理才好玩啊。

其实，相比于游戏里的快乐，还是她的欢声笑语更让我快乐。玩接球的时候也一样，如痴如醉的她，让我如痴如醉。

这孩子，仿佛是我的一种娱乐方式。

只要是和她有关的，都会让我的心雀跃，激荡，充盈。这是年近三十的我在教师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如同一团烈火，刺激着我。

之后我俩又疯玩了一阵子，猛然间，想起自己忘了时间。我抬头看了看客厅墙上的老式挂钟，意识到差不多该回家了。正在打游戏的她也停下了动作，似乎是明白了我为啥要看时间。

我俩相视，她的眼神里闪烁着落寞，让我涌上来一股罪恶感。

「抱歉了」

我道了句歉，把手柄还给她，她则是拼命摇了摇头。

「老师您不需要道歉啦」

不知为何，她摸了摸我的脑袋，嘴上还念着「真乖真乖」

「快住手」

我轻轻掸了掸，她抽回了手，笑开了花。

「好开心啊。老师，那就晚安了」

「晚安。明天，学校见吧」

「到时候来玩接球吧」

我不禁苦笑，她这是把玩耍的约定排在首位啊。作为老师，好歹还是希望你好好上学好好听课。

我走向玄关，虽然有点累，可满足感还是盖过了疲劳感。而在这当中，最先蹦出来的是四个字——好开心啊。虽说在老公身后看他玩游戏也不错，但我今天，重新找回了和别人一起玩游戏的快乐。在学生时代也曾如此尽兴，可长大成人后却忘得干干净净。只要和户川同学在一起，这种快乐就会纷至沓来。

我微微一笑，或许是我返老还童了吧。

「对了，老师」

在我穿鞋时，她也过来了。我转过头，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那个……关于我的妈妈，该怎么说呢……虽然，我确实挺难受的」

她两只手在半空中搓着什么，像是抓着一面透明的墙。她似乎难以启齿，不过——

「可老师您对我这么操心……我还是，很高兴」

她脸颊温热，染上了红晕。眼角嘴角也纷纷软化，弯成了一道道弧。

她的表情让我明白，欢喜是会传递的。

「以后也要对我多操心一些哦！」

「最好还是别做出什么要让我操心的事吧」

「啊哈哈哈哈」

她强行活跃了下气氛，我看着她，也只能跟着默默一笑。

「晚安」

我再次道别，然后离开了她家。外面的夜色已经更浓了，看来我待得比想象中要久啊。回公寓的路上，我不得不开启脑中的导航系统来生成路线图。因为，即使是我熟知的主干道，也会在夜色里变得面目全非。

我快步走在回家路上，想象着她一个人闷声不响坐在沙发里的样子，越想越揪心。

有种依依不舍，却又无可奈何的感受，在我心里萌了芽。大概，我往她身上投入的感情，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纠正一下，「大概」俩字可以删了。

我很清楚，她正从「一名学生」的范畴里挣脱出来。关于这一点，甚至都用不着她的妈妈来告诉我。从「我的学生户川同学」，转换成了「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这个顺序调换，肯定意义非凡。

她妈妈说的那些话，是不正确的。有不少是在利用诡辩来混淆概念。所以我忍不了，坐不住，这些反应都是正常的。

但是，那里也有着真实的一面。

那就是，身为唯一的家人，这位妈妈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女儿身上投入半点关爱。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户川同学就只有靠我了，毕竟她还有不少朋友。可是……

我回过头，望向黑暗。

心想着，或许，还是只有我啊。

「啊，今天也恩恩爱爱呢～」

我俩和其他班的女孩子们擦肩而过，然后被她们揶揄了一句，听得我脸上微微发烫。

此事发生于学校午休期间。按照惯例，我今天又被户川同学拉去玩接球了。这本身倒是没啥，但被她牵着手走来走去就另当别论了，至今适应不了。

「老师，对学生出手的话至少也得藏着掖着点啊」

「不要胡说八道」

「是互相出『手』的哦～」

户川同学笑盈盈地秀了秀我们牵着的手。

「别说些会让人误解的话」

「时间快不够了啦，走吧老师」

她跑了起来，为了跟上她，我也不得不在走廊里慌慌张张一路小跑。

「不准在走廊里跑步」

「啊～好像是有这么条规矩呢」

油盐不进的她已经够让我折腾了，另一边还得提防着周围的视线，真是两头受罪，搅得我心神不定。

教师和学生，在校园里手拉着手。

这不传个沸沸扬扬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被女学生们当面调侃两句已经算是轻的了。背地里会被怎么个嚼舌根子这我不好说，可要是经由学生的嘴传到父母的耳朵里了，那保不准就会出大事了。不对，不是保不准。是一定会，板上钉钉的。不过，见她牵我牵得那么开心，我也就把危险都抛之脑后了。

让我们先假设一下，假设我是男性教职工，这情况立马就得亮红牌了。解雇、开除公职、犯罪分子，诸如此类的黑帽子扣过来一顶接一顶，怕不是要往绝路上逼。哪怕镜像一下，假设户川同学是男孩子，这局势走向仍旧分毫不差。同为女性的话，被师生们打个趣儿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隐隐约约，感觉有道缝隙。或许这种关系本身就是在见缝插针吧。

去操场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这些。

「要不还是别在学校里拉手了？」

等她松开手后，我提了个建议。捏着球的她抬起了头，笑容不改。

「老师您不乐意？」

「这倒也，不是不乐意……就感觉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若是要白费她这番心意，会让我产生抵触情绪。并且，这种抵触感日益膨胀。每当她对我不依不饶，我总会喘不上气，像极了缺氧。我面对着的，是小我十岁的学生，可我却感觉像是在深潜，而且还潜得很深很深。

莫非我不想止步于表层，而是向往着更深层吗？

她先试了下手套和球的手感，说了句「先来一球」，然后轻轻投出第一球。球在空中画了一条平缓的曲线，径直钻入我的手套，随后又被我丢了回去，丢得和她一样平缓。就连我自己也能感受到投球动作比之前要顺滑许多了。

「您要是不乐意的话，就算了吧～」

「才没有不乐意」

我连忙否认。不乐意被她碰？这绝对不可能。相比于身体上的反应，心里的应激要更为剧烈。这怎么都形成条件反射了啊？这话说完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冷汗直冒。

「要是传出些闲言碎语，你不会头疼吗？」

「什么闲言碎语～？」

最近她在投球上放开了手脚，越扔越快。一来一去，我竟然也能接得住了。不再是退退缩缩手忙脚乱，而是定在原地把球接个稳稳当当，然后在心里悄悄地比一个「耶」。这种直达手心的轻微震动感，相当畅快。

「我是说……老师和学生啊，拉着手的话……」

毕竟再怎么说，牵手也是不太合适的。至少我的常识是这么告诉我的。

丑闻。

脑海里甚至跳出来这么个劲爆的词语。明明迄今为止都和它八竿子打不着啊。

接住球的她，将手套举在脸旁，露齿一笑。

「就比如，老师和我搞婚外恋啦——之类的？」

一瞬间，耳朵不听我使唤，在那儿跳个不停。

「瞎说什么呢」

「要是大家觉得我们很亲密的话，我还挺开心的哦」

这句话的速度比球速更快，一下子就把我的喉咙给堵住了。紧随而至的球也被我给接漏了。球在手套指尖上弹飞了，我焦头烂额地追过去捡。我捡起球用力一捏，然后转过身，似乎如此一来就能把情绪给封个密不透风。

她举着手套，笑嘻嘻地等着我。

尽管烦恼，尽管动摇，可我还是被那笑容给拽了过去。

最终，在我们收工之后，回教学楼的路上依旧手牵着手。

谁让她追着握上来了嘛。

「我俩要好不？」

「……是很要好」

可也不代表就能牵手啊。但也不想让她伤心，算了，就这样吧。走路时抬着头总有些挂不住脸，可低着头看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也还是挂不住脸。

虽说脸上挂不住，依然还是选择了这个地方，不躲也不藏。

「恩恩爱爱～」

「……恩爱就……」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和户川凛在一起，有种苦闷感。而我，究竟在这片苦闷里找些什么？

我究竟想要什么？

答案浮出水面之时，我恐怕会沉入海底，永远不见天日。

当我稍有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翻滚在漩涡中心。这个浓烈的紫色漩涡，只看一眼就会让胃里翻江倒海。而在那咕噜咕噜转个不停的正中央，还有另一个漩涡，看得我耳鸣大作。

眼看着就快要被漩涡给吞噬了，我赶紧找了个什么东西抓住，攥得死死的。而被我抱住的那根救命稻草，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香味，将我团团包围。在那一瞬间，意识恢复了。我猛地睁开眼，力道大得像是能听到啪嚓一声。

被我埋了半边脸的枕头，正散发着记忆里的淡香。这香味并非完全陌生，但也称不上熟悉。随后，又冒上来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我自己的呼吸。这股气味让我头痛欲裂，这下彻底清醒了。

我身处陌生的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刚一个鲤鱼打挺，脑袋上就像是挨了一闷棍，可我也没撞到天花板啊。这痛感像是内伤，而非外伤。

原来我手里攥着的是被子啊。我正深情地抱着它，尽管它的花纹我从没见过。我看了看墙壁，又看了看紧闭着的窗帘，可我对周围这环境就没有半点印象。如果说，现在这状况是我和别人交换了身体，那反而还能说得通。可我隐隐发麻的手指上有一样东西，在提醒着我就是我。那是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床的一侧有个隔扇，估计里头是个壁橱吧。隔扇上画着的夜景和古桥，似乎曾在我的某个梦里出现过。没见过的，没见过的，没见过的……我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丢在了一片陌生的海滩，上面洒满了各种没见过的沙石，只能和困惑、波浪相伴。

反正就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有就是，疼得厉害。就连稍微转一转眼珠子，脑壳子里面都会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响。

滚滚波涛，把我打得不成人样，这种感觉……难道是——

宿醉？

倒没觉得胃里有多难受，但不管怎么说，这头痛和眩晕感实在是太要命了。以至于，都没啥力气去惶恐自己为啥会在一个记忆里不存在的地方。昨晚我好像是和衣而眠，这身正装被我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打理过，乱得像个鸟窝。

我把手贴在额头上半扶半撑着，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啊，老师。早上好」

「户川同学……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往房间里探了个头，只见她穿着衬衣和短裤，看起来像是睡衣。她为啥会在我家啊？脑子里一团浆糊，钝痛也愈演愈烈。她好像也才刚起床，头发乱翘。（注：这里提到的「短裤」原文为「短パン」，并非指内裤，而是长度不到膝盖的外裤）

「这里，是我家。我的房间，我的床」

她挨个指了指，向我介绍。随后，她见我搂着被子，扑哧一笑。我「哇」的一下松开被子，原来这也是她的啊，这下明白这股不知名的味道是啥了。

「你……你的家？诶，什么情况？」

疑问覆盖了头痛，静静地晃着脑袋。整个世界晃晃荡荡的，像是被卷进浪尖。以及，说话的时候下巴和舌头也像灌了铅。疲劳感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她也没打算揭开谜底，而是递给我一瓶麦茶。

「先喝茶吧」

「啊，多谢……？」

我浑浑沌沌地接过麦茶，在她催促下喝了两口。清凉的麦茶滋润着干渴的喉咙，流向深处。胃袋笑纳了一切，叽咕叽咕地怪叫着。

干涸的身体总算是盼来了点甘霖，干瘪的内脏开始复苏。我长呼一口气，总算是冷静下来了，但头痛依旧。她淡定地站在一边，等着我缓过神，然后向我搭话。似乎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背着两只手。

「老师，昨晚是空姐把您带过来的。因为您烂醉如泥，一个人回不了家，所以就睡这儿了」（注：「空姐」是户川同学对星高空的称呼）

「昨天…………昨天……啊」

我昨天去了哪儿，又干了啥事啊？

我冥思苦想，就差把脑袋伸到地缝里去找了，然后总算是想了起来。

尽管我早就不是学生了，可到了周五还是会倍儿爽。倒也不是讨厌这份工作，但能歇个两天肯定还是乐意的。不过离考试也近了，要做的准备工作也不少。

接下来这段时间有的好忙了，所以——

「老～师」

「啊……」

这一天，户川同学又来打探我的安排，可我却只能扫她的兴。

「对不起，今天午休时有些要紧事要办，所以……」

她当场就蔫了，看得我心头一紧。

「明天，明天一定」

我赶忙许诺，诚惶诚恐，就差捧住她的手了。

「嘻嘻嘻」，她笑得调皮，然后跑向走廊。「别在走廊里跑啊」，我盯着她那飞奔的脚步，斥了一句。而她跑开好一段距离之后，向我挥挥手。

「老师～明天是周六哦！」

被她这么一提醒，我脑子才转过弯来。对啊，明明刚刚还在对周五偷着乐。

我啊，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

可是，我不想嘛。不想让她哪怕有一点点失望。

但凡让我稍微想象一下她翻脸的样子，立马就起了应激反应，胃里如同刀绞。

「……我这人啊，就是在这方面太较真了……」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最多不就是被她给讨厌了嘛，怎么搞得像是被全世界给抛弃了一样。

更何况这还是在假设阶段，连八字都没有一撇。

能确定的是，现在我脑袋里只有不安，以及在里面安家落户的她。怎么还想着她啊？

没错，那一天，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在那之后，呃，好像是。和往常一样，吧。

在这之后的校内时间里，似乎也没出什么岔子。

「今天你没去玩那个吗？」

放学后，我正呆在办公室，那位日本史教师问了我这个问题。这位女教师略有发福，头上的零星白发很是醒目。关于她说的「那个」，我立刻就有了眉目，都不用去想具体是在指什么。因为她还比划了个投球的姿势。

「没办法，忙起来就顾不过来了」

「话说，通过接球来矫正学生，就很有昭和特色呢」（注：「昭和」为日本年号，指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这段时期。昭和时期的教育模式非常强调集体感、纪律性）

「矫正这个词也太夸张了吧？户川同学又不是那种坏孩子」

「可我听说她晚上在外面玩得很疯哦」

「她才没有去玩呢」

我淡化了语气里的火药味，就像剪掉指尖的肉刺。

户川同学才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人。我希望她不是。

「总之，就很昭和。虽然平成也不错」（注：「平成」也为日本年号，指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这段时期。平成时期的教育模式更加注重培养学生的自主性）

「哦」

「可我啊，就喜欢这股子昭和味！」

她又说了一堆「就很棒啊！」之类的。可我除了「多谢」以外也没啥可回她的了。不过这也说明教师同事都看在眼里，虽然这可能是一句废话就是了。这样好吗？陷入深思。

哎呀，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这些东西解释不了当前的状况。别在这里磨叽了，继续想想后面发生了什么。

晚上下班后，我走在回家路上。

看到一只金色蝴蝶，巡游在夜色里。

黄金蝴蝶，在暗处翩翩起舞。

这个比喻用来形容她的那头金发可太贴切了。只见她踏着轻快的步伐，金发也随之摇摆，恰似金蝶起舞。

又碰到她了，还是和上次同一个地方。

「啊，这不是老师嘛。晚上好」

打了个照面后，她立刻向我问好。是星小姐啊。她已经换下了工作服，穿着素色上衣。

「晚上好」

「今天凛没和我在一起哦～」

在我开口之前，她先抢答了。不过，我还是环顾了下四周。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就是太相信你了才会检查一遍。搞不好你会包庇户川同学」

我觉得这人就会有这种善心。「这样啊」，星小姐一下子就心服口服了，看起来还挺开心。她给人的感觉倒也不见得是轻浮，更多的还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大概就是，随随便便披上一张八面玲珑的画皮，实际上却让人感觉不到哪怕一丝关心。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还不长，所以我也没有把握到底猜得准不准。

「老师，你有空吗？」

「呃……嗯，刚下班，所以要说有没有空，应该算有空吧……」

还挺难回答的。疲惫的时候，就算真有时间，也很难说有空。

「那要不一起吃个晚饭？咱俩搞好关系也没啥损失嘛」

没想到，她居然约我吃饭。怎么办，我拿不定主意，毕竟我也没觉得和她的关系有这么要好啊。

「还有啊～老师你想不想听我讲讲凛的事？」

她这话说的，简直像是把户川同学当作鱼饵抛了过来。

这让我有些愤慨，我看起来像是这么容易上钩的人吗？

随即又意识到，这个人知晓户川同学的另一面，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这让我心里被雨水拍得滴滴答答。

陌生的户川同学。户川同学，对着我不熟的人，露出未曾见过的表情。

这些内容里充斥着被害妄想，在大脑里翻来覆去，眼前都快模糊一片了。

不管怎么说，我这也太较真了吧，而且还一而再再而三。

「稍等，我和老公联系一下」

「啊？啊，也对～好的好的」

不知为何，她看上去像是对老公这个概念有些疑惑。

『今天要和朋友一起吃饭，估计会晚点回来。晚饭没问题吧？』

『刚好，公司的那群人喊我去饭局。那我也喝两杯再回去』

他发完这条消息后，又发过来个寿司的表情包。看来是要去回转寿司店之类的地方大快朵颐了。

不过，朋友啊。和朋友应酬也算是久违了，一想到这些，心里也有几分激动几分期待。我和学校里的同事也基本没有应酬。不过，如果我是未婚的话，说不定也会时不时叫我去饭局。

之后，我就被星小姐带去了她推荐的店。然而。

「…………………………………………」

差不多就是从这里开始，渐渐不堪回首。

她带我来的地方，门头看上去金碧辉煌。深蓝色的屋顶，配上厚重的大门。这外观，即便平时走过路过瞟上个一两眼，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我和它没有任何交集。

纵然我的知识再怎么匮乏，也能理解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我说……这里——」

「是和女孩子一起喝个痛快的地方」

「这不是夜总会吗！」（注：原文为「キャバクラ」，是一种夜店，店家会雇佣一些夜总会女郎，来陪客人聊天、喝酒。店内通常不会设置包厢，而是采用开放式的卡座布局）

「反正是个好地方嘛」

星小姐满脸坏笑，她似乎就是想看我这个反应。

「喂，可我和你，都是女人……」

「法律上可没禁止女人去逛夜总会，说不定能不虚此行呢。好啦，走吧」

她揽着我的肩把我往里带，不给我逃跑的机会。

「可是，我是教师……」

「法律可没禁止教师去逛夜总会」

「禁止的啊！……用、用脑子想想都知道的吧？」

「大概可能吧」

她犟得和头牛似的，一个劲儿往里拱。没错，昨晚我第一次体验了夜总会。

被损友领着，踏入了未知的世界。

越想越不对劲，开始汗流浃背了。

但进店之后，给我的印象却并不坏。

「真好看……」

店内以深蓝色为主基调，整体风格统一，在黯淡的灯光下如同夜晚的海洋。沙发等器具的摆放方式感觉像是酒店大堂。那里似乎是前台。

「还挺别致的啊」，我居然还有闲工夫来感慨这些。

等候期间我翻了翻钱包，然后问她：

「那个，这里应该是高消费吧」

「没问题。最近蔬果店前面开了家鳗鱼店，那里也是高消费。那价格，看了能吓死人」

这是哪门子没问题啊？

「这里是按小时收费的，便宜的酒能随便喝啦。不过要是想吃点其他东西的话就要另算了。还有就是会有指名费啦、加时费啦……对了，老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注：此类夜总会通常会随机安排女郎来接待客人，如果客人不愿随机分配而是想要自己选择，则要缴纳「指名费」）

「喜欢的类型是指，唉，喜欢的类型？」

「我先猜猜看啊。是凛那种类型吧」

我依稀记得，被她挑明的时候，我的脸烧起来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倒是想否定得坚决些，可火势实在是太大了我做不到啊。

「星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比如？」

「是哪个呢」，她低头在脚边找些什么，但这动作其实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她见我拉下脸后，又立马哈哈大笑，似乎她就是想看我这个表情。

「凛那种类型啊……这里有没有啊？高个子的姑娘倒是有」

「所以啊，我说了嘛，不是这样的啊」

何况，要是夜总会里有很像户川同学的姑娘……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要是有姑娘像她那样，笑容撩人心弦，举止小鸟依人，我……心里不是滋味。坏了，我连话都不会说了，只会像个任性小孩那样一个劲儿地撒气。

听了我的话之后，星小姐打趣了一句「哎呀，居然这么认真啊」，然后趁着我还云里雾里的时候把我领向店的更里面。结果，到底有没有指名啊？

「欢迎光临——」

有一位看起来像是店长的人在看到星小姐后，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吃了黄连，然后打了声不情不愿的招呼。这脸色这态度，简直就不是服务行业该有的样子，不过也能从侧面看出两人交情不浅。

「嘿店长！把最活泼的姑娘叫来」

「别吵，老老实实坐着等」

「好的。啊，今天我是带朋友来的。你看你看」

星小姐像是把我当成了土特产鸽子饼，向店长介绍着。（注：原文为「鸠サブレー」，为镰仓的土特产，形似鸽子）

「欢迎光临」

「多谢，客气了……」

「现在变脸也太晚了吧」

「你好烦啊赶紧过去」，店长把手摆得像是在赶苍蝇，于是我和星小姐就被撵到了最里面的席位。这里的色调和前台一样整体为蓝，昏暗的室内，时不时有圆形光点在空中漫步。好美，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由光芒编织而成的演出。

「我在额外付费的项目上很抠门，所以单次消费不高，然后就被嫌弃了嘛」

「怪不得……」

还有这种说法的吗？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隔行如隔山了。

「加时？才不要呢！能喝酒吗？不行，只准喝水！」

星小姐变了个腔调，把情景重现得绘声绘色，然后哈哈大笑。

这位客人还真是教科书般的惹人厌啊。

「老师你也别放松警惕哦～要是请了那些姑娘一杯，她们会娇滴滴地问『还可以再来一杯吗？』」

「唔……咋说呢，毕竟这就是她们的工作，所以也没办法吧」

仔细一想，这工作还挺怪的。但要是把它当作是在取悦对方的话，那也能说得通吧。

就比如，我为了户川同学去买手套，或许在本质上也和这差不多。

不对不对，我才不是在花钱讨好户川同学呢，更何况我又没迷上她。

「还有啊，他们好像还怀疑我会把持不住，对店里的姑娘出手。这有色眼镜也太过分了吧」（注：这类夜总会通常不允许店内出现过于亲密的举止，有些店也不允许客人和女郎发展成恋爱关系）

「唉？」

星小姐哼了一声，似乎在自鸣得意。

「我只对小个子、大咪咪的女孩子下手哦」

「啥？」

这简直是让欲望在我面前裸奔，弄得我手足无措。就在这时，一位盛装打扮的女性很麻利地挨着我坐下。这一挨让我猝不及防，与此同时，香味、声音、笑脸、问候，通通飞了过来。

「欢迎光临。这位客人也太漂亮了吧，让我都紧张起来了呢」

「啊，多谢……多谢」

这距离感，这谈吐，这打扮。是夜总会女郎啊。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莫名有些感动。

另一边，星小姐托着腮叹着气。

「果然是你啊」

「非常感谢您的指名～」

「可我就没指名啊，干嘛总收我指名费啊？」

「因为你对店长说了想要最好的姑娘吧？」

这位姑娘答得不动声色，星小姐听后莞尔一笑。

「可以啊，挺自信的嘛。就该这样」

星小姐向我介绍这位女郎。

「啊，其实这家伙是我朋友啦。所以就这副样子，一点儿也不跟我客气」

「这家店的姑娘里，有不是你朋友的吗？」

「再怎么说，新人里面总有不认识的吧。应该吧」

女郎一边倒酒，一边损着星小姐。

「这人就靠脸吃饭，但愣是把这副好面孔用在了没用的地方」

「噢」

「长得好看有罪吗？」

这人自信心爆棚了啊，不过她那容貌确实也恰如其分。如此端正的五官可不常见。我觉得，她这张脸到哪儿都能吃得开，没啥必要来夜总会玩吧。

不过，或许有些东西也只有在夜总会里才能得到。

没错，我就这样一头扎进了美女如云的世界里。

在那之后，记忆就渐渐一团朦胧了。

第一卷 第一章『潮味未至』③

「老师也觉得自己颇有姿色吧？」

印象里，这话在倒酒之前就说过了。

「我——」

「我又不是您的学生。说说心里话嘛」

「…………有一点儿」

就算我再怎么木头，活到现在多多少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算是有点人气的。

「哪怕以我的眼光来看，老师也是个大美人。像是邻家姐姐，我很憧憬哦」

这话说得有水平啊，如同清风拂面，身为年长者听得很是顺耳。像这样舌绽莲花正是专业素养的体现啊。我手里握着盛了酒的玻璃杯，轻轻摇晃着。

之后，好像，就开始东拉西扯。前前后后的记忆变得断断续续。

「老师好像对夜总会有些偏见呢」

「才没——呃，可能，确实有点吧」

「这么坦率就承认了，该怎么说呢……还挺一本正经的呢」

这已经被人说了一万遍了啊，现在是一万零一遍了。

「老师您是，凛那边的学校老师吧？」

「确实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是所好学校啊」

她的视线仓皇逃窜，语气也极不自然。连瞎子都能看出其中有鬼。

「那所学校的水手服很可爱啊。虽然西式校服也很不错，但从观感上我还是更喜欢水手服呢」

我都没发问，她就大谈特谈自己的喜好。不过我也有那么一丝丝赞同就是了。

「毕竟都对高中生出手了，所以心里有鬼吧」

「喂，住嘴」

「高中生？」

出手？

不知为何，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重一击。

「这人啊，对别家店的姑娘出了手，然后就被拉进黑名单了」

「哦？」

「哎呀怎么说呢，从结果上来看是这样没错啦，但来龙去脉可是相当复杂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夜总会女郎的嘛……再说啦，那家店我连去都没去过。连一次都没去就被拉黑了，这也太没道理了吧。等等，现在想想我才算是受害者吧？」

星小姐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到底是在聊啥」，于是向我解释：

「嗯，我喜欢女人哦。这口味再平常不过了哦」

星小姐直言不讳，毫不遮掩。意外的是，我并没觉得意外。

该怎么说呢。像是已有预感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也就这么接受了。

「所以就来夜总会了啊，这下说得通了吧～」

「虽然看出些端倪了，但这……」

「老师对于这方面，会不会有抵触？」

「唔……我没想过这个问……啊，户川同学！难道你，对户川同学出手……不对不对，应该说是，不正当的、交——」

「凛不在我的好球区，所以不会出手的啦」

不会的不会的——星小姐抬起手摆了摆。

「凛穿着校服在外面晃晃荡荡，我看到后就上去搭了个话，照顾了她一下而已。毕竟觉得她太不当心了」

「原来，是这样啊……非常感谢」

「为啥老师你要道谢啊」

「因为我是老师」

如此回答之后，星小姐回了句「是个好老师啊」，从脸上笑容来看似乎是在打趣我。

话又说回来，这人的标准到底有多高啊，连户川同学立在她面前也不心动。

「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但我觉得户川同学还挺可爱的吧」

「嗯～确实算是美女呢。美女这词也不太确切……对对对，是老师说的那种可爱系。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只大型犬。但那家伙不行，个头太高了」

「个头……？」

被她这么一说，我顿时联想到了她之前的那段发言，里面赤裸裸地展示着欲望。

「意思是，这女人就只爱小女孩」

「喂喂喂，你这是专拣难听的讲啊，会被人误会的。我只是喜欢娇小的女孩子嘛」

「但娇小的女孩子，基本上年龄都不大吧？」

「呀～这个嘛！或多或少吧！」

敏感部分被星小姐用音量和气势给糊弄过去了。看着星小姐，我的脸上似乎也渐渐带上了笑意。另外我意识到，来接待我们的夜总会女郎身材修长，原来是出于这个理由才派她过来的。

「咳咳」，星小姐清了清嗓子后，一字一顿地说：

「小个子、大咪咪的女孩子最棒了」

这次说得理直气壮。

「这种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的人也算是稀有物种了吧」

「唉，啊……不过，喜好是因人而异的，吧……」

这个话题，恐怕不能随随便便发表意见。

「老师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孩子呢。呃，好像刚才已经问过了啊，算了算了」

她把矛头对准了我，这让我开始浮想联翩。

「呃，等一下，就算问我喜欢哪种……可，我已经结婚了啊？」

我展示了一下结婚戒指，可她就回了句「哦，是吗」一笔带过。

「那么，喜欢哪种凛呢」

「为什么仅限户川同学啊」

「当然是因为——你说，对吧？」

星小姐又把话题抛给了夜总会女郎。「小凛啊」——女郎笑了起来。

「你认识户川同学吗？」

「嗯。她来店里光顾过」

「啥？」

「是这人带她来的」

略略略——女郎告密之后还不忘做个鬼脸。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有一位喜欢小女孩的金发大姐姐。

「星小姐，你你你——」

「哇哈哈」

「你脑袋被驴踢了吗？」

「老师息怒，会吓到其他客人的」

我喘着粗气，死死地瞪着星小姐，而她又「哇哈哈」地笑得打颤。总觉得她笑得很欠扁。我快被气出脑淤血了，为了避免憋不住破口大骂，只好抄起玻璃杯往喉咙里灌酒。

「是凛说想来所以才带她来的啦。因为那家伙的母亲啊，这一带的基本都认识」

「户川同学的妈妈……」

户川同学是不是想和妈妈拉近点距离呢，哪怕只有一点。

「总之，她说想去，然后我说，那行吧！」

「这怎么行啊？」

「小凛她呀，在这儿玩得可开心啦。接待她们的姑娘说『人家想吃水果嘛』，边上那位说『不行，去蔬果店买！干脆现在去约会吧，去蔬果店约会！』，这没头没脑的都给人看得笑岔气了」

「这位客人简直把人当猴耍，赶紧拉黑吧」

「就是说嘛，咋还不拉黑」

「顺便一提，年龄限制是个大问题，所以谎称凛已经二十岁了」

「二十岁的户川同学……」

不知为什么，我咽了一下口水。

「不过啊，她是光明正大穿着校服来的呢」

「为啥不阻止她啊！」

怒吼完后喉咙干渴，顺手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润了润嗓子。爽。

「二十岁就不能穿水手服了吗？」（注：《初恋接吻》第三卷第四章中，星高空也与她的初恋——水池海谈论过类似话题）

「用脑瓜子想想也知道是不能的啊！」

咕咚咕咚咕咚咕咕咕咚咚。

「别心急嘛，总之慢慢听我讲吧。对了姑娘，我们不加时哦」

「停停停，咋还倒上酒了啊」

「还不是因为看你喝的这么生猛啊，都要把空杯子也给啃了……杯子可不好吃啊……」

「瞎操心些什么啊……我都开始犯晕了，要不就喝到这里吧？」

「喂，比赛才刚刚开始呀」

「什么鬼！？」

在那之后，传到我耳朵里的声音就都模糊不清了。

夜总会啊。没错，到头来还是结伴去了夜总会，然后和星小姐聊了天，以及，夜总会女郎很专业……可在那以后，从酒送上来的时候起，记忆就一片空白了。

「我妈基本不在家，所以正好能让您来歇一晚嘛」

户川同学拉开窗帘，阳光立刻扎进我的眼，像是在审判我的罪行。漂浮的尘埃合着窗帘的节拍，在光辉中跳起了舞。伴随着眼底的钝痛，迎来了清爽的早晨，清爽得像是在隐隐预示着梅雨季的结束。

抬起头来，从齿缝间呼啸而出的气息，全是酒臭，熏死我了。

这是在诉说着我昨晚的故事。

「喝得神志不清，然后就，来了这里……？」

「老师，您来的时候还把这儿错当成了学校哦」

她笑得手臂都跟着颤了起来，似乎在回味着当时的情形。

「那个，我是……班主任……」

「这我知道啊？」

她的表情看上去是想问我一句「突然间您这是怎么了啊」，可我也没办法啊，我这不是被突如其来的冲击给整得语无伦次了嘛。

「我是老师，很讲规矩，为人师表，在学生家，酩酊大醉……是否就是，人中败类？」

我想说的是，就算是教师，醉得不省人事在学生家里受人关照，也简直荒唐至极。

「我啊，到底是不是人中败类啊」

声调提高了八度，动听得像是用了假声。眼球传来的痛觉让我意识到了眼前的景象依然还在打转。

啊嘻，唔嘻。了解现状之后，我嘴里蹦出了诡异的笑声。这笑声根本憋不住。

「别着急别着急，再多喝点茶吧」

户川同学揽着我的肩，对我关怀备至。被学生。被自己的学生。我一边呻吟着，一边握着茶水瓶大口喝。我能感受到水分正在扩散，在被酒精浸透了的全身里扩散着。

只不过依然头昏眼花。

话说回来，早上……已经早上了啊。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都没和老公说一声就在外面过夜了。等等，老公有联系我吗？有吗？要是有，那我回消息了吗？他会不会急得报警了呢？所以到底啥情况啊？不安、后悔、罪恶感和内疚仿佛拉帮结派，在心里搭了一座堡垒。

户川同学笑得灿烂，像是在与阳光争辉，看着她，各种消极想法也在我心里起起落落。

就算都是同性，就算这是在学生家里，可再怎么说，我还是睡在了别人床上啊。

不对，这也没啥……这算不上什么……明明应该没啥大不了的啊。

看着她，我心里七上八下，难不成，我是捅了什么篓子吗？

「好点儿了吗？」

「啊，嗯……好一些了」

如果说蹲在角落里失魂落魄也称得上是「好点儿了」的话，那我好得不得了。手脚无力，连喝得还剩一半的饮料瓶都快握不住了。得赶紧回去。立刻马上。也得向户川同学道个谢，再道个歉。也给星小姐添了麻烦，要忙的事情堆积如山，但我的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换作平常的话，我会按部就班逐个处理，但我现在脑袋沉得都快把脖子压断了。

户川同学故意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她扭扭捏捏，似乎是不好意思看向我这里。

「那这个也……我，拿去洗了一下。给」

「什么……？」

她把手从背后掏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女式内裤。这款式我好像哪里见过啊……啊！？

「鏅醯㶁㷩！？」

我从床上弹射升空，哆哆嗦嗦地隔着衣服把自己给摸索了一遍，而这「搜身检查」的结果，让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呼吸频率加快，背后气温骤降，都让我实时感受到身体状况在断崖式恶化。

「那那那那是我的！」

「对呀，是老师您的」

啊吧、啊吧吧吧吧，嘴皮子直打架，连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为什么那个会是我的……不对，是为什么会在她手里啊？

各种猜想一个比一个糟糕，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密密麻麻得让我两眼一抹黑。

「这是因为，老师您……」

好怕好怕我不想听。我六神无主，甚至不知道是该捂住耳朵还是大喊大叫，与此同时，她把内裤轻轻一放。

「您说想去厕所，我就带您去了，结果您的小腿咣的一声磕到马桶摔了一跤，哭着说自己一个人没法嘘嘘，所以我就，帮您脱了下来」「我不活了」

我从床上一跃而下，四处寻找有没有适合新手跳楼的窗户，但我的手我的肩都被她给锁了个结结实实，所以没能得逞。

「户川同学，你要好好活下去哦」

「不要，老师您才要好好活下去啊」

「我有预感，现在跳下去的话一定能翻腾二周半转体三周半以完美的倒栽葱姿势入地」

「没事的老师。您嘘嘘的时候我啥都没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悲啼油然而生，满溢而出，宛若婴儿初啼，在颚骨回荡。抱着脑袋咯吱咯吱地扭着。咯吱咯吱地扭着。咯吱咯吱！根本不敢正眼看学生的脸。被户川同学，把内裤，嘘嘘嘘嘘嘘嘘嘘嘘唔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咿咿叽咿咿咿咿咿叽叽！

吧唧一响。

大脑超负荷运转到了临界点，反而心如止水。身体不由自主向右倾斜。

有气无力地撑开眼皮子把眼珠子转向脚边瞅了一瞅，右边的小腿上已经淤青一片了，青得像一片深海。而且还不止一个，放眼望去至少有两三个暗礁。

我释然了。

或许这是我出生以来二十余载里，第一次能做到心无旁骛、毕恭毕敬地下跪磕头。

「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啦没事啦，对了对了，哭着鼻子撒着娇的老师，真的好可爱呢」

嘿嘿——我的学生挂着暖洋洋的笑容，帮我打着圆场。

「我真的不活了」

「不许啦。还有还有，要不先把内裤穿上吧」

「啊啊……讨厌………………啊啊」

丢脸程度已经超出我的语文水平了。

泪眼汪汪地接过洗净了的内裤，重新穿好。我这人啊，居然连内裤都让学生来洗了吗。弯下腰时有种想吐的冲动，相当难受。下半身不再凉飕飕后，我不情不愿地转过身，一副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而户川同学却收回了笑容，定成了一尊雕像，她这反应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这么盯我盯得出神。

「户川同学？」

「啊……嗯——嗯，没事没事。噢，我们去楼下聊吧」

随即又盈盈一笑，快步走出房间。总觉得哪里有些反常，但我也没心思去深究了。我也走出房间，喉咙响着《我〇世界》里的僵尸呻吟声，脚步如履薄冰。自不用说，面前的过道我见都没见过。虽然之前来过她家，但没见过二楼长啥样。好想死。下楼时的脚步飘得像在梦游，这都没能摔下来怕不是菩萨显灵了。好想死。

下楼一看还真是户川同学的家。阳光下的我，心花怒放：哇～瞒着老公在别人家里过夜了～，哇～。换句话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好想死。这辈子从来就没这么失态过。什么什么，酒喝多了就在学生家里过夜，还让学生帮忙把尿？放到昨天，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字我都难以置信，而在今早，这些事迹排排站向我挨个问好。

「啊嘿嘿嘿嘿嘿嘿嘿」

「好可怕……」

只能抬头挺胸笑一笑了。不笑的话，这现实足以把我的心给压死。

客厅里有一位生活不能自理的垃圾教师，和一位笑靥如花的女高中生，两人夹着被炉桌，相对而坐。这么可爱的学生，我理应成为她学业和人生上的榜样，结果却给她展示了社会的秽物。

「对不起，老师我是个垃圾废物」

「……老师，您也没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呀」

做了。

「去夜总会喝得昏迷不醒还被学生照顾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去……头好痛……」

在各种意义上各种角度上都脑壳生疼。该怎么和老公解释啊。和衣而眠，然后衣服皱成一坨，这鬼样子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披头散发像个野人，头发都翘到脸上了，但我连梳头的劲儿也提不起来。才刚起床，却已经筋疲力尽了。

「户川同学，夜总会烂透了，你千万别去啊」

「看到老师您这样子，我不信也得信了」

「不对，不是夜总会烂，是我这人烂……」

头大。丢人丢大发了，眼泪水不争气地直往下掉。这眼泪没人会稀罕，所以自己抬手用力一抹。户川同学笑得有些尴尬，估计是因为一大早就让她看到大人哭哭啼啼吧。

「老师，这种事情也常有的啦」

「常有吗！？真的是谁都会有吗！？」

上个厕所还要学生帮忙脱内裤的老师真的满大街都是吗！？

「对不起，好像没有」

她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她是对的，她毫无疑问是对的。

她或许在想：这人连厕所都没法自己上，竟然也能当教师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师，您从刚才开始就好吓人啊」

「对不起……」

脑子清醒却浑身无力，一头栽向桌子。桌子冰冰凉凉，贴得脸颊很是舒服。

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砸了天灵盖。倒不如砸个稀巴烂，这样就一了百了。

「……喝醉了也没办法，对吧？」

她安慰我，或许是对我这个没人要的垃圾窝囊废看不下去了。

是啊是啊——可我明明想要附和，却没法向泪之幕的另一侧寻求逃避。

或许正是因为我的这一点，才会被别人评价为「天生一本正经」吧。

我撑着桌子，抬起头。至少要把这个给讲清楚。

「就算喝醉了，自己没有的东西也是变不出来的」

「唉？」

「正因如此，哪怕没有意识……可自己干出来的每一件事、说出来的每一句话……也全都出于我的本意」

自己没有的，那么不管在什么条件下都不会发生。

我没法把酒精当作借口，以此来逃之夭夭。

「……喔～」

她附和了一声，拖着长音，长得耐人寻味。

之后她笑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在这当中，我的种种丑态究竟占了多少篇幅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能让我的玻璃心碎一地了。

「所以啊……我真就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没用大人啊」

那时的我，真的哭着说自己一个人没法嘘嘘了啊。连嘘嘘都不会，咋不干脆就当场憋死算了啊。刚刚才说无路可逃，可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管啦能不能让我夹着尾巴跑路啊。

万念俱灰之时抬了抬眼皮子，看到蓝色的沙发上有条毯子。她是睡在那儿的吧。

把床让给了我这个醉鬼。

「其实把我这堆废渣直接摊地上就行了嘛」

「因为您说『床借我一下』，我就说『请请请』」

「这也太渣了……」

你谁啊你。原来是我啊。她也真是的，就不该这么老实地把床让给我。这孩子的心也太善了吧。

「把我扔院子里就行了嘛。院子挺合适的。去院子吧。我们边埋边聊」

「老师，您能来这儿……其实我还挺开心的喔」

「家里被丢进来一坨会说话的垃圾居然还能开心吗！？」

你是圣人吗？不对，与其说是圣人倒更像是朵奇葩之类的。

「好了啦，别再说什么垃不垃圾了……我不想听见老师您被说成这样」

看她眉头紧锁，我的宿醉劲儿也立马被吓没了。

「哪怕自己骂自己也不行。老师，您在我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可了不起了，所以——」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部分被她给咽了回去，似乎是觉得就这么说出来会显得很浪费。可就算没说出口，她那柔美之声也足以道出柔情。

「是我不好」

「想道歉的话，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户川同学的谆谆教诲，让我觉得她才是老师。但要是有我这么个醉鬼当学生，那她也是倒了大霉吧。所以说，我还没资格当她的学生啊，心灰意冷了。

估计脑袋里的酒精还没抖干净吧。

「对了，空姐她有和我说起过。说您喝醉之后，还一个劲儿地聊我的事」

「……你的事？」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

我这话说的，听着像是要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啊，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我对户川同学的了解也没那么深啊，不至于能让我聊个没完没了，我也纳闷自己到底说了些啥。从我在她家的撒野程度来类推，恐怕当时说的大概率都是些会被天打雷劈的。一边气自己居然忘了个干净，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同时又有些后怕，认为或许还是不要想起来比较好。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并驾齐驱。

「除了这些，我还干了哪些事啊……比如坏事或者怪事啥的？没遭罪吧？」

我也不是要破罐子破摔，但还是知道个明白比较好，所以就问她了。

「唔～」

「呃，看样子还真有啊……」

我的心渐渐被阴霾笼罩，眼皮子都要耷拉下来了。

「没事没事，我没觉得遭罪啦」

「你骗人，肯定在骗人嘛」

捶胸顿足无理取闹，仿佛智力退化到了婴幼儿时期。脑袋唰啦一下垂了下来，像是在用脑门拍钉子，而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被她桌底下的脚尖给吸走了。正巧我现在全身乏力，索性就盯着不动了。

「老师？」

「唔，我才发现……你还给脚趾做了美甲啊」

被炉桌下的阴影里，她的趾甲闪烁着黯淡的光芒。经我这么一提，她把脚从桌下抬了出来，让我能瞧个仔细。趾甲涂成了深蓝色，这光泽让我有些着迷。这么一看还确实挺好看的。

「给手指做美甲我还能理解，但看到脚趾的机会不多，我觉得意义不大啊」

可能是我不怎么穿凉鞋吧，所以才理解不了。

嘿嘿——她笑得舒畅，把脚往下啪地一搁。然后顺势把身子从桌上探了过来，凑到我跟前，盯着我的脸。

「老师，刚才不就给您看了嘛」

短短一句话，足以诠释打扮的意义。

某种液体从胸口一路飙升，味道与酒大相径庭，却又让我醉了一遍。

「有、有道理啊」

我怕酒气太熏，于是抽开身。后仰着身子时，思绪在重力的作用下流向后脑勺，啊，想到我还有个老公。对了，手机。我一把将手机从包里扯出，战战兢兢地打开一看，老公压根就没联系我。……吔？这反而让我不淡定了。我都彻夜未归了，他也不多问一句？难道他是这种人吗？

虽然刚才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但现在又悬上去了一块。

先收拾下东西吧，总之得先回趟家。正在忙着收拾之时，我感到有股视线刺着，于是抬起头。

户川同学看着我，又露出了寂寞的神色。

「……我得回去和老公解释一下，不然会很担心」

「……喔」

我晃了晃还在宿醉中的脑袋，拎着包站起身。再怎么说，也没时间能让我继续磨蹭下去了。要是老公起了疑心，就不方便了…………不方便？是指什么不方便啊。

我那笨脑袋里挖出来的，究竟是胡思乱想还是真心实意呢，可我还没来得及品出个所以然，就发现户川同学已离我近在咫尺。她赶在我吓傻之前，把鼻子贴了过来。

她先是面无波澜，然后呜哇一声，脸拧成了一团。

「一股酒味」

「我再也不碰一滴酒了」

趁着我发誓的时候，她又贴了过来，嗅了嗅我的味道。

「还有就是，有我的味道呢」

一语道破，像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有吗？」

她「哼哼」了一声，岔开话题，我也只好「唔嘿嘿嘿」，满脸堆笑。

在她把我送到玄关后，我深深地、久久地鞠了一躬。

「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了」

我不配做人的情节已经被她欣赏了个够。

即便如此还是希望她大发慈悲，让我下周还能继续以教师的身份站上讲台。

怀揣着这些想法，我向她鞠了躬。

「老师」

这声唤得可真甜，让我不自觉缓缓抬起头，就像对东升的旭日行注目礼。

「出门在外要当心哦」（注：原文为「行ってらっしゃい」，可直译为「路上小心」等，但这句话往往是用于关系亲密的人，比如即将出门的家人。因为这句话的含义并不仅仅只是「路上小心」，往往还希望对方在出门办完事后「平安归来」、「尽早归来」，回到自己的身边）

她为什么选了这句话来道别，这让我大惑不解。

「打扰了……？」

她见我摸不着头脑，于是朝我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些许寂寞。

身子骨快被各种担子压垮了，稍一松懈就要打个趔趄，而我就这么告别了户川家。一出门就是大马路，我的视线跟着路上飞驰的汽车一起奔向太阳，然后眼睛被太阳刺得生疼。阳光被擦得铮亮，似乎是在没什么戏分的梅雨时节里养足了精蓄足了锐。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血管里奔腾着焦虑和落寞，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丧失感吗。我微微抬起头，但下巴却脱了节，于是嘴巴就这么一开。然后，声似诅咒，飞流直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敲敲下巴。拍拍脸颊。咬紧牙关，忍着咣当咣当震个不停的头痛。

「老师，您别吓我啊」

喀啦一声，她把门一开，然后淡淡撂下这句话。

「非常不好意思」

看来不能随随便便大呼小叫。

托了各种疼痛的福，化成一滩的意识终于被关回了名为现实的笼子里。今天是周六，是梅雨季里的晴天，昨天在学生家里过夜，老公没联系我，我是嘘嘘。妥了。

事态勉强还在可控范围内，就把头痛当作纪念品带回家吧。

迈开步子，飘在自己身上的酒气涌进了鼻腔。以及，酒味之中，还带着清香。这应该就是，户川同学的味道吧。

捧起一缕，细细嗅着。

这可是别人家被子上的味道，结果却粘我身上了，还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我干笑着，如果我是男人的话，绝对会被怀疑出轨了吧。

「朋友说有个好地方要不要去然后到那一看发现是家夜总会可来都来了不如先喝为敬结果喝到断片被抬到学生家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老公默默听完我的解释后，把内容概括了一遍。

「就是这么一回事」

「呃……这也太抽象了吧」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他到底是无语呢，还是钦佩呢，或者是挖苦呢。但不管是哪种，他现在是目瞪口呆。换位思考，如果老公夜不归宿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

叽咕叽咕，胃袋和脑袋又沉又疼，像是被念了紧箍咒。

「对不起」

「呃，人没事就好。主要是早上往卧室里看了眼就没看到人影，也没个联络」

「我错了」

「原谅我吧」

怎么变成他先开口道歉了啊。不过仔细一看，老公眉头紧皱，他似乎也头痛欲裂。

「看起来，你那边也被折腾得挺惨啊」

「嗯……其实昨晚我这里也玩得挺嗨，虽然没你嗨……」

老公愁眉苦脸的样子都能当作表情包了，可见其宿醉到了何种级别。这对夫妻真的绝了。

「坐上电车的时候还有意识，可到站后就恍恍惚惚了」

「哇，这也太危险了啊」

都快和我差不多了。

「所以，昨晚就没发现你不在。『啊，你已经睡了吧，那我也休息吧』，然后倒头就睡」

「难怪啊……」

这下弄清了为什么没联系我。

「话说你这嗨得也太放肆啊，这种情况会被学校追究吗」

「不好说……要是被知道了估计挺麻烦的」

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无计可施，只能听天由命了。

「留你过夜的学生，不是男孩子吧？」

「不是不是。是女孩子」

「那就好」，老公舒了一口气。他对此没有任何疑问，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似乎就压根没去考虑我会不会对女孩子出手。

……虽然，我肯定不会出手的。

「不过，大半夜的，真亏她们家愿意放你进来啊」

「嗯，那孩子的家啊……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我含糊了两句，毕竟随随便便把学生的家事给抖出来也不太妥当，哪怕对象是老公。

「满身酒气的你还挺新鲜的啊」

味道的话题让我内心有点动摇。他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藏在酒臭下面的另一种味道呢？

我下意识动了动鼻子，似乎已经能分辨出这股味道了，看来是有些闻惯了吧。

「对了，还有件事想问一下」

「什么？」

「那个……夜总会是长啥样的？我还从来没去过呢」

老公刻意压低了声音，明明在场的就只有我俩，还说啥悄悄话啊。弄得我啼笑皆非。

「那儿的女孩子可温柔了，非常下酒」

「梦寐以求的地方啊！和我的酒局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看着眉飞色舞的老公，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明白。

「那啥，虽然我可能没啥资格来说……但夜总会不行，这地方不能去」

恐怕会留下一辈子的阴影。恐怖的是，我至今不知道在夜总会烂醉之后究竟还干了些什么。虽然我不认为还会有比在户川同学家的行径更出格的了，可要是真有的话就等着社会性死亡吧。

「果然很贵吧？突然想到，你喝了这么多居然还付得起啊」

「这倒是提醒我了……后来，是怎么结账的啊？」

我都没检查包里的钱包到底还在不在。现在再检查也已经晚了，不过看到钱包尚在之后，我如释重负。清点了一下里面的钱，似乎分文未少。

看来星小姐替我付了啊。这样的话之后得把钱还她。

「总之，就当作一场大冒险吧」

「从天堂一路坠到十八层地狱，沿途全都让我看了个遍」

老公似笑非笑，但我说的这些全是肺腑之言。地狱。如果那都不是地狱，还能是个啥啊。而对我无微不至的户川同学，既是救赎，也是痛苦。

「去洗个澡再补会儿觉吧。总之，幸好人没事」

老公给此事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我这就去」，我站起身，喉咙里响着僵尸叫声。

「泡澡的时候别睡着了，当心沉浴缸里哦～」

「唔咿」

关于老公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因此轻了几分的脑袋咕噜咕噜地摇着，头痛和反胃再次集结，让我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抬起步子。

站在浴室前的洗脸台前总算感觉到，从梦境迈向噩梦的时光终于结束了。有气无力地脱着衣服，正当我的手指头勾起内裤时突然触景生情，两眼一黑。

看着一丝不挂的自己在镜中头发凌乱、满脸疲惫，我两腿一软。

「呜呜呜呜呜」

我一手拿着被学生洗过的内裤，呻吟着，呜咽着。

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的这份人生艰辛，似乎和别人的不太一样啊。

虽然也有「等到周一学校见」这个选项，但我终归还是坐不住了。

荒废了几乎整整一个休息日之后，身板子里里外外总算是缓过来了，可以正常行动了。

作为代价，心里沉甸甸的，重得无法忽视。

「要我陪你去吗？」

「不了，没事的。真的，让我自己去吧」

毕竟害怕厕所那事儿被老公知道，所以我拒绝得委婉又坚决。

不对，别说是老公了，全人类都不准知道。要是可能的话，最好户川同学也能忘个干净。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嘛。反倒是户川同学，说不定以后她一看到我这张脸，心里想的就是「嘘嘘老师」，一想到这些我还不如找个地方跳跳下去死了算了。

而我在周日上午出门，就是为了向这位户川同学再次道谢兼赔罪。

但，在此之前，先在房间里贴了一张警示。

『戒酒』

「希望我有一具沾了酒就会死的身体」

最好是一沾酒就爆炸。一不做二不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连料酒也一并当作爆炸物吧。怀着坚定的信念，我毅然提笔。我把它贴在了化妆台边，这样晚上睡觉时也能印在眼里。可一看到它，就会勾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最后只会让我郁郁寡欢到处打滚吧。

「………………警钟还是在心中长鸣吧」

出门前我又把它撕了下来。

我没和户川同学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她完全有可能不在家。明知如此，却不回头。因为她又不可能来我家嘛。

虽说是去赔罪的，但一想到要去见她，心头就会一紧。

步幅和步速击碎了所有的狡辩，让我对此坚信不疑。

陷进去了，向着户川凛。不顾脚下，勇往直前。

不经意间，砖块摇摇欲坠，一块，两块。

啪嗒啪嗒，渐渐瓦解。

走到户川同学家后，担忧变成了现实。按了门铃也没反应。在外面等她也不现实，都不知道要过几小时她才会回来。该怎么办呢，我抬头问了问太阳。它的热度一如既往，且与日俱增。太阳永不会变，哪怕世界毁灭。

真是悠然自在啊。

这让我挺羡慕的，我也想当一名超凡脱俗，却又平平无奇的教师。

嘘嘘老师。

「呼…………呼」

抱着脑袋黯然神伤的同时又恨不得绕场狂奔几圈外加一路哀嚎，以及，莫非这些是要从此伴我一生了吗？人生没有后悔药，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啊。

反正我已经不会在别人家门口大呼小叫了，不如去车站那边碰碰运气吧。

要是学生们想周末出去逛逛，多半会去那边乘电车吧。不管怎么说，车站周边是活动半径的中心。多走几步路总没坏处，哪怕当作酒醒之后的复健也好。

一路上，我搜寻着户川同学的身影，无论是迎面走来的还是马路对面的都不放过。

这下我明白为什么很少碰见以前的朋友了，哪怕都住在本地。因为没兴趣，不关心。

兴趣和关心，或许是相遇的催化剂。

到车站了。时钟台附近漫步着几只鸽子，混迹在人群里。车站周边的鸽子已经习惯了与人相处，逃也不逃。照这样下去，我是不是也能习惯痛苦，逐渐麻木呢？真想快点适应。最好在两秒钟以内。（注：「时钟台」位于镰仓车站西口广场，呈塔状，高约数米，上有时钟）

我抬起阴云密布的脸，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是从进站口附近的摊位那儿飘过来的。那儿有家小店在卖熊猫形状的点心，走过能闻到一股焦糖香味。一边嗅着香味，一边扫两眼人群看看能不能发现户川同学的身影。外国旅游团，准备碰头的年轻人，出来玩的小学生们。这座城镇孕育着芸芸众生，年龄、出身各不相同。我离开车站，去不远处的主干道那里看看。（注：这家小店为「花神乐 パンダ焼き 镰仓店」，即「花神乐 熊猫烧 镰仓店」，制作销售的点心是以小麦粉、牛奶、鸡蛋、砂糖材料等制成外皮，并包裹豆沙、蛋奶酱、巧克力、焦糖、甜薯等馅料，类似于熊猫形状的今川烧或鲷鱼烧）

路上那些边走边吃的人，一看就是游客。本地人都知道这附近盘旋着不少黑鸢，在天上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抢了食物就跑。它们有够古灵精怪的，抢食物那叫一个快准狠。还会把碍事的包装袋随地乱丢。(注：黑鸢是鹰科鸢属的中型猛禽)

这座城镇的鸟真多。或许是环境适合鸟类生存吧。

才走了这么点路，也不指望能遇到户川同学。这我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清楚，可是……心里还是在期待着，或许能见到她。人啊，会因为这一点盼头，而怦然心动。

这种时候，没留联系方式的弊端就暴露出来了，但我们也没啥理由互加联系人啊。虽然，最近和她贴得有些近，可那孩子是我的学生，是未成年人，是女高中生。而我，仅仅只是个班主任。

甚至都不是朋友。但也没法只把她定义为我的学生，总之这关系老复杂了。

身为教师，周末还在寻觅学生的踪影，这已经越界了吧。

再沉稳一点吧。我俩该碰面的地方，是在学校里、教室里。

上课时见一面也就足够了。

真正的教师，不就是这样的吗。

如此这般，我试图让意识镇定下来，但它却因为某些原因而拒不执行。

有个声音，撼动了冷静与客观。

「老师？」

正当我走到蔬菜联卖所前，忽然间，淡淡的蔬菜味里响起了户川同学的声音。是从红绿灯那儿传来的。我眼珠子跟着转了过去，随后就被固定死了角度，直勾勾地盯着下方，在干涩和冲击中煎熬着。（注：「联卖所」指的是镰仓车站旁的「镰仓市农协连即売所」，即「镰仓市农协联直销市场」，主营农产品销售）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休闲打扮，之前只见过她在家不修边幅的一面。

我先是被伸在蓝色短裤外面的大长腿给夺走眼球，然后立刻抬起头。（注：原文为「ショートパンツ」，即「short pants」，一般指长度较短的外裤，而非内裤）

「中午好」，这声招呼打得略显生硬，手指也似弯非弯地动了动。和她同行的学生也是我们班的。

「啊，这不是莓酪丝嘛」（注：原文为「いちせん」，是对「莓原老师」的昵称「莓老师」的再次简化，相当于昵称的昵称）

这位女孩子反应慢了半拍，用流传于学生间的外号来称呼我。

「好歹，我也是个老师……算了，反正是在校外」

本来想纠正称呼方式，但又觉得无伤大雅。我不太能坚守所谓的教师立场。可能是我身为教师的自觉还不足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心虚。

「叫莓酪丝的话会显得年轻嘛。要和我们一起去玩不？」

这位插科打诨的是佐竹同学，她和户川同学在班里也很要好。

「多谢好意。出来玩是该开开心心的，可是别太晚回家喔」

「莓酪丝，您这是把我们当小学生了吧？」

佐竹同学轻轻摆了摆手，笑得快活。我回过头，瞥了户川同学一眼。总算是碰见她了，但她在和朋友们玩，我也不好意思硬挤进去。

我向户川同学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今天就这么算了吧」。

可她似乎无视了顺理成章的告别环节，朝我这里靠了过来。如此自然，如此大胆，差点把我给吓得人仰马翻。这位个子比我高的学生像鸽子一样毫无戒备地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语。

「在联卖所那边等我」

她自作主张地安排好行程后，又立刻回到朋友那边去了。我摸了摸被声音抚过的耳垂，目送着三人叽叽喳喳地远去。

等我。

她应该还会回来吧。她玩得正开心，这真的妥当吗？即便我有着这些顾虑也还是向联卖所走去，仿佛被施加了无条件服从之类的咒语。蔬菜的气味，闻起来比刚才要更浓重。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里碰面真的妥当吗。

倒也没啥见不得人的就是了。……不对，还真有。去逛过夜总会。

但抛开这个不谈，我俩就只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和她的班主任。我们俩，就仅此而已啊。

「仅此而已」

脖子紧绷，声音冰冷。谁会把那份笨拙看作真实呢？

联卖所。虽然正式名称不叫这个，但大家都这么叫。这是集中销售当地蔬菜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把它当作碰面地点吧。我杵在白色招牌的边上，和停放着的自行车们融为一体，就这么等着户川同学。

我意识到，最近遇上户川同学的机会有点多。这并非偶然，而是基于「想要找到她」的意志，对此进行精密操作并将其优化之后，自然而然会获得的概率。人的意志，说不定能稍稍改变命运的航向。

「老师」

仅凭这一声称呼，我就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谁。

户川同学已经和朋友们别过，一个人回到了我这里。

「………………………………………」

才靠近了一点，心里的水位就上涨到能把我淹死的高度了。

尽管这种想法是身为教师的我不应该有的。

她和其他的女高中生相比，也要可爱许多。可爱。想了两遍，差点忍不住要点点头了。这也太不得了了吧？户川同学，这也太不得了了吧？——我都快失去语言能力了。迎面被她的可爱给洗礼了一遍，词汇量都被洗干净了。我可是负责现代国语的教师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意识飘飘然，轻得像泡沫塑料。休闲打扮的户川同学，简直是不得了的二次方。

身穿校服时埋没在其他学生里的楚楚动人，如今在休闲打扮时火力全开。

不对，穿校服也很不错。这个「也」是什么意思啊。

「不要紧吗？你是在和朋友们玩啊」

表面上总算还是把对话给继续下去了。心里则是被「不得了」给填满了。

「嗯～反正随时都能和小佐她们一起玩……倒不如说——」（注：原文为「さっちゃん」，指的可能是「佐竹」的昵称，即「小佐」）

我从自行车停放点里向前迈了一步，而户川同学也站到我的身旁。然后，她看向我。

「我更想和老师一起」

这孩子也太会了吧。手像是被火给烫了一样，扑棱扑棱地扇着风。

「老师您才是不要紧吗？会不会耽误您办事？」

「事情的话……现在，正在办」

「嗯嗯？」

「我是来见你的」

这次轮到她被火烧了，只见她用手捂着脸。

「我？……真的吗？」

过了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句话到底有多容易引起误会。

不过，来见她也是个事实，所以该说算不算误会……应该，也不算吧。

「看来，我是被搭讪了啊～」

「才怪。是昨天的事……方便的话，要不到你家里再说？」

「好呀～」

她爽快地答应了，走起路来手臂摆个不停，摆得和她的心情一样欢快。

「可以吗？」

「哎，不是您说有事找我的嘛」

「主要是，我怕你不太愿意呆在家里」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或许不是教师能随便提起的吧。

「嗯～大概～大概吧～？」

她说得模棱两可，笑容也时阴时晴。然后，在我道歉之前，她继续开口。

「不过和您一起的话，回家也行。好啦，走吧」

她的手伸了过来，缠上了我的手，就这么牵着。户川同学的手掌更大，手指也更长。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制伏了。和之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可现在是白天，是星期天，是在车站前。无数双眼睛盯着，搞不好还会像刚才那样被学生们目击。

「老师，需要这个吗？」

她从包里取出一副墨镜。是让我乔装打扮吗？再不济也能有点心理安慰作用吧，于是我接过墨镜戴上试试。剥离了光线，整个世界都冷清了几分。

「喔，很适合您啊。有点像个大人了」

「有点……？」

平常我在她眼里，到底有几分像大人啊。比「有点」的级别更低……极少？

以及，这副墨镜究竟能让我从世界上淡去个几分呢。

户川同学和我，在旁人眼里，在陌生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啊。

我不知道，只能回握住她的手。

「对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穿便装」

「哎，啊……对哦」

我基本没在周末里碰上过学生。就更别提自个儿主动来见学生了。

想了想自己的学生时代，难得过个周末还碰上老师的话，多半只会败了兴头。

但她低头看我时的神情，似乎很是欢喜。

「老师，您好像喜欢白色啊」

「这是因为……它很白？」

是在说上衣吗。其实，我还是喜欢蓝色。

「老师您穿得不怎么暴露，这很有您的风格啊」

「毕竟我也不年轻了啊」

已经过了像她这样在街上秀美腿的年纪了。

现在则是和学生手牵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咋回事呢？

「硬要说的话，可能我还是更喜欢您平常穿的正装」

「哈哈……」

被她这么说，作为一名教师还是比较开心……的吧？

「啊，不过我更喜欢您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简直就是变了个人」

「是吗……？」

「头发扎起来会给人一种老师的气质」

「那放下来的话……？」

「女人」

直白的回答，让人心脏一悸。

简短的单词，让人浮想联翩。

「您严肃的时候，给人的印象就只是个老师，不会有其他想法。但如果稍微随便一点，就会让人觉得『喔，原来老师也是个普通的女人啊』」

总感觉她里有话，可能是我心邪吧。

女人——这个措辞，像是扎过来一根钉子，再锤了个紧实。

「……既然如此，那我得好好努力，维护我的老师形象呢」

根本掩盖不住声音里的慌乱。心脏像是提到嗓子眼那儿去了，扑通扑通的，好不安分。

「加油哦，老师」

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予我鼓励，又恰如，予我蛊惑。

甚至，打个比方就是……笑容可掬地看着我做无用功。

她的喜悦，流露在我俩摇晃的手臂里。

在旁人眼里，我俩肯定不是师生吧。

像是差了几岁的姐妹，或者是差了几岁的朋友。算了，别提岁数了，想想就烦。

我看向手牵着的那边。

这位个头比我高的学生，正笑得开心。

她小我10岁，身高就算保守估计也比我高了5厘米以上……学号是，21号。

她是我的学生。是个小孩子，就读的学校是我就职的高中。但从外表上来看，已经至少是半个大人了。

一旦意识到这些数字，也就发现了我俩之间的那堵墙也绝非不可逾越啊。

是她让我发现的。

一路上她生龙活虎，而我跟在边上，也看了她一路。

这副墨镜真的立大功了。因为能隐藏我的视线。我的目光，被她那欢快的脚步给吸得死死的。对一双玉足的羡慕之情，以及种种……无法名状的感情像是一个个气泡，浮在心上。其中一个实在是太过露骨，让我怀疑脑子是不是秀逗了，羞死人了。

在街上一波三折之后，最终还是达成了最初的目的，回到了户川同学家。手还是一直牵着，正当我踌躇着到底要握到什么时候，她唰地一下抽开手，开始脱鞋。老实说，我有点庆幸。因为我实在是找不到主动松手的时机。

「打扰了」

「家里又没人啦」

「是在对你说」

「……这样啊」

她先进了家门，然后欢迎我。

「老师，欢迎您」

这孩子的笑容像是没有一丁点儿戒心，让我联想起了那时候的偶像握手会。

「啊，墨镜。多谢了」

我摘下墨镜递了过去，她顺手把它戴上了。

「如何？」

她把手指抵在墨镜边，向我展示着。抬头一看，只见墨镜遮住了她那惹人怜爱的水灵眼眸，再加上高个子和好身材，仿佛逆转了年龄差。

现在的她，和穿着校服上学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哪怕是在大街上隔了老远，我也能一眼认出她。

「看起来超像大人」

「大人啊……然也，然也」

为啥说文言文啊？她把墨镜挪到头顶，又换了另一幅形象，走的是阳光活泼路线。她是不是有好几张面孔啊？无论看到哪一张，我的心里都会卷起一阵名为「不得了」的狂风。

「进来聊一会儿吧。啊，您的正事就放到最后再说吧」

「最后？」

「因为啊，您说完正事就要回去了吧」

仿佛在说不想让我回去，这让我也……不好受。

带我走进客厅后，她把包一放，然后扑进沙发。接着，砰砰砰，她笑眯眯地拍了拍邻座。是想让我坐到她身边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应邀。一坐下来，她就又握住了我的手，像是在延续着日常。

这距离，这牵手，这表情，简直像是结成了特殊关系……这是把我这个教师逼上穷途末路了啊。和外面不同，在这里又没人会看到，按道理来说哪怕牵得明目张胆也没关系啊。

但有别于恐惧的某种东西，正在对我的心穷追不舍。

话说回来……这合适吗。在学生家里，和学生牵手，与学生独处。

潮水之味，弥漫在街头巷尾，却进不了这个家。

「老师，您的手也比我小呀」

「呜」

她还强调了「也」这个字。

「反正和你相比，我就是个小不点嘛」

「您很纠结这个吗？」

「其实也没有啦。对了，你有多高来着？」

目测的话，我俩的身高差应该不超过10厘米。但从仰视的角度来看，估计也接近这个数了吧。

「我记得，今年春天量出来是168哦」

「喔……果然有这么高啊」

这差距不小啊，我连有没有160都还不确定。更别提她才这个岁数，很可能还会继续长个子。一抬头就看到她的脸，在极近距离对上了眼。

这不是师生之间该有的距离。

僵硬，红晕，兴奋。

她的美貌化为纯粹的暴力，把我打得体无完肤。迄今为止我也当了多年教师。我和小孩子接触的机会比普通人要多，但说实话，就没遇到能让我大呼美少女的。明明之前还没意识到这个，如今已经，看入了迷。

我可能病了，会把原本就已足够美丽的事物，在眼里进一步润色。

而我明白，符合这种症状的病名，只有一个。

「老师？」

户川同学一头雾水，可能是因为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吧。我把心里浮现的病名，用无数条黑线抹去。

「说起来，我好像被叫成莓酪丝了啊」

我换了个话题来蒙混过去。于是就想到了刚才学生们脱口而出的称呼。

莓原老师，简称莓酪丝。

「嗯。大家都这么叫嘛」

「我还以为会直接喊我姓名，没想到不但保留了称谓，听着还挺亲切的啊」

「没人会直接喊您名字的啦。因为『莓原』念起来太长了嘛」（注：「莓原」在日语里的读法是「いちごはら」，共有5个音节，并且这么叫会很不礼貌，因为没在后面加上「老师」二字，如果加上的话念起来更长。而「莓酪丝」在日语里的读法是「いちせん」，不但保留了「老师」这个称谓——尽管是简称，但显得较为礼貌，而且只有4个音节，念起来较短）

「好吧……」

其实我无所谓别人怎么叫我，但也正因如此，才会缺少威严感吧。

「不过我可不会叫您莓酪丝呢」

「这样吗？」

「和其他人用同一种称呼的话，总有点不太舒服」

户川同学撅起了嘴。这小心思明摆着就是瞄着「特别」去的啊，让我脖颈之上有如火烤。

经历了丧失记忆的那晚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又多了一层柔美，惹人怜爱。拉近距离之后，不但没有让我产生抗拒感，而牵着的手还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情感。

就算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可仍会化为经验，以此留存。那一晚，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啊。

我目前为止掌握的信息，基本只有在厕所里绊了一跤哇哇大哭，现在想想也会鼻子一酸。

「我今天来，是因为……之前让你费了不少心……所以来正式道个谢」

「喔～」

她的反应让我捉摸不透。只见她看着远处，笑得暧昧。

「真的非常感谢，同时也非常抱歉」

「嗯。是～啊，我很高兴能听到这两句话」

她说的话，也让我琢磨不透。我意识到，那一晚在她眼里和在我眼里，有着不小的差别。

这也正常。毕竟我一丁点儿都记不得了。

我只能把他人所言当作真相。而现在，先把其中一个真相给埋了吧。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是作为教师的，而是作为我自己的」

「嗯～？」

我嘿嘿笑着从沙发上起身，然后朝她膝盖一弯，跪得惨不忍睹。全程依旧牵着手。

仅仅一天，就让我对这个动作习以为常了。

「求求你对厕所那件事保密！」

深深俯首，苦苦哀求。然后，头顶上洒下来一阵笑声。

「这做法倒也很符合老师的性子呢」

她也从沙发上下来，把我扶正。

「和谁都不会说的啦。这是您和我两个人的秘密」

她微笑着，把我的手牵到和脸齐平的高度。

「告诉别人的话，就太浪费了嘛」

这句话，让我背后一阵酥麻。

这种感觉，像是她用看不见的牙齿在我皮肤上印了一道。

我俩手拉着手，又重新坐回了沙发。这下又挨得更近了，肩膀都要贴上去了。

这可不是和学生之间该有的距离。这距离，要更加亲近，无比紧密。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话，但……这种距离感，简直就是爱的温床啊。

当然，就算是爱，也分为很多种。

博爱，友爱，保护欲，母性……以及，性爱。

她对我的感受，尚未被贴上标签。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故意这么做。但从种类上来看，我对她的，也肯定是同一种感受。

「其实，我是先来了这儿一趟。看你不在，就去车站这边转了转……能碰上说明运气挺好」

真的好吗？我低头看了看牵着的手。户川同学的手，盖住了我的结婚戒指。明明都没和老公牵手，可这孩子，一有机会就朝我的手摸过来。

并且，一旦意识到脱我内裤的就是这只手，心里就满是疙瘩和毛躁。从比例上来说，疙瘩占了一个亿，毛躁在六百万上下。

「啊，您还来过这儿呀。虽然是碰巧遇上的，原来是这样啊……」

一瞬间，她像是神游到了千里之外，但又很快回过神来，眼里闪着光芒。

「这样吧老师，您把手机号码报我。还有L〇NE也加个好友呗」（注：指「LINE」，一种海外常用的社交软件）

她迫不及待地向我提议。

「能联系的话就不会空跑一趟了嘛」

她说的都是最优解，但是，对于我的立场而言，这些都是无法接受的。

不过，我们在物理状态上依然是手牵着手，都这样了还打算拒绝的话，那多少有些滑稽。

「和学生交换联系方式的话，这实在是……」

和学生通过社交软件交流是明令禁止的。毕竟，与学生私下交流而引发的问题不在少数。教师和学生都是人类，只不过在岁数上有些差距罢了，一旦交流频繁，难免会导致各种情感升温。

没错，这简直就是——我如今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

「对个别学生偏心的话……」

「您不想吗？」

从她那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上看，她似乎是觉得「不想才有鬼」。

咣，脑门被疑问给砸了个正着。

是不想偏心吗？其实我从未有过这方面的疑问。从一开始，我就认为这是无法容忍的。毫无疑问，这是正确的。身为教师则必须如此。

但是，能否容忍，是属于规则问题。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而非我的感情问题。

所以，先把这些统统抛开，我倒是要问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是想偏心吗？还是不想呢？

是想给户川凛特殊待遇吗？

而在得出结论之前，我迄今为止的行动已先阐明了一切。

「噢，对了老师，干脆就作为厕所那件事的封口费……」

「户川同学。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不希望把这些东西带进我俩的关系里。

我讨厌用交易来维系关系。硬要说的话，陪她玩接球换取晚上不溜达也算是一种交易，但我还是觉得，这和用把柄来要挟别人有本质上的区别，对此非常抵触。所以，我说出来的话很硬，硬得像块石头。

干嘛这么较真啊？——不知哪里传来这个声音。

一会儿把教师当挡箭牌，一会儿又想偏心，妄图同时霸占过去和未来，却顾此失彼。

本以为她也就和我开个玩笑，但她却收起了笑容，似乎真把我的话给听进去了。

「对不起。嗯，老师说的对」

搞不好，我其实比她还要更拘泥于『关系』。

我不想让这孩子染上算计。

「那就不要啥封口费了，单纯加个联系人吧。我想和老师加好友嘛」

她的情感和身体一并向我径直袭来。这强烈的好感，她毫不隐藏。

被她喜爱，让我几分欢喜几分忧愁。

我感觉胸口沉甸甸的。这种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但又把它扔得远远。

「如果，能做到守口如瓶的话，那就……」

就像这样，一点一点放松戒备，一点一点播下自我毁灭的种子，全人类是不是都这个德行啊？

户川同学喜形于色，牵着我的手拼命地晃。她这方面真的像极了一只大狗狗……太可爱了。天真无邪的一面毫无保留，扑了我个满怀，太可爱了。

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可爱了。嘴里像是塞满了棉花糖，在物理层面上被禁了言。

从包里拿出手机，和她交换联系方式。以往这部手机只有在和老公联系时才会派上用场，如今握在手里，莫名觉得它又重了一些。看来以后，在家也不能把手机随手乱丢了。

「这事儿要是暴露了，麻烦可就大了……可能，会被开除公职」

真要说的话，从我在夜总会花天酒地那时起，就随时随地都可能东窗事发，被炒鱿鱼。

「唔，那可不好。我会把嘴巴闭得牢牢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居然和这么好的孩子，一起上了同一条贼船。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就纳闷了，不就留个联系方式嘛，咋当成坏事了呢。

一旦对自己不利，就开始批判体制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也不是坏事啦」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替我说起了好话。

「我就只是想和老师说说话嘛」

或许，从她的角度上来看，这就是唯一的心愿。

这孩子的欲望，每一个都那么纯粹啊。

纯粹，率真，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我也……」

这声欲言又止的呢喃，连带着把自己的退路也给断了。

就这样，和她的秘密联系又增添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这危机四伏的场面里必须得提高警惕，可我就傻坐在那儿看着她的手机号码发愣。

显然我这是自暴自弃了，反正我在成为嘘嘘老师的那一刻就已经丢了一条命，嘿嘿嘿，都生无可恋了爱咋样就咋样吧。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反正都只有后悔。

「嘿，加好了，号码没错吧？」

「嗯，没问题」

我瞅了瞅她打开的界面，确认了一下。联系人里写的是「树老师」。「树」是我的名字。树。以及，她还规规矩矩地把「老师」二字给加上了啊。

「没写我的姓氏啊」

「嗯」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和颜悦色地说了一句：

「因为，我讨厌老师的姓氏啊」

这回答是如此绝情，和她的表情完全对不上号，整得我大脑宕机了。

「是、是这样吗？」

至今为止就没见过她表现出这种态度啊。

「呃——是……讨厌草莓吗？难道是过敏？」

「之前倒是没想过这些。但现在很讨厌」

「现在……？」

「您是现代国语教师嘛，那就自己想一想吧」

她似乎是不再打算多透露一个字了。姓氏……莓原。

它原本不属于我。（注：日本夫妻在婚后往往会改为同一姓氏，因此莓原树老师原本的姓氏并非「莓原」，而是婚后改姓为「莓原」）

是我想多了吧——我开始逃避现实了。

在我如此这般之时，她已火速发了条消息过来。

「喔，看来收到了啊」

笑盈盈的她，在我眼里又一次变成了亮晶晶的模样。然后我点开了消息。

扑通。

瞳孔地震。

『老是看我腿，好色哦』

第一卷 第二章『仰望落星』

纵观我的人生，平心而论，应该算是比较安稳的吧。我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脚踏实地，对此也没啥好后悔的。

……或者说，我的人生平淡得无色无味，所以也尝不出后悔的滋味。

根据上述论断不难得出，对我这种人来说，一个月前简直就是处于动荡时期。虽有其他诱因，但归根结底我还是得负全责。如此匪夷所思的丑态一而再再而三，乃此生之中前所未有。

由此滋生的寻死念头已渐渐消停，日常生活也重归于忙碌。从那以后过了差不多一个月，到了六月中旬。正式迎来了梅雨季。等到出梅之后一眨眼就是考试和暑假了，那么学生们又会是什么心态呢。

显然，我是不可能在学校里也和户川同学搞些「有的没的」。这才是正常的。我是班主任，而她是学生。早上碰到也就问个好，午休时间要是她来约我的话就去玩接球过个瘾……但也就这些了。至于玩接球的往返途中手牵着手……被我强行塞进「关系好」的范畴里了。以及，和她私下里的联系……也在这范畴里吧。

但只要对这些疑似「有的没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四舍五入也算是回归日常了。

不过，在一成不变的每一天里，也有着些许变化。

和她在教室里四目相对的机会，似乎有所增加。无意之中，我俩会像踩着节拍一样把眼神给对了个严丝合缝。每到这时，她那标志性的浅笑就会更加招展，冲着我喜上眉梢。此时的她铁定两眼放光，直到把我盯得狼狈不堪，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

她的笑容里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啊，反正我是没能领会。

我很难准确地用言语表述出对她的心思，而她或许也和我一样，或许她本人也很难说出对我作何想法。

不过，关于四目相对。

这并非缘于她的一厢情愿，而是因为，我也在追寻她的目光。

「哎，有点甜了？」

早餐时，老公啃了一口煎蛋卷，然后愣了。（注：原文为「卵焼き」，一种日本家常菜，做法是将鸡蛋打匀平铺于平底锅煎制并卷成卷状，亦被称作「玉子烧」、「鸡蛋烧」等）

「偶尔换换口味嘛。因为，我还挺喜欢甜的煎蛋卷」

说起来，我做煎蛋卷的时候从来都没细究过，现在想想，我并不知道老公喜欢什么口味。

他把煎蛋卷吞进肚里后，喃喃自语着：

「你喜欢就好」

看他这反应，肯定还是喜欢以前的做法吧。

「嗯……」

我也一样。

那为啥还做成甜的啊？

只是想练习一下，所以就先做做看。

「哎呀，今天还刮胡子？」

吃完早饭后我正在洗碗，洗脸台那边传来剃须刀的嗡嗡声。

「我是随心所欲派，哪怕周末也是想剃就剃。对了，今天我不出门哦」

「喔……」

「洗脸的时候啊，皮肤摸起来滑溜溜的，可爽了」

「和我说也没用啊。我可没长胡子」

「好像是哦」

我轻笑起来，这个「好像」是几个意思啊。总之，今天就是这么个周日，在水流声中静静流淌。

在这清凉一刻里，手机响了。

水汽氤氲也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从提示音来判断，这是L〇NE的消息。

就算不看手机，我大概也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洗碗时的流水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离我渐远。

日常的变化，其二。和户川同学的私聊。

『话说老师，你周末一般都是怎么过的啊？』

自从她加了我好友后，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也像极了好友。不如我也表现得像个好友——那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字斟句酌，谨慎答复。

明明这孩子看起来也不像是急缺朋友的样子，可她却似乎满足于和我之间的无趣对话。还有啊，她打的字就让我忍俊不禁。按照平时她叫我「老师」时的语气语调，怕不是得在后面加个波浪号、破折号之类的，但她却只打了「老师」二字，反而让我好不习惯。

「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唔，没啥……也就一条全是乱码的骚扰短信」

「喔」，老公立马就没了兴趣，继续刮着胡子。看他没有起疑，我隐隐有了些负罪感。我之所以向他撒谎，是因为莫名有些心虚。

这段关系，难道非得对老公隐瞒吗？这让我坐立不安，搞得好像是在出轨似的。我也就偶尔和学生交流一下，而且还是和女孩子。可是，只和个别学生私聊，会让我下意识觉得这可万万不能让老公知道。

『阴凉的时候会和老公去散散步，或者买点东西，以及时不时要备课、改卷』

『哦』

『抱歉，都是些没意思的事』

『我「哦」的不是这个啦』

那「哦」的是哪个啊？洗好碗擦干手后，我带着手机回了自己房间。一比较就会发现，我的房间比户川同学的还小。估计连她的一半都还没有吧。毕竟原本也没打算把它当作我的房间，所以小一点也没办法。婚后搬家之时，原本是把这房间当作储物间的。

我坐到床上，低头看手机。这简直像是在秘密通信啊，弄得我如芒在背。或许不是「像是」，而是「就是」。

『你呢？』

『通常是和朋友去玩吧。还有就是，会跟在空姐后头到处瞎转』

「空……是指星小姐吧」

『不过，空姐在周六周日都挺忙的，所以一般也没什么机会呢』

「对哦……毕竟是人力车的车夫，要去载游客啊」

说起那个人，我也得抽个时间去看看她，还得向她赔个不是。可我怎么才能见到她呢。对了，可以让户川同学牵个线。

『户川同学，我还想见星小姐一面，能联系到她吗？』

不知为啥，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一时间我没搞懂她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之前喝醉的时候给她添了麻烦，我想去给她赔个不是』

另外还得把夜总会的钱补给她——但这太难为情了，我都没好意思把这句话发出去。

『喔，是那个啊。好哦～我去和空姐说一声。什么时候去？』

那个，是指哪个啊？

『方便的话今天也行』

时间隔的越久，谢意和歉意就会变得越淡。

『唔～今天恐怕没法立刻联系。因为空姐她啊，上班时是不接电话的』

也对啊，这也可以理解。

『不过，去车站那边转转多半能碰上她。她是负责那一带的，据说她是那儿的门面』

这么一说，之前也是在车站附近的鸟居那里碰到她的。

『多谢了，我去转一圈看看』

『这么说～今天您也很闲吧』

『是啊』

『那就来约会吧』

约会——这两个字让我的眼珠子直打转，转了两圈才停了下来。

我抓耳挠腮，该怎么回复才合适啊？

『免了吧』

『那就来约会』（注：这里户川曲解了老师的意思，玩起了文字游戏）

『不约』

『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学生，而我是教师』

虽然我迅速回了这么一句，但又想到，我也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拒绝的吧。

被其他学生看见了该怎么办啊，要是把事情搞大了就麻烦了啊——诸如此类的种种担忧，才是我不能和她约会的理由。甚至，我俩会被拆散……这个说法有点夸张，但弄不好的话，以后在教室里连话都说不上了。我不想变成这样。

她让我交换联系方式时，我碍于老师的身份差点就没答应。可如今能像这样和她保持联系，也让我吃了某种定心丸。要是没加她好友的话，我在休息日里估计会更加挂念她，甚至想她想个不停。

扯远了，现在的情况是，这位户川同学完全没反应。

她的约会提议就已经让我心乱如麻了，要是看不到后续回复的话，那我不得被急死。

可除了这些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但也不肯就这么放下手机。

『明天学校见吧，到时候继续玩接球嘛』

除此之外，我也没啥可承诺的了。

恐怕对我们而言，这是容许范围内最接近『约会』的事了吧。

她没回文字，而是发了个表情包过来。发过来的是个Q版动物，挥手示意着「明天见」。现在才中午，她那儿的周日就已经过完了吗？

我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呼了一口气。

聊完天后，突然就冷静下来了。

不对，我还有脸冷静？这情况根本就不容乐观啊。

我也太没危机感了，这显然就是在玩火啊。要是和她的聊天记录被公之于众了，那我的饭碗就保不住了。我明明该对此保持警惕，却在日复一日里把忧虑给磨平了。各种丑闻里的当事人，会不会也是被这种心态害得走投无路的呢？

可如今，也没法对她不理不睬。冷处理不行，撇清关系也不行。

不对，不是不行，而是不想。

我似乎在心里给她留了一隅，日常生活的安稳与否也与其息息相关。

「……这可不好」

毫无疑问，这可不是好兆头。

我走出房间，去找老公。只见他正盯着厨房里洗好的碗筷，一脸遗憾。

「碗放着我自己会洗的啦」

「没事啦。对了，我忘买东西了，现在出门一趟」

虽说也没啥好隐瞒的，但还是不太好意思直说，毕竟是要去付夜总会的钱。

「那我来擦窗吧」

「除了擦窗，要是还能打扫下其他地方就更好了～」

「那洗脸台也交给我吧～」

「你咋就这么喜欢用水啊……」

我有些无语，但也还是把活交给了他，随后离开了公寓。我还刻意往钱包里多塞了些钱，应该能全额付清吧。要是这还不够的话，那我会被自己给吓个半死。

总之，去鸟居和狛犬附近就行了吧，于是我朝那儿走去。

一路上，我祈祷着最好能在今天把善后工作全都了清。

到了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醒目的人力车和目标对象。她还在上班，我有点不太好意思上去搭话，但看到她没载客后，就还是走上前去。

「美女美女瞧瞧这儿，快来坐坐人力车，梅雨闷热青春火热，汗流浃背也值得……吔，是老师啊」

人力车和那头金发齐刷刷地转向我这儿，顺带着还把揽客台词糊了我一脸，尽管我就没咋听明白，但气势倒是感受到了。星小姐牵着人力车绕到我跟前，中午都还没到她就已经汗涔涔了，脸颊也红扑扑的。她穿的这身车夫服装是染成蓝色的日式风格，和她很搭，难怪会引起热议。

「但我碰到的确实是美女啊！不愧是我」

「哦…」

「好久不见～好像也不算久啊。夜总会玩得开森吗？」

「啊嘎嘎嘎嘎」，她这笑声也太尖了，我长这么大都没听到过这么尖的。

拜她所赐，脑袋嗡嗡作响，怕不是宿醉又复发了。

「是啊，那个晚上简直就是一场梦——不折不扣的噩梦」

「啊～哈哈哈哈哈」

她似乎被勾起回忆，笑得更厉害了。连她那被笑容抖落的满头汗珠，也像是凝结着金丝的光华，璀璨夺目。我不禁感慨，所谓美人，其所作所为无论如何，都会自带一层滤镜，使之与其相得益彰。

「老师你这是，来散步？」

「不，我是来找星小姐你的。幸好一下子就找到了」

「哇哦」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像是在演什么喜剧。

「已婚妇女啊。嗯，偶尔来点刺激的也挺好嘛！」

「请你自重。我今天来，是为了给之前那事儿道谢以及赔罪……应该要赔罪吧？」

「嗯？嗯……是这事儿啊，那我们坐下来慢慢聊吧」

她拉着人力车，把我往车站方向带。和她结伴而行的我，像极了古装剧里的随从角色。

她把人力车停在咖啡店门口，然后招招手，示意我跟她进去。

「你还在上班吧，这没问题吗？」

「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啦」

「真的吗……」

我倒是觉得，会把人力车横停在店门口的客人，这一带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了。

咖啡店的门头以黄、黑为主色调，内部装潢也是如此。入口附近有吧台座，看到有人带了电脑过来蹭个插座，在那儿办公。看起来，是要先在入口处下单。（注：这家咖啡店是镰仓车站东口附近的「5 CROSSTIES COFFEE」）

我点了咖啡，她则是说了声「肚子饿了」，然后点了份烩饭。

星小姐给自己倒了杯水后，往里面走去。店员时不时就瞄几眼星小姐，这也正常，毕竟她很吸睛嘛。里面的墙面装潢成了砖墙风格，还摆放着沙发。星小姐一马当先，把沙发给占了，仿佛在攻城略地。她穿着日式古装，倒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我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的对面。

「不好意思啊老师，沙发归我咯」

「没事啦，星小姐你都累坏了吧」

「也是啊」，她喝着水，看起来心情不错。

「话说，啥事来着？这位已婚妇女今日有何贵干？」

「有必要强调已婚妇女吗？」

「不想的话那就不说了嘛」

怎么把话题拐到这上面去了。被这人牵着鼻子走的话，怕不是一辈子都聊不到正题。

我必须得打破僵局。

「那个……夜总、会……的钱，我得还你」

「嗯？啊～啊～啊～，夜总会的钱」

我还特意小声嘀咕来让其心领神会，结果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

「那个热辣之夜的代价高得吓人啊。哈哈哈，幸好我钱包还算有点鼓嘛。最后勉强付清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全还给你」

「就为了这事儿特地来一趟吗？你也是个怪人啊」

「有、有这种说法吗？」

「如果是我的话，会觉得不用付钱可真太走运了，然后从此消失不见」

她恐怕是在半开着玩笑，但我还真没产生过这种念头。看来我的脑子确实是一根筋吧。不过，一根筋也不见得是坏事吧。

「所以，总共是多少？啊，还记得住垫付了多少钱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挠了挠头，说了句「算了吧」。

「毕竟带你去的人是我，为了看乐子而灌你酒的人也是我。但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和夜总会女郎喝得这么猛……就当我请你了嘛」

「这也太……」

「哎呀真的乐死了啦。你好像是把酒当成水了，每讲一两句话就咕咚咕咚润润嗓子，来来回回之后就看着你的五官慢慢扭曲。这架势，根本就拦不住啊」

「你应该要拦着我的啊」

这可不是能嘻嘻哈哈一笑了之的往事。拜她所赐……虽说也不能把锅甩在别人头上，但还是害我成了被学生协助小解的老师。我费了番功夫才让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不然又要灰心丧气、寻死觅活了。

先端上来的是我点的咖啡。我加了点牛奶，咕噜咕噜搅拌了一下。

「老师，听说咖啡也不能多喝，一天五杯就差不多了哦」

「现在就没必要拦我了」

「咔嘎嘎」，我无视了她那如鸟鸣般的笑声，喝了一口咖啡。

「那天晚上劳你费心了，不过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去户川同学家……」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至少曾经是。

酩酊大醉，还被塞到学生家里借宿一晚，在这之中就没一个要素是在容许范围内的。

「我又不知道老师你家在哪儿，而且当时你都神志不清了，问啥你都答不上来」

「虽然有点厚脸皮，但也可以去星小姐你家……」

「我只带要睡的女人回去」

她慢条斯理地把我驳了回来。然后，她顿了一下，眼神游离。

「我只带要睡的女人回去啊」

「呃……这一点儿都不酷」

我把她刻意说两遍的意图戳穿之后，她「啧」了一声，以手托腮，闹起了别扭。

「不过，凛来过我家哦」

「…………啥？」

这声叫唤像是从地底轰鸣而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与此相对，她的语气倒是依旧活泼。

「骗你的啦。老师，你的眼神好凶啊」

我像是被她一剑封喉，呼吸瞬间停止。

「这……肯定啊。她可是我的学生，要是做了这种不纯洁的——」

「彼此相爱还分什么纯洁不纯洁，这多不解风情呀？」

「所以说啊！彼此相爱，这种……不好意思」

我下意识提高了分贝，正要一跃而起，但又立刻意识到这不太妥。

「哟哟哟，莫非，老师你是喜欢凛吗？」

「请别开这种玩笑」

我发现，我的语气里虽然带上了怒气，但莫名缺了几分底气。

「……哦～」

「这种装模做样的『哦～』就免了吧」

「老师你的要求还真够多啊。不过也是，这才像个老师嘛」

「啊哈哈哈」，星小姐象征性地笑了几声。

「就算真喜欢也没事吧。不也挺好嘛」

这人是在征求谁的同意啊？

「我对户川同学，其实，也没什么……」

我的声音像是一只忘了该如何飞翔的鸟儿，就这么一头栽了下去。气若游丝，甚至构不成否定之意。

「哦，懂了。那我去和凛说一声？」

「我要发火了」

我想不明白自己的熊熊怒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当然这位轻浮的美女肯定是火源之一。

但有一件事我是能确定的——要是把户川同学卷进来的话，那我，会打人。

弄不好，我会打星小姐。

「可据我观察，你已经处于火山爆发前夕好一段时间了」

「可能……吧。但这都是星小姐你的错」

「啊？那我觉得是老师你太不坦诚了」

「我……？」

她抬了抬手，示意我先别急。因为她点的烩饭来了。

「香啊，真香」

她似乎是故意在边吃边夸。她这打岔打的，真是既牵强又高明。这个人，是在等我的怒火自己熄灭吧。

「话说，钱的事到底……」

「都说不用了。我不想说第二遍」

她狼吞虎咽着烩饭，说出来的话倒是口齿清楚，挺不可思议的。

「我们俩啊，是朋友吧」

唐突在我俩之间种下了友谊之花。可看着星小姐，秀发如摇曳金丝，此情此景之中有股魔力，让我愿意。

「有这回事吗？」

「尼玛！」

「饭粒沾下巴上了啊」

「Thank you！」

这人可真闹腾。

「过意不去的话，就把省下来的钱花在凛身上吧」

这人突然换了副冷静的态度，如此说到。她的情绪变化简直比皮球还更有跳跃性。

「给户川同学？」

「毕竟凛可是超～喜欢老师的啊，虽然你好像没往这方面去想」

「超……」

脸上泛起一阵瘙痒，我下意识挠了挠。这也说得太直白了，搞得我无所适从。

「户川同学她，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母爱……」

「老师你就别装傻了。那家伙不是很好懂吗」

「……………………………………」

户川同学的笑脸，亮晶晶的。

那束光芒，从未洒向其他朋友。

可若是选择接受，我会——

「话说，那个晚上可过瘾了吧～」

「没，真没，一点儿都没」

「当时老师你眼睛都快翻白了，嗓音也变调了，可一说起凛就关不住话匣子啊」

「这些我也听户川同学说了。不过我还真不觉得自己能讲这么多」

对我来说，户川同学只是一名普通学生。我对她的情况也并没有那么清楚，又能多嘴些什么呢？这些念头，既像是借口，也像是护身符。

疑问化作问号，用钩子在我皮肤上咯吱咯吱着，挠得我发痒。

「嗨呀，都聊了个热火朝天了啊。真就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星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盯着我的脸笑。她贱贱的样子里难掩愉悦。

「……真记不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或许反而是好事啊。老师，你现在很幸福吧？」

听她这口气，像是我说了一大堆会招来祸患的话。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放宽心吧。从对女人的口味上来讲，无论我还是凛，都不是对方的菜」

「这是哪门子放宽心啊……」

根本就驴头不对马嘴。星小姐将盘子里的烩饭一扫而空之后，用手指摆弄起了勺子。

「我也是单亲家庭啦，被妈妈一手拉扯大的，所以就觉得，要罩着她一些吧」

「……真不容易啊」

而户川同学的境况，甚至已经惨到连妈妈都不怎么顾家了。

「表情没必要这么严肃吧。老师你也太正经了啊」

正经。

明明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却总是得到这个评价。

「那我觉得星小姐你也挺正经的」

「你确定？」

「我能感觉出来，你骨子里是个正经人，但又故意装出玩世不恭的样子」

怎么说呢，就感觉她吊儿郎当的地方总有点不太够味。

似乎不上不下，藏不住她的热心肠。

她攥着勺子，皱起了眉头。

「啥意思？是说我本性阴暗却硬装成阳光灿烂？」

「倒也没这么夸张」

「哼哼」

星小姐听了我这似贬实褒的解读，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很中意你哦，老师」

她额头上那道只在阳光下才会现形的伤痕，如今正舒展在笑容里。

「所以决定最后一个杀你」

「哎？」

星小姐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对我没和她在同一个频道上而感到失望。

（注：此处星小姐可能是引用了电影《独闯龙潭》里的台词。电影里施瓦辛格饰演的主角被一名反派角色阴阳怪气，主角说「你真风趣，我很中意你，所以决定最后一个杀你」。但之后主角提前动手，对这名反派说「记得我说过要最后杀你吗？我骗你的」）

「犯困了」，一出咖啡店，这位新朋友就开始抱怨。

「早就知道就不吃了，虽然味道确实不错」

「你也不容易啊，休息日还要上班」

「对呀对呀」，星小姐笑了笑，她的眼皮子都快要打架了。之后——

「凛啊，有些地方还挺像的」

她嘴里嘟囔着，手上则是摆弄着人力车，准备启程。

「比如都对自己的感情太不负责任了」

她这番话宛如自言自语，到底是像谁啊，以及怎么个像法啊，关于这些我根本没有半点头绪。

「总之，小心别陷得太深哦。不过陷进去了也没啥大不了的」

「所以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我嘛，还是希望凛能被多宠一宠的。那家伙肯定也巴不得这样」

「……所以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我又小声复读了一遍，但这次的含义稍有变化。

最后她「啊～哈哈哈」，带着人力车扬长而去。

「朋友啊……」

结交了一位贴心损友。她这人，抛开轻佻的地方，就如同缕缕清风，舒爽宜人。到最后，她还是不肯收我这笔钱。

该用这笔夜总会的钱给学生做些什么呢，我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

「……忏悔？」

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莓酪……莓原老师」

这招呼打的，刚一出口就又改口，不过这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声音，顿时松了口气……可同时又想起了些其他事儿，于是回过头。

此时，我刚开完早上的班会，正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叫住我的，是其他班的学生。虽然不是我负责的班，但也给他们上过课，所以并不算面生。

名字好像是——

「森同学，有什么事吗？」

森小鸟，她的姓氏「森」和名字「小鸟」同属一种风格，因此给我留下了印象。虽然可能有点不礼貌，但她确实人如其名，是个娇小的女孩子。她的特征是一头稍带些卷的黑发，和一双大大的眼睛。这位学生很少——倒不如说是几乎就没向我搭话过，她找我有什么事呢？我完全没有头绪。

「我」

她嘴唇紧绷，似乎有口难言，右手一个劲儿往左臂那儿揽。但即使低着头，也难掩犀利的眼神。她转动眼珠子时我甚至产生了幻听，像是听到了喀啦喀啦的声响。我试着以她那无处安放的目光来作为切入点，猜猜她的心情和心思。

「是私下里才能说的话吗？」

森同学脸上稍显难色，嘴巴微微动了动。看来猜中了啊，而且恐怕没法三言两语就讲完吧。

「那要不午休时过来？来教学准备室吧？」

告知时间地点之后，她点了点头，立刻就回教室去了。对我来说，这状况简直莫名其妙。会是什么事啊？如果是有事要商量，而且事情还和学校有关的话，那完全可以去找自己的班主任。如果是来请教课程上的问题，那我也想不明白为啥非得私下问。

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事情是非找我商量不可的。

但是。

「果然学生们私底下都把我叫做莓酪丝啊……」

听起来像数字。（注：老师的昵称「莓酪丝」的日文原文为「いちせん」，其中「いち」和「せん」在日文里的读音分别和「一」、「千」相同）就不能把「十」和「百」也给添进去吗，哪怕无中生有也行——我边想边往办公室走。之后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材时，「啊」，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还和户川同学约了玩接球。也是在午休，这咋办啊？

要不让森同学改到放学后吧。可学生有事找我，我却优先去玩接球，这合适吗？不管怎么看，在这个问题上都得慎之又慎。我好歹，是个教师啊。

但是，心里还是有些挣扎。虽然以前也有过因为工作忙而不能玩接球的时候，可这次是我主动约户川同学的，说好了「明天来玩」。这要是爽约了的话，恐怕她会非常失落。

会让她失望吧。

「唉～」，我长叹一口气，长度远甚以往。

如果我不是教师，那我不假思索就能把两者的轻重缓急排个明明白白。

矛盾的苦恼，痛击着大脑。

经过一番心理斗争，最后我还是选择去知会户川同学一声。

必须得守住教师的底线。为了让户川同学能喊我一声老师。

「抱歉啊」

「嗯」

户川同学见我特地去教室找她，喜出望外、满怀期待地朝我这儿奔了过来，而我却不得不在她的笑脸上泼一盆冷水，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煎熬。这感觉，像是胸口被剐掉了一大块，反倒不怎么疼了。仿佛把心削薄了几分。

「这也没办法啊，没办法」

这番话不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啊，这下我也开始慌了。以至于草木皆兵——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会导致我和户川同学渐行渐远吗？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就此归零，回到新学期伊始，回到在教室里都不会互相多看一眼的寻常关系。这让我焦急万分，差点就一个踉跄。

「明天来玩吧！」

这次我定了个不会出岔子的日子。

「啊哈」，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绽开了笑容。然后，她噔、噔、噔地在走廊里一溜小跑，用力朝我挥了挥手。

「老师～明天是星期二哦！」

「有问题吗～？」

看她笑得这么开心，「呼～」，我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的笑容常挂脸上，但总觉得她展示给我的笑容有别于平常——前提是我没有自恋的话。举止间的小动作，心窝里的小九九，距离上的小分寸。而将这些尽数拼拢，她的表情就会流光溢彩。

「户川同学她……超～，喜欢……」

我不是我没有。我赶忙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复述一遍，怎么搞得像是我超喜欢户川同学一样……呸呸呸。真的不是啦，这是星小姐昨天说的那句话……本想矜持一点、淡定一点，结果一从嘴里出来就瞬间破了功。

户川同学把她特别的表情、特别的声音，全都献给了我。

要是，她把这些转而迎向他人，光是想想就能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兜圈圈……抵触感强烈、猛烈、刚烈。

离了那孩子的真挚笑颜，我的心或许会坏死吧。

生活里若是少了户川凛，就会如此浑浑噩噩。

到了午休。森同学门也不敲，直接闯进了教学准备室。

这阵势简直像是来踢场子的，愣得我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打扰了」

品不出半点礼貌。虽说和她也不熟，但因为我和户川同学处惯了，这剧烈的温差给了我一个激灵。

森同学坐了下来，然后直奔主题。气势汹汹，像是来逼问的。

「昨天，我看到老师了」

「唉？呃……是吗？」

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让我的反应也慢了好几拍，完全摸不清她的意图。昨天……是周末啊。之后，心脏扑通扑通。莫非被她看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脸色煞白。汗也立马就冒出来了，可一想到昨天我又没去见户川同学，于是又故作镇定。

「昨天是，看见什么了？」

「看到您和空，在一起」

她咄咄逼人，嘴里蹦出来的这个名字一下子没让我反应过来。

「空……哦，是星小姐？」

是说我和她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吧。这倒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店门口摆了一辆人力车，这要是被熟人看见了的话难免会往店里瞅上一眼。听她叫「空」叫得这么亲切，保不准她俩的关系不只是熟人这么简单吧。（注：关于森小鸟和星高空的关系，详见《初恋接吻》第三卷最后一章）

「嗯，因为之前承蒙星小姐关照……呃，她也就帮了我个小忙，真就只是个小忙。所以，我就想着该去道个谢什么的」

「关照……？」

「这个嘛，怎么说呢，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啦，小细节别在意」

毕竟其中还真牵扯到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只能含糊其辞了。可这却让森同学的疑心更重了，眼神从凶恶突变成了凶狠。我心里琢磨着，这面相哪是小鸟啊，说是猛禽都不为过。

「老师，您也喜欢女人吗？」

「………………诶？」

这句话的冲击力，堪比被人抡圆胳膊扇了一巴掌。

想不明白，怎么就给扯到那里去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脑回路，愣是问出来一个单刀直入、直捣黄龙的问题。这个问题已经跨越了直白的范畴，到了失礼的境界了，让我的视野激烈震荡。

喜欢女人。当听到这几个字时，我眼前浮现出一张面庞，但又在眨眼间被抹得一干二净。

「没有没有。我都已经结婚了啊？」

我抬起左手展示了戒指，「哦」，森同学瞧了一眼，似乎不为所动。

「唔……？是吗」

不知为何，她若有所思，神色困惑。

是我的错觉吗？当听到我已经结婚了，大家都是同一个表情。（注：在此之前，共有三个人问过老师的婚姻状况，分别为户川同学、星小姐和户川妈妈，她们在得知老师已婚后，反应和森同学一样，都是「首を倾げる」——即若有所思、神色困惑、难以接受等）

到底有什么好稀奇的啊？

「所以啊，呃，对我来说……把女性当作恋爱对象是……」

我这人也真是的，咋还舌头打结了啊。仿佛问心有愧，无地自容。心里有个疙瘩，总感觉像是背叛了某人，但却又说不出个具体，这让我的脑袋和声音一齐蔫了下来。

被我当作证明而展示出来的结婚戒指，在摇晃的视野里若隐若现。

「老师也……」

重点是，也。「也」这个字，代表着森同学，她也。

「啊」

夜总会时的对话，森同学的外貌，以及身高。所有线索完美地串起来了。

老实说，我不太想戳穿，但想了想还是不能就这么放过。

「难道说，你和星小姐……」

尽管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应该是到位了，只见她缩了下脑袋，似乎有点害羞。

喂，喂喂，星高空。

真的好想「唉」一声，你咋就对女高中生出手了呢？但在唉声叹气之前，有个更加巨大的影子罩了过来。影子化作户川同学的身形，睁开了眼。不，我，这……哎？

「可是，我总觉得空她还在和其他人交往……比如她的态度啊，见面频率啊，这些细节都会让我往那上面去想。所以，我就在想……老师会不会也是那种……」

「错了错了，根本就大错特错！我和那人就只是朋友」

尽管也不知道这朋友是啥时候交上的，但既然对方都说是朋友了那就算是了嘛。应该吧。

「这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不过……那人好像只对个头小的女孩子有兴趣」

我和星小姐差不多高，所以不是她的目标吧。

「这个嘛，之前也有听说过，可是……」

森同学的眼神原本就挺凶悍的，很难让人看出她的心思，但我觉得，她的疑云应该还没被完全消除。

「该怎样才能相信我啊，好难……」

想找个能证明我无辜的证据也太难了吧。

「对了。问我还不如直接去问星小姐，这样更有效吧」

更何况，我本来就清清白白，对我刑讯逼供也没法把白的涂成黑的。况且，虽说我俩是朋友，我却连星小姐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可森同学听完之后，哼了一声。

「别想了，问她也没用，她肯定打死都不承认」

「也是啊……唔，那该怎么好呢？」

我应对这类盘问的经验不太足，所以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森同学，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呢？」

她来找我商量，结果我却反过来找她商量。她看上去依旧固执己见，语气里透着不满：

「只要，能证明没有就行」

「就是做不到所以才头疼啊……」

苦笑之后，嗅到了一丝麻烦的味道。这孩子，听不进人话啊。

喜欢上某个人之后，视野和思维就变得会如此狭隘吗？

「所以说，我再强调一遍，我都已经结婚了啊」

「出轨」

唉，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她呛回来。

在和学生谈心时想着这些可能有失于教师身份，但硬是把我卷进来，还让事情变得这么棘手，多少得归功于她那把话都当耳旁风的犟脾气。

越想越气，也开始对星小姐火大了。但她都帮我把夜总会的钱给付了，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她可真会做人情。

我往椅子上一靠，调整了下坐姿，「这样吧」，我开口说到。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要是发现我和星小姐真是那种关系的话，就来杀了我吧」

「诶？」

这招下来，森同学再怎么也算是被镇住了。不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这孩子就根本听不进去。拿不出证据的时候，以性命作为担保是最直接有效的。

「我的清白我自己最清楚，所以哪怕发毒誓都无所谓。如何？要真如你所言，那就真来杀我吧。我话就放这儿了，总之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之后，我猛然想到，要是星小姐开玩笑承认我俩真有一腿，那我不就死定了啊。虽然我觉得她骨子里还是个正经人，在牵扯到我的事上应该不至于说出这种话，可真要这么搞的话，那也算是我看错了人，自认倒霉吧。

「如果是怕杀人要偿命的话，那我自杀也行。这样如何？」

我为了等她来谈事儿，还特意把和户川同学的约定都给推了，结果谈的净是些害臊的，和学校、学业之类的八竿子打不着，这怎能不让我有怨气啊？我瞟了一眼桌上的手套，早知道就不和森同学聊了。

我就这么盯着森同学，或者说是瞪着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的气势多少是有些蔫了，只见她低下了头，似乎有点窘迫。就这样吧，该给这次的谈话收个尾了。

「要是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先这样吧。还有，去找星小姐和她本人当面谈一谈。天天疑神疑鬼容易得心病。当然，今天说的这些，我会对其他人保密的」

「好的……」

这句话的后半截都轻得快要听不清了，估计是还不服气吧。但对于双方而言，那怕再多说一句都只是白费口舌。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欲加之罪，就算洗清了嫌疑，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赚头。

我背过身去，作了个深呼吸。

谈的都是些敏感问题，在此之上还牵扯到了熟人，我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话又说回来，那个人啊，还真就对我们学校的学生出手了啊。和女高中生扯上关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这她难道不知道吗？我发觉，只要是和那个人有关的，就没一件好事。

「…………………………」

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只能说，幸好户川同学不是星小姐喜欢的类型。

「老师，您果然对女女之间没有偏见吗？」

森同学起身后，像是出于好奇而问了我这个问题。

她已经是第二次问我这类问题了，但作为教师，在这个问题上也很难回答。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迄今为止，我就没怎么意识过这个问题」

我漫不经心地答着，虽然眼帘里还有着森同学的身影，但目光的焦点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

所谓偏见，所谓常识，都源于自身所处的环境，以及自己接触的人。不过，最近我也认识了这类人，所以思维也有所拓宽。就我个人而言，对这方面是没什么抵触的。

可让我头大的是，一想着这些事就立刻会浮现出户川同学的身姿，害得我集中不了注意力。不对，这么一看，最近这段时间无论想些什么，户川同学们都会纷来沓至。

怎么会有这么多户川同学源源不断？我试图解开这个谜团，本来以为快要找到答案了，结果又蹦出来一个户川同学。

想要思考户川同学的问题，必须得先解决户川同学的问题，这个离谱的死循环快把我给逼疯了。

「哦～」

「……对了，你为什么会说『果然』？」

和女性之间的恋爱暂且不提，我更好奇的是，这位学生就没和我说过几句话，她的这种想法到底是哪来的？

森同学一股脑儿全交代了，而且不加修饰，毫无顾忌。

「有传闻说，老师您看女孩子的眼神有点问题」

咋又来了个过分的传闻，飞来横祸啊。

「诶……？」

「说您老盯着女孩子的裙子啊、腿啊」

「呃……诶？不……诶？」

脑子里除了问号还是问号。还有这种事？我不知道啊，我甚至都没意识到。

偷瞄女孩子的裙子——可我印象里就没干过这种事啊。

但如果是无心之举，呃，那肯定是不会意识到的啦。

我就没干过这种事……应该，吧。

「还有，老师您和那位……谁来着，名字想不起来了，但总之您和女孩子牵了手吧」

呜，森同学用她的「喙」狠狠地啄中了我的死穴。

哎哟还真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避嫌……这肯定会被人说闲话，甚至闹得沸沸扬扬也大有可能。

「这个嘛……倒是真的」

「我就说嘛」

「不不不虽然是真的，可也有很多其他……」

想不出来。所以我放弃了，转而采取诡辩策略。

「……那现在，我有在看你的腿吗？」

「没有啊」

「那……我也搞不懂了」

女孩子的腿啊……诚然，户川同学穿便服时，我是多看了几眼她的腿，可这是人之常情啊。毕竟那么好看，那么暴露，那么修长……

「还有这种传闻啊……」

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对结婚戒指感到诧异吗？户川同学也听信了这个传言吗？但当我意识到还有这事儿之后，眼睛反而会不自觉往那边瞟。这下浑身都不自在了。

我和户川同学走路时手牵手还被人调侃过，说不定那就不是调侃，而是真实想法。我这人也真是的，但换个角度想，亏我还没捅出比这更大的篓子。

「我觉得，就算真有这回事儿，也不应该轻易下结论……」

虽然这话对森同学说也无济于事，但还是唠叨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对」，她随口附和了一句，起身离席。她自说自话了一大通，现在似乎准备告辞了。

若是站在教师的角度，那我必须得训她一顿，训她不该和社会人士交往。但我还是放过了她。

我隐隐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对她说那些话。

「老师，我」

开门之前，森同学喊了我一声。她朝向我，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对不起」

「……替我向星小姐问个好吧」

这段时间我是不想再见到那个人了。不对，最好永远都不再见。

森同学刚走到走廊，立刻一个急停。

「老师，门外站了个人」

森同学指着门边。随后，她板着脸走了，嘴上还嘀咕着「你在瞪什么啊？」。会来这里的，恐怕就只有……我离开座位，快步上去一看究竟。不出所料，走廊里的那个身影比我要大上许多。

「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背靠着墙，瞪着前方。

她这才转过头来，脸上不带一丝笑意，神色和森同学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怎么了？今天——」

「因为看到那个女生来这里了」

「是吗……」

这好像也算不上是理由吧。所以，到底怎么了？我搞不懂，但从声音里能听出她心情很糟。是在教室里碰到什么不顺心的所以逃到了这儿吗？我云里雾里，但突然灵机一动。虽然今天时间不一定够，可来都来了，干脆去玩接球吧。可我还没开口，她那苛责的目光先朝我刺了过来。

「都说了些什么？」

「户川同学？」

「原来您没在工作啊？」

她生气了。被连珠炮般的质问劈头盖脸之后，我顿时明白了她心情不好的原因在于我。

承受着她的负面情绪，我的上半身瞬间颤颤巍巍。

「工作……是在工作呀？有学生来找我谈心」

「谈了什么？」

难道是，嫉妒？

她嫉妒了吗？

她在嫉妒，对森同学嫉妒。

「这个，事关个人隐私，不方便说出来……」

其实我们都认识那位当事人，明明只要把名字说出来的话就会好办很多，可我只能干瞪眼。也不知她是不是对沉默不语的我不耐烦了，只见她从墙边支起身子，就此离去。

「户川同学，等一下」

我正要追过去，她却突然全速跑下楼梯。而且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她一个箭步，跃下好几级台阶，似乎就没把受伤当一回事儿，这让我脸色煞白。

「户川同学，这很危险！」

我下意识朝她大喊。可她头也不回，就这么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我可学不来她，只能以自己的步调急匆匆地下楼，跟了上去。下到二楼，却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这让我该往哪里追啊，走投无路的我只能停下脚步。

我站在原地，略加思索，决定先去教室看看。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她还会去学校的哪儿。怀着这些念头，我向教室里看了看，只见她的座位上不见人影，周围也叽叽喳喳。此时，我大致能猜到户川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了？」

我向学生们打听，装作自己是偶然路过教室发现不对劲才来看看的。

一位男生敲了敲空无一物的桌子，回答道：

「户川把包一拿就跑了」

「……户川同学吗？」

我表面上装傻充楞，心想，果然啊。恐怕她已经出了学校吧。

这是不对的，不过，先不提这些了。

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呆着。

「情况我不太了解，不过……唔，这个年纪，难免会有各种事吧……」

我扮演着一名与此事毫无关联的老师，然后离开了教室，而正当我扶着楼梯想要下到一楼之时，指尖猛然发力，硬生生把我给拉住了。

「啊！搞什么啊！」

我拍了下自己的脸，为了追上她，我差点连下午的课都不打算上了。不成，这可不成。

现阶段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只不过是去见了趟星小姐，怎么就弄成这个局面了啊。

我都被折腾得这么惨了，这回可真要恨死她了。

「……吃醋了……」

关于户川同学发飙的原因，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答案。仅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她怒不可遏。虽说森同学也是这样，可所谓的嫉妒居然会有这么大威力吗？

仔细一想，我几乎就没产生过这种感情，也基本没被卷进过别人的嫉妒里。

而如今，我整个人都泡在户川同学的醋缸子里，萌生出的是——

「混账」

我又拍了下自己的脸，还狠狠训了自己一句。我这是在暗搓搓乐呵些什么啊。

也不知她是不是真跑出学校了，之后的课程以及放学后的班会上，都没出现过她的身影。她的课桌，早上还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已是空空如也，这也难免会让周围的学生在意。有学生来问我「户川同学是不是早退了」，我也只能说「没听说过这回事」。她的朋友们都炸开了锅，由此来推测，她可能没和任何人联络吧。

在整理当前状况的同时，我也一直在扪心自问：

我是否有权利，又有哪些权利。

显然，身为教师也身为班主任，我对自己的学生是有校内监护义务的。但另一方面，我也就仅仅只是学校的老师，这也是事实。若是在校外，而且还只牵挂着个别学生，那这显然也是不应当的吧。更何况，这种不应当，一旦踏进去了就会越踩越深，直到回不了头。

所以，恐怕我的权利，就仅限于一名教师的范畴。

但和上面的这些都没有关系，我就只是在担心她。

那孩子还在气头上，我不想把她一个人晾着。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她讨厌。

和她联系一下吧，于是我拿出手机。

在办公室旁的僻静走廊里，我主动联系她。

『现在在哪』

『别怕，我没责备你翘课』

『我很担心你』

还要继续发吗？我半张着嘴，心生犹豫。

『我想见你』

发送之后，我下意识捂住眼睛。某种炽热的液体在眉眼间越积越多，但并非眼泪。

这与祈祷时的感受极为相似，是宁静里的激昂。

『好想见你』

我又发了一条，像是缠着她不放，稍过片刻，她回了消息。

『在车站的咖啡店』

「啊」，我吼了一声，洪亮而又短促。嘴里哗啦一下，溅满了喜悦的味道。

『好的。我现在过来吧』

『不过，老师您来之前我可能就先溜了』

『为什么啊。等等我嘛』

『我喝完饮料就走哦』

『我会买单的，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明知大概率追不上她，但我还是飞奔了出去。跑过走廊，跑过办公室，跑过鞋柜。就算周围人投来怪异的目光，也随他们去了。其他人我已经顾不上了，最重要的是必须赶在和她产生裂隙、隔阂之前，于是催促着自己快马加鞭。

我搞不清该把哪些东西带回去，索性就不挑了，扛着包和一大堆书就往车站跑。自从毕业之后没了体育课，我好像就再也没跑过这么远的距离了吧。身上残存的「未泯童心」，正在刺激着我。

呼吸立刻就急促了起来，下巴也颠簸个不停。放学路上的学生们纷纷向我注目。好像还听到有人喊我，我回了句「有急事」，就一溜烟跑了。这双鞋根本就不适合跑步，真想脱下来扔了。我体力不咋地，而脸皮也不够厚，弄得我越来越难为情。

可当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了出来，似乎又有所恢复。或许是缺氧产生了错觉吧，我沉浸在亢奋之中，直奔户川同学的身边。

最后，当我达到昨天那家咖啡店的门口之时，速度已经降为快步走了。那时候的星小姐浑身是汗，这次轮到我汗如雨下了，像是接了她的班。进店之前，我俯身以手撑膝，让自己喘会儿气。脸上爬着汗真的难受死了。妆容和发型也都一塌糊涂了吧。我想整一下仪容，可都已经马不停蹄地朝她赶过来了，结果还这里弯弯绕绕，那不就本末倒置了。不能枉费我一路跑过来啊。

走吧，我用袖子擦了把汗，进了咖啡店。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点了杯咖啡，然后往里面走去。户川同学一个人窝在沙发里。出乎意料的是，她和昨天的星小姐坐在了同一个位置。她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我，然后刻意把头撇了开去。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闹别扭的样子也怪可爱的，这让我忍俊不禁。

「户～川～同～学」

既然她「啪啦」一下把头扭向一边，那我偏要绕到她身旁，好好瞧瞧她的脸。近距离的四目相对，让她慌了神。我也一惊，可看到她怒容已消，这让我如释重负。

「有什么事吗，老师～」

「我能坐这儿吗？」

看着满头大汗、呼吸凌乱的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下了头。

「您是跑过来的啊」

「因为不想放跑你嘛」

我挪了把椅子过来。她点的好像是杯果汁，已经基本见底了，只剩了点冰块和有色液体。我一边张望着，一边坐了下来，总算能歇一会儿了。手往椅子扶手上一搁，感觉胳膊死沉死沉的。

「要再来一杯吗？」

她缓缓摇了摇头。

「不用客气啦。我也点了一杯，要是没有你的份，那会显得很孤单吧」

她又慢吞吞地摇了摇头。她是有些放不开吧，不过我倒是莫名从容了起来。我在她保持住了年长者的形象，这还真是久违了啊。迄今为止，大多数情况我都是在被摆布，根本就算不上是年长者。

「心情，好点了吗？」

「说什么呢，我心情好得很……」

她这逞强样儿逗得我发笑，随后她也总算是认了输，看向我这里。

「老师，您必须得骂我几句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翻了醋坛子的她真太可爱了，实在是生不起来气。

要是我把这话说出来，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我翘课了」

「嗯。这可不好啊」

「我是第一次翘啊。以前从没翘过」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嘛」

「会说我是好孩子的，就只有老师您啊……」

她的脸上夹杂着阴霾。说不定，她都没被父母夸过吧。我设身处地考虑了她的所思所想之后，心里也很不是滋味。而正当这种无力感泛滥之时，咖啡送到了。嘬了口冰咖啡，那位母亲的脸庞也消散了几分。

「老师您没翘过课吧？」

「不，我翘过」

「嗯。嗯？」她睁大了眼，似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

「真的？」

「好多次了。不过都没跑出过学校」

我旷课倒也不是因为有啥不爽，只是单纯想试试看，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然后为了不被教师抓到，就开始找藏身之处。最终结论是——躲保健室里是最简单的，但也挺没意思的，于是很快就腻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旷课过，直到毕业。

「看不出来啊」

「我也过有十几岁的时候啊」

正因为没法无视自己的行径，所以我很难对户川同学动怒。

哦对了，但有一点必须得教育教育。

「户川同学，那种下楼梯的方式太危险了，以后不许这么做了。真的吓死我了……」

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我光是看着都觉得她会受伤，两眼差点一黑。

「对不起」

她道了歉，期间不敢直视我。我一手拿着咖啡，「嗯」了一声，接受了道歉。

「是我不好啦。耍性子，像个傻子」

她捂着眼睛，像是在抹着看不见的泪水。

「老师和别人单独相处……还、约好了……各种、就，一下子突然间——」

她喃喃着，似乎有点害羞，极力隐藏着自己的感情。但这些我全都明白。

这孩子的情感，激烈而又安静，将我那尚未绽放的部分，不由分说地推向台前。

「真的是，工作吗？」

她仰头瞄着我，楚楚可怜地向我确认。

她这态度，简直像是在说「这才是她最害怕的」，让我衣服下的皮肤酥酥麻麻。

这可不好啊。

我浑身颤抖，这孩子的眼神，是在渴求着我啊。

「当然是工作。谈的是……具体内容真不能讲，不过她主要是来请教一些恋爱方面的……」

只要把名字报出来，户川同学肯定立马就能想通。可是，就算把户川同学视为特别，也不能因此影响身为教师的判断。要是从今往后还想听她喊我一声「老师」，那起码得把这些作个明确区分。

「恋爱……是指，喜欢老师您，吗？」

她吞吞吐吐，谨慎试探。即便害怕，声音里依然带着没剃干净的刺。啊啊，天哪。

啊啊。

可爱。这孩子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难度高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以至于反而能用如此简单的一个词来表述。

「不是啦，怎么可能」

所以放心啦——我还想补上这句，可「放心」又是放的哪门子心？这让我的大脑卡壳了。

「……老师？」

看着僵在原地的我，她满脸讶异。

然后，传来一声招呼。

「哎，这不莓酪丝吗……呃，凛也在」

我像是被现实给揪住脖子拎了回来，背上也激起一阵寒意，于是回头望去。

是我们班的学生啊。有三个女孩子，看起来是回家路上往这里拐了一下。

「原来凛你在啊。你今天是怎么了啊？」

我感觉到，户川同学用眼神向我投来求救信号。

我心领神会，紧接着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仿佛鼻子以上的部分都变成了透明人。

「我在教育她」

大脑和视野边缘全都一片雪白，只有嘴唇动得自由自在。

我摆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指了指坐在对面的户川同学。

「我被老师抓到了，现在正在挨批呢～」

户川同学也顺势一唱一和。好演技啊，我暗自佩服。

「碰巧有个熟人联系我，说看到她了。所以呢，我就来逮她了」

唉，真不让人省心——我轻轻叹了口气。要是看到我从学校里飞奔而出，肯定会发觉我是在胡诌吧。幸好，我一路上似乎没碰到过这几个女学生。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一回事儿，毕竟这也算是工作嘛。你们就别围观了哦」

我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脸上有点尴尬。

「噢，还有……我在工作的时候点了杯这个，记得帮我保密哟」

最后还面露难色，让这场表演圆满落幕，赢得了学生们的阵阵欢笑。学生们也没再起疑，都围坐到别的桌子去了，看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啊。

「老师，您好会骗人啊」

「我也这么觉得」

准确来说，我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是我身体里的某样东西接管了我的控制权，替我办得妥妥贴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脑袋里的那片白雾也逐渐消散，呼，我吐了口气。

「我是来抓逃学的学生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也不算骗人吧」

五成左右吧。

「话说，要不我们出去吧？」

想要继续谈的话，这里也不是个合适的地方吧。我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期间差点被呛到，然后起身。拾起放在地上的包和其他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混杂了好多根本没必要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教材、资料啥的。我对着自己发笑：一片狼借，火急火燎，这也太较真了吧。

和学生们简单道了个别，谎称自己还要继续对户川同学批评教育，然后带着她出了咖啡店。放学后的车站前，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学生的目光。

户川同学走在前头，我没怎么细想就跟在后头。出了咖啡店之后，左手边有个小坡道，下坡之后有个短短的连接通道。穿过通道就到时钟台附近了，可户川同学却在这条有点昏暗的通道里站住不动了。通道的墙上延伸着一排玻璃橱窗，里面目前展示着中学生的获奖美术作品。（注：这条通道位于镰仓车站的北侧，于铁轨下方穿过，连接着车站的东、西广场。这条通道还有个名字，叫「Gallery 50」。顾名思义，里面的橱窗会展示各类照片、美术作品、工艺品等）

这里人流量也不算少，但让我安心的是，至少还算昏暗。或许她来这里也是出于这种心理。该教育的也都教育过了，我俩也应该算是和好了，按理来说大功告成，可我也确实不想就这么道别。

「老师」

听到她叫我，我刚要回一句「怎么了」，就被她拉住了衣袖和手肘。她倚着我，把我攥得牢牢的。

「我这人，其实不麻烦的」

「户川同学？」

一直以来，她总得要我抬头仰望，可现在像是突然缩成了一团。

实际上是耷拉着肩膀、弓着腿，展露出脆弱的一面。

「真的不麻烦……」

所以不要讨厌我。

虽然她闭口不再多言，但我能听出，她是想说出这句话的。

或许和我想的一样，这孩子本质上是难耐寂寞的吧。

不，我摇了摇头。

「就算麻烦也没事」

她的麻烦之处显露无余，可我反而倍感欣喜，明明森同学的麻烦之处就只会让我觉得折腾啊。看来，我身为教师，还真就偏心得离谱啊。正因为离谱，所以还做得出下面这件事。

「户川同学，把耳朵捂上」

「老师？」

「一定要捂上」

我牵起她的手，举向她的耳边。她一脸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捂住耳朵，而我把自己的手也盖在了她的手上。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任何人都不许听。户川同学你也绝对不许听」

和上面这句话矛盾的是，我的嘴往她的脸那边凑近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我，轻轻点了下头。这不是能听到嘛，于是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把她的耳朵堵得更严实一些。

「户川同学，你最重要」

这简直是对教师的冒渎。对个别学生偏心。极度倾斜的好感。

倾斜的角度是如此之陡，就算坠入爱河也不足为奇。

心脏紧绷，绷得都快撑破了，怕得不行。

「户川同学，你比任何学生都重要」

毫无疑问，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该说出这些真心话。背上渐渐布满了冷汗。

血液在耳朵周围奔涌，咕咚咕咚的，吵死了。

「你没偷听吧？」

她闭着眼，又轻轻点了点头。这不是听到了嘛。随后，我松开手。

她的耳朵被压得通红，脸上带着微笑。

她终于笑了，整个人亮晶晶的。闷在胸口的空气，一下子全都抽了个精光。

「老师您啊……」

她的语调似要溶化，正欲言，却又止。

「唔，还是算了」

「这也太吊人胃口了……唔，那就算了吧」

恐怕，这也是不能向对方说的话吧。

她的步履轻盈，绵软得像朵棉花糖。此时的气氛，仿佛在诉说着「想让这些永远延续」。要是此番情景、此番对话被谁给知道了，那肯定会出大问题，可意外的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或许是缘于午休时分，我把自己的命赌在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上吧。

面对森同学，我愿意以命相抵，而对于户川同学，就算要抵上更有份量的东西也在所不惜。比生命更有份量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但我愿意以之相抵，这份决心毫无半点虚假。

「唔」，户川同学突然摸了摸鼻子，这朵棉花糖也戛然而止。

「鼻尖干巴巴的」

她用手指揩了揩确认了一下，如此说到。

「怎么了？」

「没事，没啥事」

我不想这么快就和她告别，所以我俩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踱着。

一路走下去，把她送回家，这听起来也不错。

而送她回去之后，我还得回学校把落下的活都给干完。

她又揩了一下鼻尖，眉头紧锁。

「常有的啦」

这声嘀咕像是某种预测，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户川同学没来上学。

我暂且静观其变，看看她会不会联络学校那边。我知道那位母亲是不可能操这份心的，但说不定户川同学会自己请假，所以整个早上我都按兵不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然而，直到中午都没有任何响动，我终归还是按捺不住了。

我选择直接联系户川同学。按理来说，这一招是不能随便用的。

『今天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据我在教室里的观察，她的朋友们似乎也毫无头绪。就算她只是脑子一热逃了个学，却都不和谁说一声，这实在是让人担心。上学路上，或者昨天在那之后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的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一想到这些，不安和焦虑油然而生。

我在僻静的走廊深处来回踱步，盼着她回复消息。

等收到回复时，午休已经快要结束了。

『抱歉我睡过头了。已经中午了啊～』

我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至少有个回应了。然后，看着那毫无紧张感的消息内容，我皱起了眉头。

『一直睡到现在？』

『嗯，不知为啥，睡得超级死。没想到这个点才醒，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叹了一口五味杂陈的气。心里冒出了些什么，我扶着额头，将其稍作消化。该不该责备她呢？我拿不定主意。

『是因为昨天熬夜了吗？』

『这倒没有……没事啦。不过，睡得太久了，人都要麻了』

『好吧。明天不要睡过头了哦』

我挺难向校方说明情况。因为会被反过来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嗯。没事的啦，老师您就专心工作吧』

「…………………………唔」

如此这般，教室里多了一处空白，但也一切照旧。放学后的班会，我环视着没有她的教室，感觉心底的河床一度干涸，如今正被毒液流淌。

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但这种想法本身就不是教师该有的。

这种感受或许也是动机之一，所以——

在那之后，我在校外——

再次联系了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我在你家门口』

『还能动的话就来开下门吧』

『身体没事吧？』

我等不及对方的回复，直接发动了消息轰炸。虽说按门铃也行，可还是让她知道是谁来了会比较好，我觉得这能让她安心。要是她睡着了没听到，过了好久都没反应的话，那我就打道回府吧。我往墙上一靠，在这稍微等一会儿吧。

望着路上显眼的观光巴士，感受着压在头顶上的阳光日益猛烈。隐隐闻到一股糊焦了的盐味儿，这正是滨海小城之夏的独特味道。迎着呼啸的风，让肌肤适应这凌乱的触感，此时，我听到房子里传来声响，于是从墙边直起了身。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锁开了。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她头发凌乱，脸色难看，刘海扁塌，睡眼半开。

光着脚的她，似乎连指甲油也褪了色，这可能是我的错觉吧。

「真的是老师啊」

鼻音有些重，是鼻塞了吗？

「你好。看来……有些热度啊」

我提起她的胳膊，让她搭着我的肩。我能感受到她蠕动着、困惑着，尽管两者都很细微。不多寒暄，直接进了家门，然后锁门。

如此一来，这地方似乎就有种安心感，她也安心，我也安心。

我把脱下来的鞋也一并带进屋子，然后拖着她和大包小包向楼梯走去。

「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

「要是真没事，就不会强调两遍自己没事」

有底气的话，一句「没事」就够了。可正因为没有底气，所以才会反反复复强调。

「……好吧。老师，您真敏锐啊」

她也不再逞强，直接瘫在我肩上，似乎累垮了。隔着上衣，也能感觉到她皮肤上黏着一层湿答答的。她的汗味很重，但这话要是说出来肯定会惹她不开心甚至大发脾气，所以我选择了闭嘴。估计是睡出了一身汗吧。

虽说已经熟门熟路了，可我知道学生家的构造这件事本身就挺神奇。

「更别提，我知道你不是个任性的小孩，不会动不动就旷课。所以，我就猜你是不是生病了……」让我担心惨了，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然后就来看看情况」

教师将私人感情，带进了学生的私人空间。

心头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影。心脏阵痛，像是在诉着不安。可看着虚弱的她，又有另一种沉重的情感在胸口发芽。这种类似于安心的情感遍布全身，让我不由得绷直了脖颈。

「就不该瞒着我嘛。老老实实说发烧了请个假就行」

「这种事，得要监护人去联系，否则不会信的吧……我不太愿意去拜托妈妈……可要是和老师说了，您肯定会过来……脑袋好晕，转不过来了」

我能理解她对那位母亲的复杂心情。可是，为什么对我也有所顾忌？

「是不希望我来吗？」

我的话里带了点执拗。她立刻摇了摇头，可之后又轻轻点了点头。

「两者皆有？」

「我不想……让您觉得我很折腾」

我满脸愕然，望向她的眼睛。她低着头，眼里布满血丝，神色愧疚。

「我晚上出去乱逛，已经惹您生气了……还有很多事情也都让您费了神，要是老师您因此嫌我烦的话……就好难受。我知道，老师您对我很好。可是，可是啊」

户川同学抬起头，几近哀求。还未落泪，声音却已染上哭腔。

「可妈妈她，一开始也对我很好啊」

她的情绪宣泄，刺进我的耳朵直抵深处，噪声轰鸣。

情感划出条条斜线层层叠叠，绘成山峦巍巍；又如激起滚滚波涛浩浩荡荡，奏响耳鸣阵阵。

我是什么时候抱住她的呢？不记得了，只知道眼角和耳根都烫得生疼。

「我呀，就想被你折腾」

怀里的户川同学踉踉跄跄，我努力撑着她。她的块头比我要大，我差点就没扶稳，于是双手在她背后环绕，承受住了她的体重。紧贴着发热的她，连头发丝都能感觉到热度。

「人呐，身子虚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对吧？所以要早点好起来哦？」

「…………嗯」

我将她埋在肩上，像是要盖住这声呢喃。

爱意弥漫，同时，激愤伴着头痛肆虐横行。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和那种女人一样。

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对户川同学——

对户川凛——

最真挚的情感汹涌奔腾，仿佛即将决堤的泪之河，而我紧咬着牙关，将其死死坚守。

直到怒涛般的激烈情绪席卷过境，我这才意识到她还是个病号。

「抱歉，没事吧？」

「唔……还好啦，有老师在嘛」

她身上似乎又出了一层汗，于是我架着她回了房间。这是我第二次进她房间，却闻到了理应不存在了的酒香味，明知这是幻觉，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还是如同冷汗一般冒了上来。房间里窗帘紧闭，昏暗而又暖湿，仿佛在这里的辗转反侧都被蒸腾成了湿气。

「老师」

她从我的肩上挪开身子，然后转身向我，如同踏着舞步。

「谢谢」

她的面色蜡黄依旧，唯独在两颊那儿，漾开了色彩和光泽。

「嗯」

看着她躺上床，我长呼一口气。手上的购物袋重得都快把我的手指给勾断了。因为我来的时候顺道去拐了一下，买了好多种饮料。有茶、果汁、运动饮料。身体再怎么不舒服也总会口渴吧，所以没咋细想就买了一堆。

「对了，挑喜欢的喝吧」

病怏怏的她探出脑袋，往购物袋里瞅了瞅。

「有好多啊」

是挑起来费劲吗，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想喝什么？」

「唔……有甜一点的果汁吗？」

「当然有」

我从袋子里翻出了苹果汁，松了松盖子，递了出去。她从我手里接过，起身喝了一小口。过了会儿，她的呼吸稍稍顺畅了些，似乎缓过来了。

「老师，工作不要紧吧？」

「很要紧。不过，我等你没事之后再回学校也来得及」

一放学我立马就来了她家，手上的活都还摊在办公桌上呢。

……想都没想就来她家了。

「……那您为什么要来啊？」

「……因为我是老师」

我明知她想听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但也只能这么回答。

她眯起眼，眼神里透着嗔色。似乎想呛我一句「坏心眼」。

「那要是吉村或者小佐他们感冒了，您也会去吗？」

她报出了班里朋友的名字，让我回答。

她到底是想得到什么答案呢？她恐怕，是想求个心安吧。

我立刻反应过来吉村君是哪位，可小佐是指……佐竹同学吗？在我印象里，佐竹同学经常出现在户川同学的位子附近。

我将以上两位同学的身姿从脑海里投影出来，设想他们各自躺在被窝里的场景。

「我应该不会去吧」

「……那您为什么要来啊？」

又问了我同一个问题。她的眼里泛着某种粘稠之物。

她想要我说的是什么，她想听到的又是什么，无需多言，其实我全都懂。

我也深知，这些话都是不该说出口的。

「因为是你」

可如今，规矩和感情，二者分解。其实从我来她家的那一刻起就已是如此了，毕竟以教师的立场而言介入得实在是太深了。我人都来这儿了，还怎么骗自己「没把户川同学视为特别」。

对我来说，她是最重要的。她那儿有着，我从别的学生身上未曾感受到的。

都到这一步了，也不得不承认了。

承认吧，干脆一点。

至于她到底算是哪种类型的「重要」呢？这个核心问题依旧被我回避着。

户川同学合上了眼，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仿佛将温暖拥入怀中。

「老师，您这话说的，会让我喜欢上您啊」

「……别说这些了，身体好些没？」

我强行转移了话题。既没当成玩笑话来一笑了之，也没当成真心话来认真对待，而是选择直接逃避。

她又喝了两口果汁，然后撩了撩碍事的刘海。

「一大早头好痛，干脆就继续睡了。结果，睡着睡着热度就上来了」

「热度……好像还挺高的啊，体温量了没？」

我把手贴上她的额头，隔着额头的汗珠，能感受到里面的积热在翻涌着。热浪从内侧侵蚀着她，都快融穿我的手心了。

「好久没用温度计了，不记得它放哪儿了」

「药呢？」

「也一样」

都怪我火急火燎的，早知道就顺路把药也给买了。

「呃……附近有药店吗？」

至少得吃点退烧药吧。

「我头已经不痛了嘛，而且和老师您聊了一会儿之后，好像也有精神了。我也不是怕麻烦您，只是老师您来了以后我真感觉好很多了啦。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病由心生？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

她为了证明自己没在说谎，讲起话来也远比刚才要更有活力。我也记得，自己小时候要是发烧了，还是要家人陪在身边才会更安心。要是一个人睡，难免会感觉时间极度漫长，痛苦永无止境，各种类型的难受在脑袋里翻江倒海。

「对了老师，您的手好舒服，就这么继续贴着嘛」

她的眼神在说，「别离开我」。这会不会是我自以为是的过度解读？我把手继续贴在她的额头上，同时看了看她的状态。她沁着热汗，喘着粗气。看得让我好生心疼，可有那么一瞬我差点就要投身于另一种感情，这让我简直想把自己给掐死。

「身上黏着汗，不太舒服吧？」

「……唔，嗯。嗯」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把头连着点了两下。要不还是弄一条擦汗用的热毛巾吧。她的衣服都被盗汗给浸透了，身材曲线一览无余。自然，也包括胸口那凹凸有致的部分。

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老师，您——

森同学的话语画着螺线，越描越大，直至响彻脑海。怎么可能——尽管我想高声否认，可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欲言又止，再欲言又再止，如此反复。

「啊，老师在看我的咪咪……」

刹那间地动山摇，仿佛脑门挨了一记重拳。

「你在说什么啊」

户川同学微笑着。

「不要紧啦。给老师您看也不要紧」

「你在……说什么啊……」

话还是同一句，却藏不住里面的慌乱劲儿。我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从四面八方给封了个无路可逃。

「我只是，看你一身汗，好像很难受」

对对对，正是如此，和我想到的那些完全无关。更别说，她还生着病，我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她啊。这简直是聒不知耻。不对不对，我的眼神正常得很。没有没有，我的眼神才没有那种……

「但是，如果要看我的脸，您得把眼睛眯成一道缝，只许看个轮廓」

就像这样——她把自己的眼角往外一拉。像是变出了一双狐狸眼睛，整张脸看上去怪怪的。

「要求还真够具体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哎呀，因为我现在没化妆嘛……头发也……」

她撇过头，闭着嘴嘟嘟囔囔，似乎是不愿让我听到。看着她那可爱样儿，我呼了一口气。我总算不再动摇，大概算是恢复了冷静。

「你是病人，就别介意这些了」

「介意的嘛……因为老师您在看嘛」

整句话的腔调都在闹着别扭，唯独「老师」二字还是一如既往，二者结合之下，嘴里甜得像是化了块糖。

「没事啦。你现在就很可爱」

「我不信啦」

「反正在我眼里很可爱。这样也，不行吗？」

她似乎恢复了些，那毫无血色的脸上染了点红润。她逃开我的手，把被子往身上一卷，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还是算了。……不过，我想再听一声『可爱』」

她全身都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向我耍着可爱的性子。我抬起手，托着她沾在我掌心里的汗珠看了看，然后满足了她的要求。

「可爱」

「那我要问个麻烦的问题了——怎么个可爱法？」

她的小性子被弹到墙上又反射了回来，力度略有增加。

「全都可爱——这样能过关吗？」

尽管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么敷衍？那我会哇哇大哭的」

「这可，不好办啊……」

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对她撒的娇一点儿也不反感。

虽然她整个人都躲进被窝里了，可我一闭上眼睛，平时的那个她也会在我眼底浮现。我是病了吗？最近，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时也常有幻听，能听到她在叫我。估计病得不轻吧。

「身为教师，有些话是不当讲的，不过……首先，你有张漂亮的脸蛋。眼睛水灵、鼻梁高挺，美得一目了然。嗯，这张脸看过一眼就忘不了，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五官端正。以及，或许它也完美调和了『和蔼可亲』的特质。笑起来时脸上会带点稚气，这也是加分项。保留了年龄特征的同时，高个子带来的反差感也让人印象深刻。之前看你休闲打扮的样子，就觉得你的腿很好看。腿真得好长，长得惊人。腰也很细，外加身材超棒。虽说拿别人作比较会不太妥当，但这种匀称感，会让人觉得你的个头又高挑了几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我真觉得你是个美少女。我敢打包票，你在学校里肯定人气很高。乐观开朗，待人随和；可又难耐寂寞，让人放心不下，这点才是最最可爱的吧……」

吧什么吧，别吧了。居然还一边绕弄着耳边的发丝、一边唠唠叨叨个没完了，我这是在搞些什么啊？

关于户川同学，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话到一半发觉这点之后就立马打住了，可真要说的话，还有一大堆夸赞之辞在后面排着队呢。倒不如说，就没有讨厌之处。她简直像是由好感组成的聚合物，这种人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就连我老公也并非如此，和他过日子多多少少会有合不来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转向我这里。那被我用手擦过一遍的额头，又浮出了一层汗。

「老师您啊，莫非，整天都在看我？」

我一眼就看出她在偷着笑，哪怕用被子捂住了嘴也遮掩不了。

「……可能只是对上眼了吧」

就算是在师生共度的短暂教室时光里，每当和她对上眼，她都特别开心。

无论哪种，都是不好的倾向。

那些捂住耳朵才能说出口的感情，正在逐渐泛滥，快要藏不住了。（注：「捂住耳朵才能说出口的感情」，指的应该是前一天在咖啡店边上的连接通道里，老师要求户川同学捂住耳朵，然后对她说「户川同学，你最重要」、「户川同学，你比任何学生都重要」，以及诸如此类的感情）

我仿佛，能看到毁灭了。

「户川同学，你才是老在看我吧」

「那可不，我上课时可是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师哦」

「看我干啥，去看黑板啊」

她裹着被子，哧溜溜地往我这儿挪。然后，一脸坏笑。

「老师好色哦」

「啊！？……啊、啊？」

惊呼一声还不够，隔了几拍又啊了一遍，我这是咋回事啊。她的直截了当，让我措手不及。

「果然看我腿了吧」

我想起，和她交换联系方式时也被她戳穿过，之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这事给翻篇了。

如今再次回顾，一想到自己的眼睛往哪儿瞟都被她给摸得透透的，羞得我都想把脸往她的床上埋。

「这，无论是谁，都会看的啊」

美少女走在街上肯定吸睛，人不都是这个德性嘛。更何况，这双美腿是何等醒目，看个几眼也是人之常情。我也就只是这类普通人嘛。

「无论是谁啊。我可不想要那些谁。……只要老师您就够了」

她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摇曳着，饱含炽热，让我不知所措。

你看，又来了。她的坏心肠，正在折磨着我。

「……乖乖睡觉，好吗？」

我隔着被子压了压她的肩，好让她躺回床中央。她也没有反抗，老老实实被我压回了原来的位置。她还发着高烧呢，聊着聊着都要把这事儿给忘了。估计她也因此没啥力气来反抗吧。

「还难受吗？」

「还好，没啥力气，但也没啥大碍。老师，学校那边情况如何？」

终于，聊到了师生该聊的话题。

只要把「教师给个别学生探病」的部分给去了，那立马就像话了。

「和平常一样教课、处理事务……想了想，好像也没啥值得一提的」

可也许，正是因为聊不动这类话题，所以才没法回归吧。

等等，回归是什么意思？

「哦～……」

也难免她只有这点反应。然而，话锋一转——

「老师啊，就算我不在，您也能『和平常一样』啊……」

虽知她是在故意使坏，可这番话还是让我胸口的重力陡增。

「这是两码子事吧」

「也是啊……毕竟您是个优秀的教师嘛」

她依旧不依不饶。看她这意思，是非得要我亲口说出来，不听个舒服就不罢休。

户川同学想听的，和我真心所想的，两者其实是一致的。

若是说出口，就意味着会背叛很多人。

可若缄口不言，就意味着会背叛户川同学。

我将它们各自放于天平两端，顿时感觉脖子要被罪恶感给压弯了。

最终还是不再固执，让真心话翻了个跟头，仰面朝天。

「其实，我满脑子都在想你」

教室、学生、黑板，我瞧都没瞧，只在机械式地教学。

我挪了下位置，靠坐在床边，双手抱膝。即使不明说，这个姿势也在表达着寂寞。对我而言，没有户川同学的教室，就很没意思。

这位老师也太过分了啊。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啊。曾经是怀着小小的、切实的满足感，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传道授业。如今，在某种意义上遵从了本心，同时也无可救药。

「感觉这句话像是被我逼着才说的啊」

她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笑嘻嘻的。

「我也一样，有的时候会想到些不顺心的……可那之后，立刻就会想到老师，会有一点点想见您。就一点点，真就只有一点点哦」

「……哦」

一点点啊。

我盯着她。攻守转换可太刺激了。

「就一点点」

「原来是这样啊」

「……难道，您不希望只有一点点？」

嗯，这一招回得漂亮。没有一味防守，而是以攻为守。

我们究竟是在围绕着什么而开展攻防战啊？

「如果就只有一点点想见我，那也行吧」

我脸上堆着招牌式的微笑，装腔作势地说着违心话。

「这样啊～」

她翻身背对我，似乎在说「那不就行了嘛」。之后就一动不动。

我们俩在比谁先沉不住气。房间里不知何处传来时钟滴答，有如雨滴噼啪。在学生的房间里，二人共度沉默时光——不对，先等一下。

总算想起我的活还没干完呢，我得回去了啊。

「喂，真的只有一点点吗？」

我选择了让步。瞄了她一眼，只见她闭着眼，笑得花枝乱颤。

「真是的」

「我要生气了」，她抄起枕边的手机，一通操作之后递给了我。一开始我还纠结看她手机到底合不合适，但一看发现是和我的聊天界面，输入框里还打了一些字。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这一串未发送的文字，看得我浑身触电。

「实际上想你想得快哭了，也真哭了」

她抬手捂住眼。我将手机放回她的手边，然后动了动嘴唇——我好开心。

「不枉我来这一趟啊」

昨天也是如此。那时的她强烈地渴求着我，这让我很是欢喜。

或许是受她那强烈感情的影响，我的心也在激烈震荡着。这种共振看似理所当然，对我而言却极为新鲜。「尊重别人」和「体谅别人」看起来有所相似，但又截然不同。或许，迄今为止我在为人处世上，就只是表面客套，实际上并不怎么关心他人的想法。

情愿一味后退。可面对户川同学时，我不想就此退缩。

「汗……好难受啊」

她把刘海撩了起来，如此说到。

「我去拿毛巾吧。是在厨房……还是洗脸台？」

我问她毛巾在哪儿，而她则是卧着，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

「户川同学？」

她又一次捂住了眼，然后——

「那个，老师……能帮我擦一把吗？」

咔嚓。

我那身为教师的轮廓，在被她的声音拂过之时，发出了破裂声。

战栗之中，时间流动。

「帮你擦……这……」

「我没力气了嘛，手都抬不动啦……老师，求您了」

捂着眼的她，语气平缓，将其中的感情一一潜藏。

而我则吞了吞口水，像是在宣示着渴望。

毕竟，所谓的「擦一把」，那可是要我，对她的身体——

直接——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咋就这么，这么动摇啊。学生的裸体。学生正难受着，我是在照顾她呢。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照顾她的，难道不应该有求必应、乐意至极吗？明明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可我却大脑一片空白，愣是应付不过来。学生的裸体。

户川同学的，裸体。

眼睛、鼻子、额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燥得生疼。

裸体已经够那啥的了，可最让我触动的，是她选择了拜托我。

她是打算正视这份感情了吗？

她真的要正视吗？

「户川同学……」

「好热」

这短短的两个字，表达的其实是「催促」。

我明明是带着善意来的，结果却面临了一场和本能的殊死搏斗。

喉咙咔咔作响，难以发声。

唯一还能勉强挤出来的言语是——

「要擦的话……就得脱……」

声音嘶哑。不对不对——我差点就糊涂了。

「噢……得去拿条毛巾……那，毛巾借我用一下吧……」

她缓缓起身，但啥也没说。她就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眸盯着我。我别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踉跄着出了房间。冷汗止不住地冒，下楼梯时甚至差点两次踩空。这活脱脱就是我当下人生的写照。

跌跌撞撞地冲向洗脸台，取了一条毛巾。我似乎连自己的视线也有所忌惮，全程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脸，就这么去了厨房。随后，用了下微波炉，把毛巾给热一热。

聚精会神地看着微波炉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减小，在此期间，能感觉到瞳孔在张大。

眼睛又干又痛，可眼皮愣是眨不下来。

蚕食着日常的黑色之物已然逼近，势要将我紧紧包裹。

神经高度紧绷，以至于微波炉「叮」的一声让我脑袋差点炸开了花。

我拿着热好了的毛巾，一度走到玄关前站定。想逃跑的话就只有趁现在了。不对，这和逃跑的区别可大了去了。这应该叫「重返正途」。门上透着光，映着尚未染上暮色的街道，那确实是我来时走过的路。

咚，咚，咚。我拖着沉重的脚步。

朝着二楼，逆光而行。

户川同学还等在那儿呢。

人生路上，会有某些瞬间是可以预知未来的吧。

爬上楼梯，迎接我的只会是毁灭。明知如此，可还是爬了上去。

「久等了」，和热毛巾不同，这句话干燥得拧不出一滴水。

她慢吞吞地起身，开始动手脱衣。

该来的终究还是逃不掉吗，我的眼神代替了喉咙发出悲鸣。

可她浑身汗津津的，衣服黏在背上拽不下来，才脱一半就卡住了。然后她的眼睛转向我这里。

「粘住了啦，帮我脱一下」

「好、的」

话都说不利索了。理性在告诫着我「不要多想」，可它的声音却遥不可闻。颤抖的手指攀上她的衣物，就这么脱了真的合适吗？这合适吗？我可是站在了悬崖边啊。

脱了之后，要是看到了、摸到了那里面的，可就真的一脚踏空了啊。

我被危险给攥住了后颈。就连危机本身也提前向我警告，劝我及早收手。

迄今为止，我为人和善，甚至连嘲笑世界的恶意也能化为亲切。

如今，我却断然将这些悉数抛弃。

这种感觉像是抛弃了半个身体，而与此同时，我卷起了她的上衣。

上衣里面果然什么都没穿，这点之前从身体曲线上就能看出来。

户川同学的上半身，袒露无遗。

不经意间，脱下来的上衣从指尖滑落。

我也同为女性，对此自然是司空见惯……了，所以即使看到胸部也能故作镇定。

可却没有把握能故作镇定。

我和赤着上身的她，在床上面对着面……一旦细想，连我也开始冒汗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不正经的地方。我是在照顾病人，而且她是我学生，还是同性——诸如此类的种种理所当然化作了跑马灯，和我的眼珠子一起转着圈圈。很少有机会能在咫尺之距看到十七岁——不对，可能才十六——的女孩子的上半身，我可能是因此而紧张了吧。

就和洗澡……对，去公共澡堂也多少会有点难为情，就是同一个道理。

肯定就是同一回事儿吧。

再加上她似乎也在害羞，一直低着个头，这让我很难不去多想。

「那就，首先……先从背……」

我没勇气和现在的她正面相对，只好逃避。

「唔……」

她蠕动着，把背朝向我，我也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松的是哪门子气啊？

可她这紧致的背，勾勒着肩胛骨，光滑细嫩，实在是太危险了。

隔着毛巾，我摸上了她的背。眼睛周围呲呲呲地抽着筋，像是被什么给卡住了。我诚惶诚恐地擦着那滑溜溜的背，生怕力道太重。必须战战兢兢，小心试探，否则我的手就动都不敢动。当摸到她身子侧面之时，那柔软，那柔嫩，差点就让我窒息了。

「嗯。舒服……再多摸摸」

「………………………」

或许，我的良心有一点儿疼。或许，不止一点儿。

光心脏还不够用，连喉头和脑袋里也砰咚砰咚地跳动着血块。

就算事出有因，可我看了十六岁学生的裸体也是事实，这到底有没有问题呢，一番思考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相当接近于「有问题」。拨开黏在她背上的长发，仅仅如此，就让我心儿砰砰跳个不停。这一拨，简直像是在偷窥着什么看不得的。

渐渐的，她背上浮现出白色漩涡。要是靠得太近，甚至会被囫囵吞下。

「老师」

这一声给了我一哆嗦，以至于上半身猛地一蹦，差点就从腰上蹦下来了。

「前面还都是汗，挺难受的……所以？」

我意识到她这是在笑我，潜台词是别只顾着擦背。我咬紧牙关，让下巴别再抖抖抖了，然后绕到她的面前。眼睛下方的重力增大，血液源源不断地往那儿聚。

「老师，您的脸红透了」

她这一句如同火上浇油，顿时热浪迸射。滋啦滋啦滋啦，热浪交织成网，黏上了我的脸颊、耳朵等处。她似乎已经开始适应了，嘴皮子也动得顺溜了。

擦身子时我都不知道该看哪儿，结果就跟喝醉了一样目光游离。我动着毛巾，她也确实是淌了不少汗，那就擦吧。不就是条毛巾嘛。只管动就行了。身为老师，这点小事不在话下。表现得自然一点就行了，做不到做不到，绝对做不到。

「好可爱」

她用一个词来概括了我的状态。

「你在对大人胡说些什么啊？」

「因为，您完全不碰咪咪那边呀」

「……………………呃，因为，户川同学，那个…………」

话到一半却又不知想说啥。唯一能想到的是，一旦摸了，就停不了手了。

「胸的下面也积了不少汗，所以……拜托您了」

「……也、是、啊」

她都拜托我了，还傻愣着做甚啊？这是在照顾病人，得赶紧让她好受些。

喉咙早已干渴至极，每逢作声，都混杂着一股焦味。

我把毛巾，贴到了她胸的下面。隔着毛巾，手指，摸着。动着。托着。

按理来说，这么点儿动作在给自个儿擦身子时都习以为常了，可却像是有什么在步步紧逼。

十几岁的紧致肌肤，简直把我的魂都给勾走了，连话都变得不会说了。

就算事出有因，可我摸了十六岁学生的胸也是事实，这到底有没有问题呢，连想都不用想肯定属于「有问题」。事关重大，这要是让人知道了铁定会被绳之以法。

这间房，连潮水之味也飘不进来，而我却在里面干着些什么啊？

「啊，哈……您，老盯着咪咪……」

「住口……」

她这句脱口而出的大实话，戳爆了我那羞耻心的泡泡。可眼前这胸连遮都不遮，真有人能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吗。这姑娘多俊啊，她的酥胸让我着了迷，连反抗之力都没了。太美了。然后，心里沉眠的那部分在作痛，无可救药。

我甚至敢断言，哪怕我断了气，只要给我看她的胸，就能借此续命。

何等生机勃勃，何等活力四射，此正乃户川同学之胸是也。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咋不去死啊。

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然而，擦她身时还是盯着胸瞅个不停。

「擦好了，全擦干了……搞定」

我也到了极限，赶紧抽开身别开头。毛巾被我攥得紧紧的，正磨着我的指根。

「啊哈……多谢了，老师」

「不用……客气」

别去看。别去看她。别去看她的胸。眼睛一会儿闭一会儿睁，如此反复，把我头都给眨巴晕了。

「衣服，穿好了？」

「好了哦。老师，您的头一直这么撇着，不别扭吗？」

笑声轻盈，如同蝶舞于空，搔得我脸阵阵发痒。

「……不准明知故问」

残留的热浪在我脸上划着一刀又一刀，而我顶着刀割，哄她快快躺下睡觉。她乖乖躺下之后，视线始终追着我。

「这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看裸体」

耳边噌一声燃起了火，烧得噼啪作响。我恨不得立马把耳朵给拧成麻花。

「呃，就，没必要把我也算进去啦」

「为啥？」

「就，这只是擦个身啊」

虽说气氛已经到了难以言表的地步了，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在照顾病人。只不过是给她擦了把汗，清洁了下身子，除此之外，也再无其他。没错就是这样。不把心绷成拳头那样硬，它恐怕就会迷失在跳动里。

「……也是啊………………至少这次——」

她说得很小声，后半部分轻得根本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呢？

「老师」

每当被她呼唤，心中都会涌出两种思绪。即将找到归宿的喜悦，以及，要与当前境遇决裂的不安，这两种皆而有之。这感觉像是，我的人生正逐渐向她那儿汇聚。

「您能过来，我真的，真的，真的——」

一下，两下，感情越胀越大。破裂在即的它，被高高举起。

咚。朝我碾了过来。

「……非常开心」

百感交集，指的就是此情此景吧。那涌上心头的万千感慨，与她的心意，手牵着手。

我想守护，这个女孩。

想让她远离世间一切伤害。

其中也参杂了我的欲望——不想让任何人碰她。

「还难受的话，随时喊我过来」

悄然间，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

「毕竟，我——」

对你——

「……我，是老师嘛」

摆在那儿的，只有「隐藏真心」这么个逃跑选项。

可我好不容易都把心里话给咽到肚里去了，她却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看来这一切都没能瞒住她。

回到学校继续工作的时候，以及回到公寓面对老公的时候。

我脑子里都只有户川凛。

我凝视着脑海里的户川同学，一边照常工作、聊天。仿佛自己的身体被不知某个谁给夺舍了，若无其事地一路狂奔，可当猛然驻足之时，瞬间千思万绪一齐袭来。

一想到她的裸体，她的裸体，她的裸体，我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

心里一团乱麻，但还是强撑到了钻进被窝的那一刻。

房间里已是一片漆黑，可脑袋里的时间却停留在了傍晚前。心跳声吵得我烦。闹得我睡意全无，要是放任不管，就永远都别想睡觉了。

所以，为了让它闭嘴，我拿出了圣旨——

「……户川同学……」

第一次，在夜里，在被窝里，呢喃学生的名字。

这声儿比我想的还要湿热，将我的黑暗，染上氤氲。

第二天，教室里还是没有户川同学的身影。其实我已经提前知道了。

早上出门前，她和我联系了一下。没向学校请假，而是向我请假，虽说这有点不太妥，可这也意味着她的烧应该还没完全退吧。

『没事啦，已经比昨天要好很多了』

『有吃过东西吗？』

『嗯。有喝苹果汁』

啥也没吃。

『没有方便即食的东西。而且也还没饿到想去做饭的地步』

『也是。不必勉强，想吃再吃』

『鼻子已经不塞了，这下舒服了』

『今天继续乖乖在家睡觉哦』

这之后的回复，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正当我以为已经聊完了，准备搁下手机时——

『老师，要是我乖乖听话，您还会再来吗？』

「……………………………………………」

我回消息也费了不少时间。

我可是所有人的老师，不是她的私人教师之类的。

回顾昨天的情景，随之而来的是罪恶感，以及不愿承认的兴奋感。

假惺惺地拘泥起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是在拼命掩盖更深层次的东西。

可是嘛，要是去了的话，又要——

又要，对她的裸体——

后颈一紧，勒住我的究竟是恐怖呢，还是欢喜呢？

『有什么想让我买过来的？』

看着无力抵抗的自己，理性它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只要老师。别的都不要』

过于直白的言语和好感将我一个劲儿地往前推，直到被摁在名为「立场」的墙壁上。

此等情况的出现次数与日俱增。

『我知道了』

我今天在各种意义上都很难面对她。可我还是想见她。

见面之后，肯定……

我闭上眼。

我有预感，届时自己肯定无力抵抗吧。

早上开班会时，我稍稍提了一下她感冒请假的事。按规矩应该要由监护人去联系校方，可在这件事上也甭指望那一家子了。毕竟那位母亲可是连自己女儿感冒了都不知道。而坐在这里的学生们以及户川同学的朋友们，也都对她的近况一概不知。他们都没法去她家探望吧？

想着想着嘴角就开始上扬，我下意识抽了自己一巴掌。

一瞬间我居然还冒出傻乎乎的优越感，我这人也太恐怖了吧。这是把学生当什么了啊？这可是被我一路悉心教导过来的孩子们啊，如今我却把他们……我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形容……倒也没把他们上升为敌人……视为竞争对手？看来是这种情况了。

我擅自将周围人卷进了一场竞赛，目的是争夺离户川同学最近的位置。

脑壳开始疼了。要知道，这就等于我和森同学、户川同学她们是一个样的了啊。

讽刺的是，尽管我对那位母亲是一万个瞧不起，可我终究还是成了她嘴里的『给予个别学生特别关照的教师』。所以，我已经没权利去指责户川同学的母亲了。

昨天我是担心她的身体，所以一路上走得飞快，今儿可就不一样了——我紧张得两腿僵硬，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心跳声和脚步声完美合拍，震得胸口疼。而其中也混杂着无可否认的兴奋感，表面上步履泰然，可心里已是一团浆糊。

虽然她说了什么都不要，但我还是去了趟药店买了各种药，毕竟有备无患。我发觉，自己给她买东西的机会越来越多了。这或许也可以称作是交际费吧。（注：「交际费」是指企业、单位等主体用于招待、应酬等交际相关的费用开支）

当然，今天也一样，我把活儿往桌上一搁就去了她家。已经连续两天了，不对，去咖啡店接她的那次也算上就已经连续三天了吧。照这势头下去，日常生活就得搅个乱七八糟了，这真不太好。说不定，也会被周围人察觉出异样。

况且今天，担忧的占比充其量也就只有一半。剩余的那些，都是不该对学生有的。

到她家了。到之前给她发了条「我快到了」的消息，所以我才刚到门口站定，就立刻传来了开门声。只见门一开，她的头悄悄一探，然后嘿嘿一笑，神色一缓。

「老师，欢迎回来」

她每次出来迎接，都会说这句话。

无论我对她着迷到了什么地步，都还是没法作出回应。

「……嗯」

我进她家门也已轻车熟路了。脱下鞋，然后并排放好。

和她那放在边上的鞋子一比较，会发现我俩脚的尺码几乎没啥差别。

「热度还有吗？」

「还有点。不过，嗯，明天应该能去上学了」

正如她所言，和昨天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身体也能活动自如了。作为佐证，昨天那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也已梳理完毕。一想到她可能是在见我之前才梳好的，顿感一股可爱劲儿扑面而来。

「老实说，我还挺希望能再多感冒一段时间啊」

「……为什么？」

其实根本没必要问。

「因为这样的话，老师您每天都会来嘛」

你看。

「……明天不会来了」

「那要是我又发了高烧，您也不来？」

她问了个坏心眼的问题。那还用说，我肯定要来啊。

她也正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才恃起了宠。

「我想要你健健康康的，所以不许这样」

「对感冒说『不许』是否有点……」

她说着说着就笑了，似乎是从我的话里品出了合她意的内容。

「哦，对了。空姐让我向您转达一句『真的太对不住了』」

「星小姐……噢，是那事啊」

是指森同学的那件事吧。看来在那之后，她和森同学解释过了。

考虑到我和星小姐都没被森同学捅刀子，那应该是顺利圆了过去吧。

「她还说之后会来赔个不是」

「别……还是算了吧。和那人见面怕不是又会被卷进什么麻烦事，所以让她别太放在心上，然后也别来找我了」

听起来那人像是脚踏了多条船，要是下次我被「另一条船」给记恨上了，那我可就欲哭无泪了。

「话说回来，这个给你。我把药买来了，这次可别到处乱放了」

我把药店的袋子递给了她。

「老师，昨天您也买了好多东西，零花钱之类的还够用吗？」

对于她那符合高中生身份的担忧，我只感欣慰，于是微微一笑。

「老师我啊，通常是用不了这么多零花钱的，所以没问题啦」

更何况我家也没实行「零花钱制度」，但我还是故意这么说。（注：原文为「小遣い制」，指夫妻双方在协商一致的前提下，对家庭的收入和支出统一管理，并给予家庭成员一定数额的生活费、零花钱用于个人开支）

「谢谢。老师您这么关心我，我真的……」

她的话未言尽，唯独笑意留在了嘴角，划下一道弧。

她收下袋子后环顾了一圈，随后打开边上那间和室的隔扇。将袋子放在房间一角之后，她似乎不愿错过我俩都两手空空的大好机会，于是握住了我的手。仿佛是来共享那驰骋于手指表面的热量和紧张。她的手指也又热了起来。

「走吧，老师」

如果说，这孩子是个坏透了的恶魔，是个会用花言巧语来夺人灵魂的恶魔。

那么，显而易见，就算我有上百个灵魂也逃不了毁灭。

面对着像极了恶魔的她，我回握住了她的手。她喜欢牵手。估计是这会让她安心吧。而我，则心跳不已。我很介意周围人的眼光。但在这个家里就没人会看见。所以，没错，我也就只需专心感受她的手。

两人一起上了楼梯，走向她的房间。爬楼梯时我一直在思考，来这间房究竟意味着什么，而它的答案把我塞了个沉甸甸。都有了昨天那事儿，那么，今天不可能无事发生。

我明知如此，却还是来了这个家，却还是牵住了她的手。

房门没关，里面传来电风扇声。而它扇起的风，也把气味往这里送。昨天，我在那么近的距离触摸了她之后，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房里，满是她的味道。

在能分辨出这个味道之后，我的脑袋，也变得怪怪的了。

「嘿，老师」

她先坐到了床上，然后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坐她旁边。我跟着坐下，顺便把包一放，而她拉起我的手向后颈那儿送，让我摸一摸。

些许汗水带来的湿度，和加速后的心跳，一齐敲打着我的手指。

「老师……今天我又出了身汗，好难受，所以——」

她侧着脑袋，朝我挨了过来。她的个头比我要大，要不是我拼了命以手撑床，差点就要被她给压住了。心脏被上下拧紧，摁着它不让它跳，这让我痛苦不堪。有某种东西已经走投无路，快要从嘴里溢出。

「还能，再帮我擦擦吗？」

她撒娇撒得堪称娇艳，弄得我也沁了不少汗。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明明我就是知道会到这一步，所以才来的啊。

「这种是……不可以的……」

理性的碎末发起些许抵抗，卯足了劲儿拽着我向后仰，却险些把它自己给扯没了。

最后的一道防线是我那残存的教师轮廓，尽管它比纸片还要弱不禁风，但仍试图作无谓的抵抗。

「老师」

她的声音轻抚着耳朵和发丝，将我的轮廓温柔一捏，捏了个粉碎。到极限了，纵然我一个劲儿地往后缩，想缩回根本不存在的巢穴，可她根本就不放过我。

「帮我脱嘛」

「……啊哈」

全完了。事实上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拒绝，在正视了这一点之后，也就投降了。喉咙深处有什么在咕噜咕噜打着转儿，我一边强忍着，一边攀上她的衣角，帮着她脱。和昨天不同，这次衣服可没粘在皮肤上，轻轻松松就脱下来了。随后，在那乳白色之上，洒落光芒。

她正如昨日那样裸着上半身，而我，则直直地盯着她，盯了个如火如荼。

气血蜂拥上涌，在脸上来了个大堵车，顿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血管爆裂声。

脱下来的上衣被我有气无力地一丢，然后动了动肩膀，肩膀僵得都让我怀疑是不是被扯断了。

今天没准备毛巾。我的手掌，直接贴向了她。

「老师，您这是要用手帮我擦啊」

简直不知所云，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说白了就是——

我在摸她，在摸她的身子。身为教师的我，在床上，摸自己的学生。

十六岁也好十七岁也罢，都和这没半点关系，这说到底就是性行为。

我对她起了情欲，而她也接受了。已经没什么借口好找了，我就是对她的身子兴奋了。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刺激，刺激指数到了头痛级。这孩子，是我的学生，是小我十岁的女孩子。而我，正捧着她的胸。

我，到底是谁？

我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什么时候转的生？咋就转生成了此等教师中的败类啊？

眼睛出了毛病，如今眼前所见之物，正与昨日、昨晚的叠在了一起，描出了好几层线条。

「……啊哈，老师，今天专摸咪咪啊」

被她点破之后，眼睛下面又热又痛，都要裂了。

犯罪。犯罪、犯罪、犯罪、犯罪——悲鸣声在头盖骨里上窜下跳撞个不停。每撞一次就是一阵眩晕，而在另一边，则是十几岁的丝滑细腻。鲜嫩水灵，盈盈四溢，足以灌满我的干涸。我手一动，她的胸也会跟着变了形，一来一去被我看在眼里，而我又哪受得起这般刺激，条件反射式地逃之夭夭。她的脸都红到耳根子了，却还是笑起了我这副德行。

「老师，别客气哦」

「你看看你」，她轻轻捉住了我那落荒而逃的手。

将我的手心，引向自己的胸。

喉咙里冒出一声小小的惨叫。随后，触感姗姗来迟，填满了整个手心，让我耳鸣大作。

根本停不下来。滚滚热浪如同圆环，带着我骨碌碌转个不停。

蜜浆黏稠如血，咕咚咕咚地灌进脑袋和胸口。不就是摸了别人的身子嘛，可陌生的感情和感觉却接连涌现。我还从未能像现在这样，持续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奔流。或许，这连绵不绝的血液奔流，才真正掌握着人类的一切。

手指贪恋着学生的胸，而我看了眼戴在上面的结婚戒指，刹那间，这条血之河像是挨了一记抽刀断水，激起哗啦一片。可这股力量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一切又恢复如常。

动，变形，动，变形，动。

手里感受到的，从未在自己也有的胸上感受到，而它，正催化着大脑改换面貌。

每揉她胸一次，我都会死上一次，随后浴火重生，脱胎换骨。

「…………呜、啊」

当听到她那把持不住的声音时，终于，亮起了警示灯。

不能再往前了啊。虽说这个时点也早已过了界，可还是不能再往前了啊。

不想个法子刹住车，就只会早早断送人生。

我立马把手从她胸那里给扯了回来，差点没把手扯断。欲望的丝线把我给缠了个动弹不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出来。

「户川同学，把衣服，穿上吧」

我一把将摊在床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已经，擦干净了」

「……嗯」

她先是全身剧烈一震，然后穿起了衣服。她可是还没好透的病号啊，我居然把她的衣服给脱了，还干了不得了的事儿。现在衣服是穿回去了，我却仿佛能透视到衣服里面的样貌，这让我连头都不敢抬。

「老师」

她那娇滴滴的声音，咯吱咯吱地挠着心窝子。

就算穿好了衣服，可我俩的距离仍然在咫尺之间。

「您的咪咪，也给我摸摸嘛」

她眼里微光摇曳，映着欲望。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腿，然后，向前一步。以前都没凑得这么近过，现在都把整个人给压过来了。

「只有我被摸的话，那也太不公平了」

「什、什么不公平？」

是指我吗？那确实挺不公平的。这孩子的胸都让我给摸了个爽。

而且还是利用了教师的立场。我还是去死吧。赶紧去死吧。

「我会把今天这事儿给忘了，所以……」

她在撒谎。

「会忘个一干二净，好不好嘛？」

她，正在撒谎。

这要是能忘得掉才有鬼了。这段经历怕不是都能刻进肉体了。

然而。

要是说，我的抚摸会让小鹿乱撞成这副模样。

那要是反过来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想着想着，大脑就越来越沉。

更别提，她也渴求着我的身体，而她的这股欲火，正焚着我的身。

「隔着衣服……的话」

我也搞不懂这到底算是让了哪门子步，说穿了其实就是拐弯抹角地同意了。

她唰地把手一伸，可又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我的脸，下唇止不住地打颤。随后手脚并用，从床上爬到我的背后。

「从后面来……？」

「因为，看着您的脸摸，可太难为情了……」

「…………………………」

我也觉得还是这样好。可从后面的话，她那胸口的起伏就没法尽收眼底了吧。去死去死。

当中隔了点空隙，可我却能从背后感受到她的心跳。

她的两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在停住的那一瞬猛打一哆嗦。

她的手指，摸上了我的胸。咔嚓，拴着日常的绳索又被切断了一条。

耳朵上热血奔腾，其声之澎湃，有如大雨瓢泼。她的手指，她的喘息，她的颤栗。如今身处漩涡的她，或许正如昨日的我。低头看去，我这学生的纤纤玉指，正狠狠地摸着我的胸。

咿——窜出来的这声悲鸣尖锐而又绵长，直刺宇宙。可从中却听不出哪怕一丝抵触之情、拒绝之意，反倒是像极了一首赞歌的前奏，为抵达欢喜而庆贺。

她这行为和我相同，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做什么，或者说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目的了，这是在犯罪，对自己的学生犯罪。

无论是摸，还是被摸，全都违法。全都罪不可恕。

更何况，还出轨了。陷在床里的指根顿时紧绷。

我可是有老公的人啊，怎么能被这样摸，可是，呃……感觉……

「老师……」呼唤杂糅着呼吸，萦绕着脖颈，在脑海里腾起一片白霭霭。

人生，正被切个稀碎。原本的坦途被线条给划了个体无完肤，逐渐支离破碎。

用毁灭，换来一时欢愉。

这就是人生路上再常见不过的死胡同啊。

我这学生对我的胸异常执着，摸来摸去摸个不停，这状况给大脑施加的负担引发了幻视和幻听。时而火花四溅，头晕目眩；时而大雨滂沱，如雷贯耳。

「您的胸应该常被人惦记着吧，特别是男生……都会想看一看摸一摸吧」

她话语间喘着粗气，挠得羞耻心阵阵发痒。

「这个是……青春期嘛，也在所难免……」

「那……我也是，青春期」

手指转为前后蠕动，似捏似揉，也挤干了我们仅有的那一丝从容，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呼吸随之急促。她贴了上来，顶着我的背，两人的身体渐渐前屈。手上动作也更加大胆，明显从「摸」变成了「抓」。

「老师……老师的……老师……」

每一声呼唤都透着难耐，大脑应声激起阵阵嘈杂。

「感觉，老师的咪咪，我能摸一辈子……」

青春期凝结成雨，啪嗒啪嗒，落在我身。

而我未执一伞，淋着这股原液，一直承受到最后。

我和学生的行为，究竟进行到了哪一步呢？

最终，没干出比摸胸更出格的事。至少，今天还没。

手总算是松开了，可我一看到她那恋恋不舍的表情，又起了阵要犯下错事的冲动，于是赶忙低下头。可就算是低着头，也还是忍不住偷偷张望。

她面色潮红，像是体内的热度又高了上来。

恍惚迷离。种种情感尽数溶入她的眼眸，而里面，也映着我。

「那就当啥都没发生过吧，老师」

「……………………………嗯」

我和她都很清楚，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临别之际，彼此都默默沉浸在食髓知味的余韵里。

玩胸归来，而且还是和自己的学生互玩。公寓在我眼里比黑夜还黑，像是潜伏在黑暗之中。

今天这事，真的致命。

有了一道决定性的裂痕，已经回天乏术了。

之后，就看还能拖多久了。

名为「日常」的海报，能把墙上的千疮百孔给遮个几成呢？

这些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欢迎回来～」

老公不紧不慢地向我打着招呼，看上去没有半点疑心，而我——

「我回来了」

我如今的这副伪装，和面对户川同学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却也能无缝切换。

唉。

瞧瞧，我也能撒谎不打草稿了啊。

我的脸上，蒙上了另一层我。

现在的我，是由过去的残骸拼凑而成，毫无未来可言。而我，用一如既往的笑容，迎向老公。

第一卷 『那天，那时，那里』

今晚和往常一样，我发着呆，偶尔还想嚎个三两声。等打扫完卫生要不也别学习了，直接睡觉吧？在我还没拿定主意的时候，手机响了。

估计是朋友发来的吧。然而，我猜得不够准。

『还醒着吗？不对，你现在在家吗？』

是空姐发来的消息啊。有啥事吗，我屈着腿坐起身，搞不清是什么状况。（注：「空姐」是户川同学对星高空的称呼）

『醒着，在呢』

她过了会儿才回了消息。

『那我现在来你家』

『为啥？这有些稀奇诶』

她下一条消息也回得很慢。

『我现在不方便打字，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看样子，她是在某种腾不出手的状态下联系我的。说到会让空姐窘迫的状况……和女人有关？或许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某个被她诓过的女人把她追得到处乱逃。虽然这也不难想象，但真要是这种状况的话，那我可不太想让她躲到这儿来。

不过，一想到有人要来我家，我就有点儿小紧张。我还准备了坐垫，等着她来。

虽说空姐知道我家在哪儿，可她却没进来过。她曾说过——「去我不想睡的女人家里就纯属浪费时间，不去不去」。而且她还顿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这话给重复了一遍，似乎自以为这很酷。

之后又过了好一段时间，就在我打算问问空姐到哪儿了的时候——

正门的门铃响了。就算知道对方是谁，可大晚上的这响声还是惊了我一下。

「来了来了来～了～」

就算已经习惯了，可当我穿过黑灯瞎火的房间时，也还是喊出了声。这座老宅子没有门禁对讲机之类的设备，所以要走到玄关才能看到按门铃的人影。

外面的车流量少了，这人影也显得朦胧了。

「空姐？」

我问了一句，门就跟着嘎达嘎达响了起来。从动作上来看，似乎是在用脑门来敲门。

「凛～开下门～」

「lin？」

有个声音像是虫子叫，和喊我名字的声音叠在了一起。声音……有两个？这两个声音都挺耳熟的，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吧。随即我开了门。

「哇」

眼睛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鼻子却先被强烈的酒精味给熏着了。

「哟」

空姐气喘吁吁，匆匆打了声招呼，随后把扛着的行李一放。

这行李，是老师啊。

「老师……？」

我是真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儿，也想不到她居然会满脸通红。

她喝了酒，这从一进门就能闻得出来。再加上眼神迷离，显然是醉得不轻。她被搁在了玄关，也没起身，微微动了动那双无神的眼睛。

「是户～童鞋呀」

她都没看我的脸，只瞥了我的脚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

「老师……」

「学校～？」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喃喃着。我懂了，是因为看到我在这儿，所以她就把这儿当成学校了吧。她连是什么状况都搞不清了，说明已经到了泥醉的级别。安静的教室里，站在讲台上教课的她——这老师形象已经皱得跟一团纸屑似的。

「老师怎么就成了这样？难不成空姐你……对她出手了？」

「别说蠢话。我带她去夜总会喝酒了，然后就喝成这样了」

「呃……」

该咋说呢，这听起来也挺蠢的。

空姐喊了句「累死我了」，鞋也不脱，就这么用手撑着身子，长叹一口气。

「估计她是把酒当成水了，每讲两句话就喝上一口，然后就越来越好玩了。我就在那儿看着，只见她跟个土豪似的，和夜总会女郎花天酒地」

「呜哇」

「之后不知为啥，她开始夸女郎，夸了个没完没了。不过她也确实都夸到了点儿上，夸得那叫一个认真，听得女郎很是受用」

「等她一串连珠炮过后嗓子干了，结果又喝起了酒」，空姐似乎是回想起了老师那时候的样子，顿时嘎嘎大笑，仿佛事不关己。虽说空姐人也不坏，可她压根就没有责任感之类的东西。

这种东西已经够了——对此，空姐她本人是这么说的。到底是什么够了啊？

「哎呀户川童鞋，你咋没穿校服啊……这可不行」

老师嘟囔了句有的没的。只见她脸贴在地板上，都贴变形了。接着又突然爆发出打嗝般的笑声，有点儿可怕。空姐看着老师的这副样子，眉头一皱。

「真的累死了啦。我替她把夜总会的钱给垫了，害得都没钱打车了，只好一路把她扛过来」

「为啥不把老师送回家？」

「因为根本就听不懂她指的是啥路嘛。我被她带到中央公园后彻底放弃了啦」（注：此处提到的「中央公园」指的可能是「镰仓中央公园」，位于镰仓车站西北处约2公里。但是根据第二卷的蜜瓜特典短篇来看，她们去的地方更像是位于镰仓车站西北约700米的「源氏山公园」）

我看了看空姐那汗涔涔的脸和脖颈，赶忙跑向洗脸台。虽然只有擦手的毛巾但也不顾上那么多了，然后拿回玄关递给空姐。空姐接过毛巾，笑得灿烂，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样灿烂。

「多谢」

「大家都是被你这笑容给骗了吧～」

「你说得也太难听了吧，这怎么能叫骗？」

空姐擦着汗，歪着嘴斜着眼。看上去像是在自嘲。

「毕竟，你追了那么多女孩，可实际上根本不喜欢她们吧？」

「这倒也是」

承认得倒是挺干脆。她撩起刘海擦着额头的汗，露出了额上的伤痕。据她本人所说，这是摔了一跤被锋利的石头给扎的。可她那神色那语气，分明就像是里头还大有故事，看来这伤还具有勾人兴趣的功能。真是道罪孽深重的伤痕啊。

「不过，我也没对她们说过喜欢二字，所以算不上撒谎吧」

「渣女啊」

「我只是想尽量诚实点嘛」

「谢谢你的毛巾」，空姐把毛巾还了回来。期间，老师依旧瘫在地上。她一动不动，我都以为她睡着了，可一看才发现她正半睁着眼发着呆。虽说她是被空姐带去的，可究竟是怎么个来龙去脉才会发展成去夜总会的啊？要是换做平常的老师，那八成是会拒绝的。

「说起来，为啥要把老师带这儿来？」

「我纠结了半天要不要把她丢路边，结果就带这儿来了」

「才不是这种理由吧」

「要说这位老师会认识谁，那我也只能想到凛你了」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哦。要是让我来回答老师会认识谁，我也只能想到学校里的人。哪怕我自诩和老师关系好，对她也还是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就比如，老师从学校回家之后的事，我就完全不知道。

至于她会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老公做什么样的事，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

最近，我只要一想到这方面，心情就很差。

她那不为我所知的幸福，让我很反感。

虽说我这人也挺过分的，没资格对别人指手画脚，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讨厌。

「再说了，凛你家里人也都不在吧，所以比较省事嘛」

「这…倒也是」

这要是在其他学生家，会隔上一堵名为「父母」的高墙。恐怕连家门都不会让她们进。更何况要是看到老师的这等丑态，估计还会引发更多问题。而我家里就只有我，简直就是给老师发酒疯的最佳场所。

还有就是……老师和我关系好嘛。相比其他同学，那关系可要好多了。

幸福与现实在我和老师之间轮番登场，这让我的心消停不下来。

「要是怕麻烦，那也可以带去空姐你家的嘛」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姑且还是提了一嘴。

「你这是明知故问吧？没兴趣的女人我才不带回去呢」

「好像以前确实说起过」

而且不知为啥，还连说了两遍。

「虽然老师是个美女，可她就不在我的兴趣点上。你也一样」

「空姐你只喜欢小女孩嘛」

「凛」

突然间，空姐轻浮的眼神微微一变，神色回归正经。

这变化极为自然，像是在诉说着她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老师她啊，真的是在为你着想、替你操心。你是被爱着的啊」

「……嗯」

「就这样吧，告辞！老师，我玩得很开心哦。下次见咯」

「唔诶？」

对于老师那迟钝的反应，空姐看也没看，径直离去。或者说，这是被她给溜了。

我在唉声叹气之中锁了门，然后转过身，接下来嘛——

就只剩下红得跟水煮虾似的老师了。可能是地板凉得舒服，爬在地上的她还时不时把脸蛋挪个地儿贴。总之，我先把她掉下来的鞋子给摆整齐了。

莓原树老师。她是我的班主任。和其他老师比起来，她又年轻又漂亮，在学生眼里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可如今的她，却像是误了点的航班，和这些校内评价完美错过。她着陆失败，成了软趴趴的生物，柔若无骨。

我在她身旁弯下腰，该怎么办好呢？她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酒，还是早点带她进房哄她睡觉比较好吧。她这是要在我家过夜吗？这离谱的状况居然还让我有点小激动。

就在我抓起她的手准备叫她起来时，她突然嘿嘿一笑，笑得灿烂，和以往截然不同。

我也哑然失笑，心想，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在学校啊？

可她，却说了声——

「我回来了！」

我一瞬间瞪圆了干涩的眼，干涩得像是被掏了个精光。

或许对她来说，这只是在耍酒疯，没啥别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糊话醉话。

但是。

我一直盼着这个家里能有这声问候，盼着盼着，直到某天彻底死心为止。

抹得敷衍了事、坑坑洼洼的岁月涂层，如今正簌簌簌地剥落。

我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我，明知妈妈的床单再也用不到了，可我也还是会去洗。

泪涌了上来。泪珠被睫毛拨弄着，响着啪叽啪叽声。我急忙用手一遮，顺势抹了抹。为了避免发出呜咽声，我还把毛巾塞进嘴里，死死咬着。

下巴嘎啦嘎啦打着颤，很是难受。

「矮油？矮油矮油？户川同学？」

结果还是被口音奇特的老师给看穿了。她站起身，发出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唔咿」，然后盯着我的脸看。她满身酒气，像是披了一件酒气织成的外套。而她一靠过来，这件外套也把我给吞没了。

她抱住了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跟哄小孩似的。

「没事啦～老师我呀，会陪着你的哟～」

她抚得甚是怜爱，声音几近溶化，这让我那死命憋住的哭声稍稍泄了点儿出来。

「户川童鞋，你还从～来都没哭过呢」

「不要说……这种话」

老师，不要再说了。这只会让眼泪流得更厉害。

泪水啪嗒啪嗒，洒在了她的肩上。干涸的眼睛被泪水刺激得生疼。这比眼药水都疼上好几倍。脑袋滚烫，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泪而是逆流的血液。曾几何时我都忘了该怎么哭，如今这副身体出现了严重异常。

「矮、矮呀？肿么啦？」

你看，老师她多为难啊，赶紧别哭了——可这招不管用。我还试着把脸绷到抽筋，可眼睛依旧止不住的疼，疼得像是快瘪了。所以过了会儿我就放弃了，瘫在她身上，眼泪鼻涕齐流。「对不起，弄脏您衣服了」，我一面道歉，一面接着哭。

直到眼泪流干，干到额头都皱皱巴巴了，我这才从她的肩上离开。

「已经没事了吗？」

「嗯……老师——」

都怪您。

幸好有您。

我拿毛巾使劲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擦了个好几遍。我现在肯定是成了大花脸。说不定还是和老师同款的红脸。而这位老师摸着自己的腰，扭扭捏捏，随后——

「老师，去个厕所！」

她唰地举手发言。上课时要是来上这么一句，整个教室都得被冻成冰窖。

「想上厕所吗？」

「嗯嗯」，老师咣啷咣啷晃了晃脑袋。看来，这条催泪路线就这么干脆利索地断了。

「那来吧。在这儿哦」

我拽住她的手，先把她扶稳站好。才一眨眼功夫，我俩的立场就互换了，这让我忍俊不禁。被她抱着的时候我都差点忘了，这人现在还是个醉鬼呢。

可一想到她的这幅样子就只有我知道，似乎又有种优越感油然而生。

如果今晚她是在别的同学家里过夜，那我还一万个不愿意呢。

厕所就在玄关边上，所以马上就到了。我开了灯，推着她的背说了声请，她就晃晃悠悠地进了厕所。她不要紧吧？我姑且在厕所附近站了会儿。不一会儿，厕所里传来闷响和哀嚎，我赶紧回去一看。只见她倒在地上，痛苦不堪。从她捂着的地方来看，估计是右脚被马桶狠狠敲了下。额头也有点红，怕不是之后又撞墙上了。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

「老、老师，很疼吗？没事吧？」

「我、我没法嘘嘘，呜啊啊啊」

嚎啕大哭。这可太难为情了，要是录个视频等以后再给她看，她怕不是会高喊「我不活了」。不过，她哭得还挺畅快的，比我的泪水要清爽多了。

话说回来……原来她哭起来是这个模样啊。同班同学肯定都没见过这表情。

她哭起来……跟个小孩似的。

「总、总之先起来吧。来吧，好啦，没事咯」

我从腋下撑住她的胳膊，把她架了起来。扶她坐上马桶之后她立马就不哭了，可依旧眼泪汪汪，然后抬起脑袋望着我。那双湿润的眼眸仿佛能把我淹没。

「老师我，一个人没法嘘嘘」

「是、是吗」

我不由得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好难过……」

「那、那还挺要命的啊」

「该咋办啊……怎么才能嘘嘘啊……」

这丧气话听得我都想扶额了。不过，我也不觉得她没出息。

「首先，把内裤……脱了吧」

我给老师上了一堂惊天动地的课。这课上的，连我也开始淌汗了。

她嗯了一声，然后为了图方便，坐在那儿把手伸进裙子，结果显然是够不着内裤。

「够不着啦……」

「………………………………那要不，我」

喉咙里的水分瞬间流失，话也跟着卡了壳。

「要不，我来脱？」

我抓住了她意识不清的机会，欲望随之翻腾。

「啊～好耶～」

因为她是不会拒绝的。可咋就不拒绝一下啊？我一边想，一边蹲下身。只不过是凑到了她的膝盖附近，心就跳得厉害。从她那毫无防备的两腿之间，我把手伸进了裙子的……裙子的……里面。

「老师，稍微起来一下」

「嗯～……」

她用手撑着马桶，稍稍起了下身。我脸上火辣辣的，让我不禁怀疑脸皮子是不是被什么机器给卷了进去削下来一大片。沿着这条新产生的狭小缝隙，向着老师的裙底，缓缓地——

我把手伸进紧身裙时，感觉耳朵肿得跟熟透了似的。我现在，好像在干着一件不得了的事儿。都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响得烦人。脱的时候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把眼给闭上了。

手、手指勾上了，被她的肌肤和内裤包裹着，为了不被指尖上的触感影响，我干脆屏住了呼吸，心无旁骛地脱着内裤。往下扒时，内裤勾住了她的脚踝，导致她的腿被向上提了一下，差点就看到了裙底，吓得我几近惨叫。嘴唇哆哆嗦嗦，就在我快要撑到极限之时，总算把内裤脱下来了。接着，憋了半天气的我终于喘上了气，结果喘得太猛被呛了好一大口。

和她的这晚铁定对健康有害。我甚至能感觉到寿命被削下来的碎屑，如同削下一片片木鱼花。（注：木鱼花是将鲣鱼干燥加工后，刨下来的薄片）

「现在……能嘘嘘了吗？」

「我加油哦～」

哪怕被脱了内裤，她依旧嘿嘿傻笑。再怎么说，这之后的事就不是我该瞧的了，于是我出了厕所。脸上全是汗，我擦了一把，顺带用力挠了挠痒。

内裤被我搁地上了，因为手里拿着的话总感觉怪怪的。然后我就在那儿来回踱步。

这让我怎么能站得住啊。

老师的内裤，被我脱了。被这只手——我不由得看向手指。

手机响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是空姐的消息。而内容则是——

『忘记和你说了，这位老师啊，看你的眼神可是色眯眯的哦』

「……喂喂，诶，啥？」

突如其来的情报，让我连眼睛都忘记眨了。这双眼才刚哭了个稀里哗啦，如今却越来越干。

『她该不会是迷恋你吧？还说她对所有女高中生都爱？太神秘了』

『别乱讲啊。别忘了，老师她可是已婚啊？』

『也就是说，她出轨了啊』

『这结论是咋来的啊？』

『话说这位老师，身上完全没有老公的味儿啊』

空姐一语道破，这点我之前就觉得挺蹊跷的。没错，老师身上没有一丁点儿别人的味道。她只戴了枚结婚戒指，而这枚结婚戒指，不知怎么总感觉有些暗淡，也可能这是被我的愿望给加了层滤镜所致吧。

『说不定她是想先结个婚试试，结果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女高中生？』

『……老师她，才不是这种……不过我也搞不太懂……』

『我还真遇到过只爱女高中生的女人。杀千刀的！』（注：指《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

『好可怕』

『不好意思啊，因为一下子想到了些不堪回首的。总之，你要上点儿心哦』

「上哪方面的心啊……」

『比如先去换身好看的内衣之类的』

居然是这方面吗？像是空姐会干出来的事儿。而这之后，空姐就再也没发消息了。

搞不懂这人，她到底是想给我打气，还是想让我当心？

要知道，这人可是说过自己的信条是「活得不负责任」。

「内衣……」

之前我都准备睡觉了，上衣里面啥也没穿。我抬头望着天花板，望着二楼。

我扑棱扑棱地摇了摇脑袋。

不会的，啥都不会发生。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回到了老师的内裤跟前，蹲坐下来。

「………………………………」

这是她的蓝色内裤。今天，被她穿了一整天的内裤。

扑通。心脏仿佛挪到了脑袋里，在胸膛之外跳动着，有股燥热，想吐。

「有点儿，不太对……」

不就是条同性的内裤嘛，按理来说我早就见怪不怪了，却看得我喘不上气，甚至差点儿就把手伸过去了。我赶忙缩回手，抱紧膝盖好好坐正。我把脖子扭到了内裤的反方向，这样就看不到了，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

直到此刻，我才猛地意识到，我把老师的内裤给脱了。

老师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很暖，可要是……

可要是那里面混杂着的，和我的是一样的，那该怎么办啊？

一瞬间，这个原本只存在我脑海里的妄想，却闪现出了化为现实的可能性。

心脏，好痛。好痛。要说会不会死，感觉现在快要死了。

喝醉了的老师，到底和空姐说了些什么啊？

我知道，老师有这类传闻。

说是传闻，倒也没传得沸沸扬扬，顶多算私底下聊得热火朝天的八卦。

『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莓酪丝的眼神还挺下流的？』

『啊，有哦有哦。感觉她老是在看裙子啥的』

『她居然不看胸唉』

『「居然」是几个意思？展开说说。我对莓酪丝也不怎么熟啦』

『她是那种取向吗？』

『但和莓酪丝说话的时候，感觉倒也挺正常的，莫非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在瞅啥？』

『可她都结婚了吧』

『唔～要不然就是两头通吃？』

『也就是说，我们这是被盯上了吧？完蛋了啦！』

随随便便就笑话人家，这些刺耳的声音至今让我火大。

如今要是再听到有人把老师当笑料，我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行了……」

我已经喜欢上老师了，真的好喜欢。想让她属于我，想得手指发麻。

脑袋撑不住了，耗尽力气后顺势歪向了右边。

沉默之中，耳朵也灵光了，然后就听到了老师上厕所的声音，听得我背脊抽筋。

是水声。这水声，在我耳边响着。

这声音是如此之近，简直像是老师的嘘嘘直接灌进了我的脑袋里。

脑袋，快要不对劲了。

不对，恐怕已经不对劲了。

都怪老师。

都得怪老师。

我塞住耳朵，忍耐着。可就算塞着也还是能听个一清二楚，根本就没有意义。

随后听到了冲水声，可她却迟迟不出来，我提心吊胆地过去看看情况，只见她坐那儿打起了瞌睡。这也太没防备了。幸好她来的是我家，我打心底松了口气。

这样的她，我绝不想让别人看到。

想让她成我一个人的老师。

「老师，快起来」

「好～」

她揉了揉眼睛，乖乖站了起来。我赶紧把她从厕所里带了出来，带去洗脸台。

「来洗手吧」

「好～」

弄得好像是在教育小孩子。不过倒还听话，手洗得挺仔细的。

光是站着，就时不时打个趔趄，她会不会难受啊。

她洗完后，甩了甩湿湿的手，通红的脸上消了愁容。

「多亏户川同学，我终于能嘘嘘了。太感谢了～」

「嗯嗯，对呢」

我随口附和了一句，可她又把我抱住了。我哇了一声，连声音都变了调。

身体被刻上了炽热的线条，如同叶脉。热血沸腾，仿佛在大声吵嚷。

「户～同学，你已经不哭了吧？没事吧？」

「……嗯，多亏了老师您」

被老师弄哭后，把泪全流干了。或许接下来一段日子里都不会流泪了吧。

「我啊，只要和老师在一起，就能笑容满面每一天」

在她面前，我总会不由自主地乐开花，而这和礼节性的笑容截然不同。这种感情在我的计划之外，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却把我给支配了。这么一说，好像还挺可怕的。可每当这种感情来临，整个世界都阳光明媚。

「我也是哦，我好喜欢户～同学你哦」

耳朵和脸有如火烧。明明我啥都没说，可怎么就先被她表白了啊。

重点是，「也」……她居然说了「也」……虽然我确实喜欢她嘛。

喜欢。我喜欢老师。在各种意义上都喜欢。

具体来讲，属于是想摸摸咪咪的那种喜欢。

她看我的眼神，真的也是色眯眯的吗？

我在酒气之中分辨出了她的味道，顿觉头晕目眩。

「……老师，去睡觉吧？」

不然的话，和她的接触就太多了……要不对劲了。

「呜～～～……」

她忿忿不平，跟个小孩似的。

「不行啊，睡觉之前，要好好刷牙～」

说完之后，东倒西歪的她还真就改变了前进方向。我还以为她会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没想到她虽然脚下蹒跚，却愣是回到了洗脸台。她知道这儿是我家吗？真要知道的话那才叫不可思议。如今在她的脑袋里，究竟是怎样和周围互动的啊？我还挺好奇的。

「牙刷……哦？是哪个呀？」

言归正传，洗脸台上摆着的牙刷显然就只有一个。我拆了根新的递给她，可她却瞪圆了眼。

「我的牙刷不是这根啦。不是这个颜色的」

「这个这个」，她伸手去拿我的那根薄荷色牙刷。

「那个是……嗯，那就给您吧」

「这是我～的」

她向我嘚瑟着，可调皮了。算了算了，顺便我也一起把牙给刷了。嘴里含着新拆的那根牙刷，有股独特的苦味。她虽然在用我的那根牙刷，可她却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对。

我俩站在一起，从镜子里来看像是在一起生活，这让我有点儿害羞。

「唔呃唔呃……」

她闭着眼刷着牙。她好像说了些什么，可实在是太含糊了，从嘴型、声音都看不出也听不出是啥。或许和身高差也有关系，低头看向身旁，我眼里的她简直就是只可爱的生物。也可能是因为现在的她把头发放了下来。

还是喜欢头发放下来的她啊——我望着镜中的她，作出如此评价。我有点儿希望她在学校里也这样，可另一方面，又不愿让别人见到这样的她。只要是和她有关的，就全是这种情况。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吧。

我真的超喜欢老师啊。我看着镜子，越看越喜欢。

话说，她好年轻啊。她现在的形象，真的超显年轻。

看上去完全不像年近三十。再加上待人和善，不少学生都把她当成了新来的大学生教师来相处。说好听点是她这人好说话，说难听点就是没啥威严。她在男生当中人气很高，而且因为没啥黑点，所以女生对她也有一定的好感。

以前的我，对此事的看法基本就是「哦，原来男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可最近，要是听到男生谈论老师的低俗话题，我就火冒三丈。

我可是费了不少劲才能满脸堆笑忍着不发飙，把天给继续聊下去。

男生们喜欢聊她的脸、她的胸、她的屁股。

我也理解这种想法。倒不如说，上课时我自己也老是盯着她的屁股看。

说穿了，这算是对同类的厌恶吧，大概吧。

我时不时透过镜子、透过余光瞟两眼老师，她正刷着牙，嘴里哈呜哈呜地念着些什么。

她此时的表情柔和、放松，并不像个教师，让我看入了迷。

好漂亮啊……好漂亮。真的好漂亮。恨不得多夸上几句。

在我看来，学校里的她，并不像周围人评价的那么友善。至少，我之前是这么觉得。

她看起来确实挺温柔，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比较文静，总觉得她有点冷淡。虽然会笑，可笑起来也没觉得她有多开心。不过，这也只是和她保持一定距离时的看法。而在和她多次面对面相处过后，我见识到了她超可爱的一面，这才知道她真的很温柔。她很会体恤他人，这点我是看在眼里的，也让我为之折服。今天午休时也是，虽然被拒绝的人是我，可她却比我还难过，那份真诚，真的……好喜欢。脑子里只剩下喜欢了。

而这位老师成了醉鬼，还在我家过夜，这让我……心儿狂跳。

突然想到，老师她脱完内裤就没再穿上啊。

一旦意识到这位镜中人的裙底，心率直接加倍。

自从和她相处以来，闲暇之时就全在想她。

我回想起，她把棒球手套买来秀给我看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有预感，哎呀，我好像喜欢上她了。她又温柔又漂亮，足以夺走我的心。

玩接球时，她要是接得漂亮就会得意地笑，这笑容我百看不厌。

老师她是真的替我操心，这份关心并没让我觉得沉重，更不会觉得烦，而是彻彻底底把我触动了。我心里清楚，当觉得一个大我十岁的人一举一动都很可爱之时，那基本就是喜欢上她了。

可就算喜欢上了，她依然是名教师，是个已婚人士，全是些难以翻越的高山。尽管如此，倒也没那么悲观，因为能隐约感觉到……老师她也喜欢我。嗯，大概，她也喜欢我。毕竟，她的态度和我的有点儿像。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啥，总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可真要是翻过了这座山，事情就大条了。但这些我反而没怎么考虑。因为对我来说，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就比如，刚才她也说了喜欢我，但我其实不怎么信。

醉鬼说出来的话，可信度极低。以前，妈妈偶尔会回一次家，可没有一次不是醉醺醺的。现在想想，那时候估计是喝得意识不清，犯了糊涂，所以才会回到家来。可我对妈妈，仍旧讨厌不起来，哪怕她是这么个人。也许只是因为见面次数实在太少，少到得像是我讨厌她吧。

老师刷完牙漱完口，冒出来一句「好困」。

「好困，哈呜～」

「困了吧，那就去睡吧」

我把我俩的牙刷摆在一起放好。她和刚才上厕所时一样，又举起了手。

「我要睡床！」

「嗯。那就去有床的地方吧，老师」

「呜噫」，这回答绵软无力，看来是不知道该朝哪儿走。有床的房间，目前就只有我的那间。妈妈的床其实之前也能用，可我在接受了她不会回来的事实之后，就不再洗她的床单了。我曾以为，她是有很多原因才不回来的，然而并非如此，她单纯就只是对我没兴趣。当我意识到这些时，我是有点儿难受的。

我拉着老师的手，带她去二楼。上楼梯时，她的腿又敲到台阶了，差点要摔下来。等到了明早，她腿上的淤青估计会挺吓人的。多好的一双腿，希望她能爱护一点儿。

我带她去我的房间。借着走廊里的灯光，能隐约看清室内。她和她身上的酒气，一起混入了我的房间。昏昏欲睡的她低头看了眼床，散散漫漫地「啊～」了一声。

「是我的房间呀～」

「……嗯，没错没错。是老师的房间哦」

我瞥了一眼这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难道她的房间和这儿很像吗？随后，我带她坐到床上。她坐下后依旧左摇右晃、嬉皮笑脸，丝毫没有醒酒的兆头。尽管如此，坐在她边上，还是坐在床上，多少会让我有点紧张。挨得很近，搭在被子上的手指都快碰到一起了。

……不对，我有必要坐这儿吗？我今天又不睡这儿吧。

老师她，盯着我看。她的眼神逐渐锐利、犀利。

「户～同学，你还要在外面呆到什么时候啊？要快点儿回家哦～」

「被您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咋办啊」

让我回哪儿呢？我倒想问，老师您不回家真的没事吗？

可我也冒出了「不想让她回去」的念头。

想象了一下她踉踉跄跄回到家里和老公搂搂抱抱的样子，我都要胃痉挛了。

她把我教育了一通之后，又呲溜溜地吸着鼻涕，一面搭上了我的肩。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哦。午休的时候啊，我真的很想，和户～同学一起……」

「嗯……嗯，不过，老师您也有工作嘛……嗯，我很开心」

她想和我一起，这让我的皮肤上淌满了喜悦，酣畅淋漓。她摸着我的背，说着一句句抱歉，像是把我当小孩在哄。她离我好近，汗都止不住了。这种感觉像是被什么给包裹着，但也没那么闷热，更像是摸着一块温暖的石头。

「……今天，我在街上溜达时，有个陌生人来搭话了」

安下心来之后，我说了件有点儿怕怕的事儿。

「爸爸活！？」

她那充血的眼睛一下子就瞪直了。

「不是啦，真的是个不认识的人。醉醺醺的，朝我大喊着『就是因为这个啊』、『费尽苦心为了什么啊』还不知啥的。我被吓到了，转头就跑」

现在想想，幸好提早回家了。也幸亏回来的早，否则可能就见不到老师了。

还得感谢遇到的那位怪大叔。

「我就说嘛！你看，多危险啊……是吧？」

她的手贴上了我的脸颊，像是要拦住我的退路。

「户～同学，你在听吗！？怕的就是这种事啊，要是真碰上了，你知道会被怎样吗！？」

每当她替我担心的时候，大都会生起气。

这种时候，她的眼里就只有我，让我的心尖打颤。

「……会被怎样？」

我反问她。要是遇上了会对女高中生出手的坏大人。

那我，会被怎样呢？

——我向床上的老师提了这么个问题。

昏暗中，一碰她的手，她那双迷离的眼睛就开始躲闪。

「会被怎样……会被，这样……」

她嘴里咔哒咔哒干嚼着，推着我的肩膀。心脏像是没能跟上身体的动作，被甩在了高处，隐隐作痛。掉了队的心脏被留在了半空中，而身体也成了空壳，一下子就瘫在了床上。离开了心脏，呼吸也毫无意义，嘴巴只能徒劳地一张一合。

我被推倒了，被她那纤细的手指。

大脑渐渐空白，意识仿佛跟着头发一起飘逸四散。

带着酒气的呼吸从正上方吹落，吹得睫毛痒痒的。

「会被这样……所以，要赶紧反抗……」

老师有气无力，她的脸和影子都越来越低。

「不反抗……是不行的啊，户川同学……」

「要是不反抗，会被怎样？」

我没有停。继续向她发问。

我想要老师您。

老师，您呢？

她眼神深邃，深得像是直达海底。两眼无光，唯独盯着我的嘴唇看。僵硬的手指在我的肩上按得用力，像是在摸索着骨头。她呼吸渐渐急促，仿佛喘不上气了。

我不知道在她眼里究竟映着些什么，和醉得神志不清的人说啥都没有意义。

明知如此，可我——

「老师，我喜欢你」

想必，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告白。

在那一瞬，她的脸上颤动着，像是要哭出来了。

嘴唇无声地动着。

而我的嘴唇，也跟着动了。

没有反感。

也没有恐惧。

只有，小鹿乱撞。

心上人的吻，和庞大的影子一起落了下来。

这个吻，降落得不太优雅，将酒气如烟雾般扩散。

我俩的下唇猛地磕在了一块儿。她的长发披散着，把我们的呼吸笼罩于其中。随后，她似乎是畏惧着我唇上的触感，把脸抬了起来。尽管如此，她仍旧近在眼前。

「会被这样……的嘛」

「……这就结束了？」

老师想怂，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锁定了距离。

「老师，教教我嘛」

凑近了才注意到她鼻梁挺拔，睫毛也精心打理过，诸如此类的众多细节我以往都没发现。要是再靠近一点，是不是还会有新的发现呢？

嘴唇酥麻，它想再一次和老师贴合。

「户川同学」

随着一声呼唤，她再一次压在了我的身上，与我相吻。比刚才要更猛烈、更激烈。

眼睛眨巴眨巴，时闭时睁。

老师的舌头，在我的舌尖上。

互相接触的界限，就这么被舌头轻而易举地越过了。

老师她，在我的里面。

而这种认知，给大脑带来了实打实的负面影响。

她的舌头在我的口腔里搅动。舔着角角落落尝了个遍，对我的舌头穷追不舍，盈满的泡沫和唾液溢在了唇缝间，奏着淫靡之声。和老师接吻。这不是梦。有老师的舌头。她用手支起我的脸，让我无路可逃。

和班主任，在床上交叠。

我的心脏一揪，因为她比我要熟练。

「户川同学……」

她深情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声声户川同学，不绝于耳。不知什么原因，她脸颊绯红、眼睛湿润，俯视着我的胸。

「啊」

我的衣服被老师给卷起来了。被老师。被老师。我没戴胸罩，毫无遮掩的胸部就这么被她低头盯着。身为同性、身为教师，她目不转睛。

这事态发展急转直下，都没功夫让我去穿一套讲究的内衣。

在我的房间里，这位并非幻想出来的老师，正要用她那真实的手摸我的胸。

「哈，啊……」

嘴唇的轮廓颤动着，难以作声。她抚上了我的胸，将其托起。随着手上动作变化，胸也跟着变了形，这一切被我看在眼里，脑袋里咔嚓咔嚓响着，似乎有什么正在重组。里里外外掀起了剧变，我试图跟上它的节奏，但它根本就不等我。

「老师，老师……」

腿脚不受控制，自个儿在那儿扑腾着。老师她，正吮着我的胸。她的鼻息顺着胸口向上滑，拂着锁骨。我拼命忍耐着，而她则沉醉其中。她仿佛是在潜行，将身体和气息都潜藏于我。沉默无言的她，似乎没了唤我名字的从容。

我还以为她已经清醒了，可脸还是照样通红，贪婪地品尝着我的身体。班主任专心致志地舔着我的身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激情画面了，都要让我的大脑上瘾了。

现在，她把我的胸舒展开来，舔起了中间的汗。她瞑目凝神、似舔似品，这一切在极近距离之下被我尽收眼底，羞得我想哭，却挪不开目光。我打心底里觉得，幸好她浑身酒气。这股酒气能时不时把我给拉回来。她要是没喝酒，身上的体香让我吸了个饱，那我的大脑会被彻底漂白、短路，被刺激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老师一边品味着我的胸，一边把手伸向我的腿。我勉强用余光瞟到了她的动作，随即一声惊叫。她摸了那个位置，害我的腿又开始扑腾了。

「老师，老师……」

未曾体验的压迫感让我恐惧，不禁喊起了老师。她呼吸时断时续，似乎也没了从容，对我无暇顾及。她从我身上离开。我想要跟过去，可她的手指快了一步，已经搭上了我的短裤。我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由得捂住了脸。（注：这里的「短裤」指的是较短的外裤，而非内裤）

老师她，在扒我的短裤，和内裤。而我，全程捂着脸。

咿、咿。唯独惊叫声在牙关回荡。

下半身变得凉飕飕的，这羞耻感简直要了我的命。可显然，这还没完。我透过指缝，战战兢兢地见证这段未知接触的体验，然后——

「………………啊」

将脸埋在我两腿之间的老师，正巧也在偷偷瞟我，我和对上了视线。此刻，某种东西彻底坏了。

就好比电视机被扯断了电源线，啪嚓一声，声与光一并消失。

有时她会发出短促、尖锐的「啊哈」声，像是在腿那儿挖着什么。老实说，这声音很不雅。很不正常。我好怕，这根本就不像是我认识的老师。

可是，她想要我，这让我很满足。

前提是，她要的人是我。

我开始不安，莫非她就只是在享受，根本不知道对象是谁。

所以，我呼唤她。

「老师，您能认出我吗？」

老师抬了抬布着血丝的眼睛，扫了一眼我的脸。然后，一下子把身子从我腿那儿挪了上来，我俩的脸挨得很近。虽然她的嘴巴黏糊糊的，不过，这是我认识的那位老师。

「户～同学」

「嗯」

「是怕寂寞的、可爱的户川同学」

她拨开我的刘海，吻上了我的唇。呼吸被堵了回来，在我的嘴里打着转。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我诉着爱意，抱着她的脑袋把头发揉得凌乱。热浪席卷之下，她的眼神恍惚、满脸陶醉，却并非源自醉意。此刻的我，肯定也是和她一样的表情。

「我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情绪高涨到了极点，就只能说得出这几个字了。什么华美辞藻，什么遣词造句，都没啥功夫去顾及。想要表达的心意源源不断地往外冒，不留空隙，没有停息。

我们吻了一次又一次，身体交缠着、相叠着、翻滚着。这张床一人嫌大两人嫌小，手脚好几次磕到了墙，每逢此时，都会互道一声喜欢你。

到了明天，她肯定记不得这晚。

可我，忘不掉这晚。

因为，老师让我知道了何为缠绵。

把幸福化为具体形式会是件容易的事吗，还是说，难于上青天？

等到了明天，她会离开这个家。

回到她的家庭，那个在和我相遇之前就已经组建的家庭。

「老师……」

留下来吧，永远留在这儿。

这个愿望呼之欲出，却又被她的唇舌给抵了回去。

我没有什么可保证的。

如今的我，没有什么能替老师的人生作担保。

若想要成为老师的归宿。

那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第一卷 后记

晚上好。

说来这还是我今年出的第一本书，连我自己都震惊了。对了，我是入间人间。（注：迷生教第一卷于2024年9月10日发售，也就是说2024年的前八个月里入间并未出版其他新作）

总之，今年也请各位多多关照。

因为要弄所谓的kakuyomu next，然后就「写点什么呗！」「好嘞！」，一来一去之下撰写了本作。顺便也希望各位看一下kakuyomu上关于本作的体裁分类，上面写了恋爱喜剧哦。所以这次可不是我乱讲，真就是纯正的恋爱喜剧。（注：「kakuyomu next」是日本的网络小说平台——「kakuyomu」提供的订阅制服务，本作亦于该平台连载。顺便一提，本书的前作《初恋接吻》最开始也被入间称作「恋爱喜剧」，但之后的剧情走向引发了「强烈反响」）

从动笔之初起，我就觉得这个故事不适合写得很长，按照构想下卷就会完结。因此，希望下一卷也能有各位的陪伴。（注：正如此处所述，本书原本计划两卷完结，但后来又调整为三卷完结。第一卷、第二卷已分别于2024年9月10日和2025年1月10日发售，第三卷预计于2025年内发售）

我写了这么多作品，应该还是头一次把已婚人士作为主角吧。不对，把各种短篇也算上的话，那或许之前也有过……不好说，我都不记得迄今为止自己干了些啥了……算了先不管了，反正这种不诚实的故事写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莓原老师倒也没那么坏……也不对，她还挺坏的，不过骨子里却是好的，身为普通人的她为何会接连犯下过错，这方面的心理活动是我着力描写的，可我真的描写到位了吗？对此我也抱有疑问。话又说回来，单论文章的写作水平倒是突飞猛进，这我还是挺佩服我自己的。看来就算不用想太多，只要一直写下去，那就能越写越好。也就是常说的「重在积累、贵在坚持」。

说起来，我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写后记了。我一般不咋写后记，能不写就不写，可这次被说了要写，我就只好啪嗒啪嗒敲起了键盘，打下了这些字。我目前基本还是只用两根食指打字。以及最近才发现，中指唯有在按回车键时才会唰地冒出来，假装它没在摸鱼。

总而言之，非常感谢各位阅读本书！

也非常感谢负责插画的猫屋敷老师！

本书的下卷应该不会让大家等太久，至少我个人是这么期望的。

那就下次见咯！

入间人间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Animate特典『女高中生被人妻教师迷得神魂颠倒之前的故事』

班会开始前，我环视了一下教室，但没啥让我感兴趣的。

算了，就当作是活动活动脖子吧，随后看向空无一人的讲台。

那儿目前也没啥能勾起我兴趣的。

升上高二，换了新班级。春风里渐显夏意，吹散了新学年伊始的忐忑情绪，也给教室里带来了生机。这日子过的就像是骑着一辆自行车，正加速步入正轨，说不定一眨眼功夫一年就又过去了。（注：日本很多学校每学年都会重新分班，所以同班同学到了下一学年很可能不再同班）

正当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班主任来了。

高二的班主任，简直像是去年负责我们班的那位老阿姨一下子返老还童了。说不定，全校最年轻的老师就是我们班的这位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这位老师叫莓原树，外貌和气质都像是大学刚毕业。

大家都叫她莓酪丝。她盘着一头长长的黑发，身材略显娇小，不对，觉得她娇小恐怕只是因为我个子高吧。大家都觉得她这人挺亲切的。确实，她总是温文尔雅、和和气气。瞳孔是深邃的冷色调，这也和她的沉稳形象很搭。再加上，她还是个美女——这一点我也是认同的。不过我也没怎么端详过她的脸，这只是我坐在自己位子上隔了一定距离给出的评价。

虽然也有些奇怪的传闻，但学生们对她基本都是好评。尤其是男生们，他们特开心，甚至还到处嚷嚷着『能在一群老师里抽中莓酪丝简直就是中了大奖』之类的。

我倒是挺无所谓的，反正我既不想、也不会和老师扯上关系，所以随便哪个老师都行，可大家似乎不这么认为。这话要是说出来了也只会把气氛搞僵，于是我只好把话往肚里咽，附和着笑两下。

这感觉，多少有些膈应。

而在和同学们如此这般的相处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自己或许和莓酪丝有点像。这位老师面对学生时的笑容，似乎和我有着相同的温度。

如今，正在开班会的她，恰好就是这个表情。

笑得寡淡，笑得无神。

我想，也许她并非亲切，而是类似于无欲无求、与世无争、没有棱角吧。

班会结束后，老朋友们都围了过来，趁着片刻的歇息时间聊了个热火朝天。在这当中，少了一位叫佐竹的男生，去年他还常来我这儿。估计他还没释怀吧。（注：佐竹同学在正文里也出现过，但在莓老师的视角里，佐竹同学似乎是位女同学，因为户川同学称呼其为『さっちゃん』，而『ちゃん』通常是对女生或者小孩子的称呼。并且，在莓老师的视角里，佐竹同学和户川同学关系很好。因此，此处提到的佐竹同学与正文里的佐竹同学尚不确定是否为同一人物，也有可能是伏笔）

春假里，他对我表白了，然后被我拒了。（注：日本学校是春季开学，且每学年有三个学期，因此除了暑假、寒假之外还有春假，一般是从3月中下旬至4月初，为期半个月左右，而在春假结束之后，就正式开始新学年）

那次是大家一起出去玩，玩好回来后正准备各回各家，随后佐竹追了过来，向我表白。

在正式表白之前，他还先扯了一大堆理由，比如马上要重新分班了之类的。

我对告白这件事本身没啥抵触情绪，但总感觉他是带着一种『也差不多该和我交往了吧？』的心态来告白的，这就让我有点不爽。所以，我在拒绝时也把话说得比较重。

『哎……真就不行吗，我有那么差吗？』

『不行』

『哪方面不行啊？』

『很多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在我把话挑明之后，佐竹倍感吃惊，这让我更火大了。

他到底有多自信啊？

『那我问你，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

『唔～……』

就算说了，估计也没法理解吧。

『对我好的人』

『我这人超温柔超体贴的啦～！』

『你好烦』

虽然对他没啥好感，可拒绝了别人还是让我心里有点毛躁，所以这天晚上我就出门溜达去了。在散步途中又偶遇空姐，于是就成了我俩一起瞎转悠。（注：『空姐』是户川同学对星高空的称呼）

『会让脑子七荤八素，大概率成个傻子』

这位美女是我半年前的某个晚上在街上认识的，我向她请教了一下何为恋爱，然后她给了我这么个答案。

『不过，当个傻子也好。在傻子的眼里，整个世界都是单纯的』

『喔～……』

『恋爱这类正儿八经的话题就别来问我啦。你是到了这个年纪吗？』

认真回答之后还说了这番话，恰恰体现出了她的正经。这一点她想藏也藏不住。

『我今天被人告白了嘛，所以才来问问』

『哦～是什么样的人啊？』

『这次是个男生。要是高二还和他分到一个班，那会有点尴尬啊』

『还不是因为你对谁都好声好气的』

『空姐你不也一样嘛』

『我只对女孩子有好脸色哦』

『骗人。我可是知道的，你对老爷爷他们也很好啊』

『你好烦』

『我对他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结果被反问了我喜欢什么类型』

『你不就是喜欢美女嘛。毕竟你是看脸的』

『也不是只要漂亮就来者不拒啦。比如我对空姐你就完全不来电』

听我这么一说，这位美女笑得比以往要开心不少。

『你啊，眼光不错嘛』

空姐她啊，对否定自己的人很是中意。

这也意味着她会和求而不得的痛苦永远相伴。

『对了，再带我去趟夜总会呗』

之前我曾被带去过一次，那儿能让我稍稍远离现实环境。

就像是在水里仰望着光。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所见的光景，能让我忘了自己。

『过段时间吧』

我笑了笑，这就是所谓的『大人的承诺』吧。

空姐见我是这种眼神，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拨了拨头发。

『呃，其实就只是没钱带你去啦，所以得等等』

『啊～哈哈』

听她说了实话之后，这回我笑出了声。

「想去夜总会吗～」

「想～」

「手就别举了，傻不傻啊」

在那之后，没过多久。到了带我去夜总会的那一天，去的理由则是庆祝我升上高二之类的，总之挺扯的。空姐说，和之前一样穿校服去就行，所以我晚上出门时就直接这副打扮了。

到这里为止，还是和往常一样的。

但在那一晚，唯有一件事是不同寻常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回头。

或许是被眼角的闪光给晃到了吧。蓦然，驻足回首。

就好像，彼此的微光，被连结在了一起。

架起了一座笔直的桥。

这束光转瞬即逝，却足以划破黑夜，把我们连成一道直线。

看起来，对方也是偶然间朝我这儿看了一眼。

可对方却把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这正是看到了我的铁证。

我和她，四目相对了。

第一卷 蜜瓜特典『还说了这种话』

「我才没偏心呢，我可是一碗水端平得很，突出一个公～平～好吗？基于我那极度专业、冷静、中立、客观的角度，给出的评价是——户川同学色爆了！超～色的好吗！这色气，肉眼可见啊！她腿真的好长！这腿咋能这么美！而且好嫩！全是胶原蛋白！走起路来裙子一摆一摆的，这根本就遮不住嘛！我好～歹是个老师，唉，总得上去说她两句，你说是吧？这～么一双美腿，要是晚上在街上溜达，那不就是行走的犯罪预备军嘛。啊啊啊好担心，好担心啊……不要啊，我不要让她被别人摸……我也，不能摸的吧？身为教师，咋能干这种事嘛。难受，还是好难受啊。她要是受伤了，我真的，难受……毕竟她这么可爱，多可爱啊。就比如她那头发，蓬蓬～松松的，这到底是花了多少心思去打理的啊，咋就这么可爱啊……又色又可爱，忍不住了，好想抱抱。想抱抱她，想对她笑，想保护她……那个混账家长，咋不去死啊。赶紧投胎去吧混账东西……我才知道，户川同学她啊，一直都很寂寞……那个妈妈在搞些什么东西啊……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不服啊，我好气啊，啊啊啊好烦，火大死了……最恨的还是我自己，因为我啥也帮不上……她才十七岁，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啊。她这个年纪是需要有人依靠的啊，你们懂吗！？可都这样了，她还是笑容满面每一天，这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她有多了不起吗！？学校也真是的，也不表扬一下她的这种品德。唉，这就是教育的局限性了啊。哎等等，可如果她被其他老师夸了，那也有点……不太舒服……要是，她笑给别人看，那我也不乐意啊。她总是笑眯眯的，真的……我说真的，她其实是在对我笑哦，就……就真的，爱死了。好可爱，可爱得把我肺气管子都塞得喘不过气了……好可爱，可爱死了……我也想自恋一点，就比如——其实我在她眼里是特别的。不对，这已经是自恋了，不然的话，这种……脑壳疼，想她想得脑壳疼。我的脑子啊，负荷超大的。脑子好疼。我的脑袋啊，都被她塞满了。都这样了还能继续活着，说明是得到了许可。得到了她的许可。所以啊我就在想，我对她来说是不是特别的……噗嘿，噗嘿嘿嘿。从她那儿受到的刺激啊，都能让我折寿了。我话就搁这儿，只要我在她身边，那肯定得短命。各种各样的消耗，都太要命了啊。可明明都感受到了人生正在流逝，却压根儿没想过要离开她。到底是为啥啊，为啥会这么上头啊……个子高，又飒爽，这伸展的背脊，太色情了……是健康层面上的，色情。恨不得用手指在她背上唰地一路摸上去。不会摸的啦！我可是老师。可我好想摸……她穿夏装简直就是犯规……一脸纯真，就这么朝我凑过来，我真的，整个人都要不对劲了……不会表露出来的啦……反而有点生气，她这也太没戒心了。对，我还真会生气。我希望她呀，能多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我作为被动承受的那一方也很遭罪啊，户川同学你明白吗！？真是个坏女人，真是的……噗嘿嘿嘿嘿嘿。还有她的手，也很伤脑经啊。你问我牵还是不牵，那还是会牵的；你问我乐不乐意，那还是乐意的……可这会不会被抓啊。讲道理啊～这可不是什么小问题啊，真的很严重啦～可为什么就被允许了呢……不过呢，虽然很头疼，可我也还是不想松手嘛……因为户川同学她，笑呵呵的……那孩子啊，看她笑着，就很幸福……到头来还是因为很幸福嘛。想看她笑……想看她对我笑，那种发自真心的笑容……只对我笑……哎呀，哎呀。我咋还说了这种话，那要是她谈了恋爱，她那活泼的、温暖的笑容……迄今为止都是只对我笑的，看得我真的好幸福……可要是她和别人牵手了，唉，我要哭了。你想想嘛，她可是会和别人啊，和别人把手牵来牵去……还有腿、裙子……呜～哇。这我不得呜～哇嘛。不要嘛，不要……我还以为她是我的……我真以为她是我的啊……可这也不能怪我呀。都这样了，怎能不会错意嘛！等等，是我会错意了吗！？啊～……啊啊啊啊……户川同学，真的好色情啊。为啥她能这么高挑，还有种……清爽的色情感，这究竟是什么原理啊……这里说的色情，其实算是褒义词哦。很正～常啦。果然还是很色吧？噗，哈嘿嘿嘿。色情这个词本身就很糟糕啦～亏你还是个教师呢。要不干脆啊，把教师辞了吧。要辞吗？谁让她这么色嘛……害我都要成色色老师了。色色teacher～这可不太妙啊……我知道这不太妙啊，我可是很理～性的。理性这种东西，在我心里可是堆了一大堆呢。可是啊，人类是被大脑支配的啊。而我的脑子呢，对户川同学就没辙嘛……所以理性这种东西，就只能在下面瞎嚷嚷……就类似于上面火灾下面洪水那种感觉。太色了。色色学生！户川同学她啊，她这么好，其他同学肯定不会放着她不管的啊……要是和谁交往了的话……不要啊不要啊，别呀……不可以！因为啊，要是户川同学她，被玷污了……受了伤……那我会难受死……不行，我要哭了。光是想想就要掉眼泪了。我啊，不想让她从我这儿独立出去，我这人也挺自私的吧……色色老师。太恶劣了，哟嚯、嚯、嚯嚯……她的胸，我千万不能去看……要是被发现了的～话，死。我真会死……所以说啊，我会卯足劲儿。要是和她面～对着面，因为有身高差～嘛，眼睛要是稍微往下一丁点儿就会看到的啦。所以我要抬～头～挺～胸～好好做人！哎唷？脑袋，好晕……户川同学，户川同学……户、户川同学啊……户～同学…………」（注：文中提到的『上面火灾下面洪水』其实是一个谜语，答案则是『泡澡』。因为曾经日本家庭烧洗澡水的方式是把水放满浴缸后再加热，加热过程中，由于热水密度较低，会浮到表面，从而形成上热下冷的特点）

「这你录音了没？」

「当然没啦」

「我本来还想给凛也听一听的嘛」

「真要这么干了，那依这位老师的性子，她怕不是得翻窗跳楼啊」

「也对……不过，不管她走哪条路，估计都难逃毁灭吧」

「只要和凛在一起的话」，她笑着补了一句。

「同感」，我看向这位烂醉如泥、语无伦次的老师，视线落到了戴在无名指的结婚戒指上。

「这位老师的兴趣还挺有意思的，真不愧是你的朋友啊」

其中所指，也包含了刚才那段独白里至始至终都没提及老公这一点。

「嗯哼」

这女人对讽刺毫不介意，笑得阳光灿烂，我只好悄悄撇开目光。

这家伙啊，唯独她那傻缺性癖是真的……傻缺。

第一卷 BookWalker特典『莓原树的日常』

「老师，今天能让我摸下屁股吗？」

这一下把我给噎住了，还没咽下去的差点要从耳朵里呛出来了。既然和户川同学在教学准备室里共度午休，就等于是对『那事儿』达成了共识，可冷不丁冒出个未知版本，害我都快窒息了。

心脏绷得我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回话，只好对她干瞪着。她已经吃完了简单的午饭，两只手都解放出来了，现在正用手指比划着，看那手法是在抚摸着我的……虚拟臀部，看得我脸红到了耳根。

「赶紧别比划了……」

等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喝了口茶缓了下神，随后害起了臊。

「之前您说过，只要征得同意就能摸，对吧？」

「……说」——还真说过。「说是说过……」咋就说了啊，你这人咋回事啊？你还是个教师吗？

你这是把对方当谁了啊，又把自己当什么了啊？我对自己彻底无语了。

对方是我班上的女高中生，小我十岁，而我是教师，还是已婚人士。而我，对这位学生出手了。真是一篇丧心病狂的自我介绍啊。而且不难想象的是，今后怕不是还会陆续更新一堆更加没救的内容。毕竟，我们俩已经刹不住了啊。

「我想摸摸老师的屁股嘛」

这位女高中生名叫户川凛，她的个头比我要高，可漂亮了。至于她到底有多漂亮，这个问题我能讲个三天三夜，碍于时间有限只好作罢。总之，这孩子想要我。在肉体层面上，想要我。

对此，我总是沾沾自喜。

所以，这回也一样。

耳朵肿得疼，疼得像是被揪下来了。

吃饭完收拾好，随后检查了一下准备室的门锁上没。这流程已经重复无数遍了。然后我和平常一样，去房间角落坐下了。而她看着我的这般举动，笑出了声。

「老师，坐着可没法摸呀」

「啊」

和平常一样，我习惯性坐地上了。毕竟平常就都这样，然后互相摸胸……我扶着脑门，站起身。膝盖也不听使唤了，差点没站稳。可我又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跟个棒槌一样，杵那儿就行了？好歹给我个地儿撑一下吧。

「那，老师来这儿」

户川同学揽住我的肩，推我过去。她让往墙边靠，我立马也就懂了。这下真要完了——我一边哀叹，一边把手撑墙上。

光是和手边的这面墙大眼瞪小眼，就让我喘得越来越厉害了。我背对着她摆好姿势，时刻做好准备，这毫无防备的样子也就等于是默许了。户川同学挨了过来，影子越过我的肩，像是抚着我的脸。而她也喘得厉害，近距离呼出来的气仿佛在舔我的脖子。

然后。

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接触。

待我哆哆嗦嗦的背消停下来，这才正式动手。

我的学生，隔着裙子用她那纤细的、修长的手指，爱抚着我的臀部。脖子里有什么正在萌芽，吱吱作响、蠢蠢欲动。我下意识闭上了眼，而她的手，那只正摸着我下半身的手，仿佛从黑暗里浮现了出来。她用手指、手掌一个劲儿地摸来摸去，反复变着花样。

这和被摸胸时完全就是两样，紧张得我两条腿直打寒颤。其中，刺激成分的大半都是被这行为、这构图给贡献的。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类似感受，手法渐渐大胆、过激、明确。

等某一天，她会不会不再是隔着裙子，而是直接把手伸进去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我瑟瑟发抖。

午休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流逝在了浓郁的、毁灭性的淫行之中。

再这么摸下去怕是要没个尽头了，于是我捏起拳头抵着墙，转头用眼神宣布到此为止。户川同学一反常态，没往常那么从容了，只见她盯着落了单的手掌看了会儿，随后退了一步。

我俩都先缓了缓，做了个深呼吸。

然而，到这儿还没完。

「老师也……来？」

我的这位学生，她小脸儿微红，正从欲望之水的底下引诱着我。

来，是指我来？我来摸她的屁股？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倒吸了一口气。

胡思乱想些啥啊。头痛欲裂，头昏眼花。意识模糊，如同缺氧。

这要是答应了，那么，和户川凛相遇前的我，也差不多可以宣告死亡了。

然后——

仿佛经历了彻底的崩塌、腐烂，等我回过神来，和自己声音很像的某人，已经说了一声「我来」。

这次换她撑着墙。而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她的腰、她的裙子。我就这么上了钩，晃晃悠悠地靠近她，把手贴了上去。我在欲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以至于我都想不明白了，自己居然能一路遵纪守法活到现在。我的手指在她身上踱着步，她背对着我，声音也随之颤抖。

「老师，总感觉，您这摸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这句碎碎念，一下就让我的整条胳膊肘子僵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它正隔着裙子摸女高中生的屁股，顿感重力增大。

绝望得能把全身骨骼都压垮，但与此同时，兴奋也汇聚成大颗水珠，盈盈欲滴。比起被摸，还是摸的时候感觉更要命，仿佛……不成不成，这形容起来实在是太低俗了，都让我不忍直视了。我恨我自己恨得牙痒痒，对自己是一万个看不起，可也还是没法抵抗。

我喘着粗气，手上动作却始终没有停。

手腕抽起了筋，要是允许我说一句龌龊的心里话，我真想现在立马就把手伸裙子里。

故而，我已身陷名为户川凛的美丽地狱，万劫不复。对如今的我而言，此乃平常。此乃生活场景。对自己的学生出了手，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和老公相处，此乃犯罪者的日常记录。

和比暑气更胀的欲望相互摩擦，即便知道自己的下场，仍没停止对户川凛的渴求。

把全身心都献给了眼前的幸福，此乃一个傻子的寻常故事。

第一卷 Gamers特典『那啥的开头采访』

「老师，虽然不是上课时间，可我能问您点问题吗？」

这尾音绵软齁甜，跟朵棉花糖似的，每挠我的耳朵一次，我那不争气的右胳膊和后背也会跟着哆嗦。按理说都见怪不怪了，可真到了我俩脱得只剩内衣、卿卿我我的时候，心虚感、内疚感却不降反增。压得喘不过气的罪恶感，害怕东窗事发失去一切的恐惧感，以及对自己的厌恶感，三者杂糅在一起，弄得我都快认不清现实了。

可就算我心里有着这等愧意，今天却也还是脱了衣服，也还是牵起了她的手。

也还是进了这间房，这间满是她香的房。

这都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建立在无数的欺骗、谎言、借口之上。

这是背叛，背叛了所有一切，可即便如此，却依然如此。

因为我知道了有某种东西，能把泥泞的感情一扫而空。

「您今天是从哪儿过来的？」

「从哪儿……从家里来的……」

「您家是什么样的？」

声音和手指抚摩着脸颊，还用指尖逗弄了一番。看她这手法，还有这都快变成负数的距离，以及略带挑衅的笑容上扬幅度，就顿时明白她是想让我说啥了。我此刻的心情，如同孑然一身立于名为不安的荒野，回答时也躲着她的眼睛。

「家里有老公，他在等我回去」

这句话差点把我心脏的右半边给剐下来。真就胸口发闷，气喘吁吁。

而让我说出这话的人，却在那儿笑得心满意足。

「哦，您已经结婚了啊」

「这演的哪一出啊……」

「老师，您有看过色色的那啥吗？」

「听不懂……」

「好～可爱」，她调侃我，这腔调听着有点像个大人。

「……你看过了？」

「当时在盘算着和老师的第一次色色，所以就学了不少」

「毕竟我一窍不通嘛」，她撇开视线，似乎是有点难为情。

「再说了，老师您也是个外行人，直接向您请教的话您也头疼，对吧？」

「外行人……也对啊……」

我附和着，同时心想，原来她从那时候……是啥时候来着？总之，原来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想象着和我……做，得知真相的我顿时天旋地转。原来她一直把我当作那种对象来看待，而我对此萌生出的念头又让我羞愧难当。

「经历人数是多少呢？」

「好啦，别闹了……」

「几人？」

她摩挲着我的胸口，这感觉，像是给身上敷了一层残雪，一下就来了个激灵。就算隔着内衣，可指尖和皮肤的温差还是让我哆嗦了起来，仿佛点亮了一盏灯。正是她，也唯有她，用手指催生了浑浊的温暖，而这股温暖，融化了我的嘴和常识。

「两人……」

唉，变成两人了。更无耻的是，我居然还有这种预感——如果第二个人就是最初的那位，那经历人数就不会变成两人了吧。

「其中一位是您老公吧，那另一位呢？」

「………………出轨对象……」

就算再怎么粉饰、再怎么回避，也掩盖不了自己的无耻。而且，搜肠刮肚之后，可能也就只有这个答案不会弄哭我吧。

她似乎对这个回答甚是满意，把身子压过来贴了个肌肤相亲，然后就这么看着我的脸。我差点儿就被她给扑倒了，被罪恶感增幅后的重力更是把我压得喘不过气，可都到这关头了眼睛咋还这么不老实，往她胸口、露出来的侧腹一阵乱瞄，我这人也太低俗了吧。迄今为止，我都没有发现自己会对同性的身体产生情欲，而且这情欲还把持不住，究其原因，可能只是我之前没遇到过『这种对象』吧。

「老师，您这发言也太重量级了吧」

「还不是你想让我说的嘛」

「和出轨对象做了多少次呢？」

「……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多得都记不清了，以后也会多得数不清，就算脑子废了哭着后悔了也还是戒不掉，不可能戒得掉的，永远不可能」

弄得好像是在哭诉一样，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出来。

不对，我可能真哭了吧。可我在哭些什么呢？哭我自己是个窝囊废？

「抱歉，我不想弄哭您的」

她抱了过来，哄了哄我。洋溢着暖意，还有寒意。

纤细的四肢，将我环绕。这触感，有着与年龄相符的水嫩。

「抱歉，刚才那句可能也不是真心话。我很想抱紧您，可怎么说呢，同时也很想……欺负您弄哭您。自从喜欢上您以来，我整个人可能都不对劲了吧」

「………………………………」

就像这样。

只为了这孩子的温暖怀抱，我就把其他的重要之物扔了一个又一个。

「……或许，我也不对劲了吧」

那么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这其实是明摆着的。因为，那时真的太幸福了。

因为，找到了归途。

「对了老师。您喜欢那位出轨对象吗？」

她撒着娇，问得拐弯抹角。在她的温暖怀抱里，我轻抚着她的手臂。头脑发热的时候，那句话会被彼此互道个一千遍一万遍吧，就跟说胡话一样。

而在彼此被那股热浪裹挟之前流露出的真心，又该有多少份量呢。

「…………喜欢」

心里话，和涌出的泪，一起滑落脸颊。

「听得我都来电了，再多说几遍嘛」

「……不要」

每说一遍，就会让我清醒几分，从而意识到自己的某些东西正在逐渐崩坏。

我应该已经很满足了啊。说真的，我真没觉得有啥不满。

我已经明白了幸福是何物，非常充实，没有缺憾。精神抖擞，活力十足。

那我为什么还要继续这种行为呢，这不就等于是打破水缸让里面的东西流个精光吗？

「呜」，她这声抱怨带着几分悠哉几分稚气，挠得我耳朵阵阵瘙痒。

「最近和谁做过？」

「出轨对象」

想不到，被她抱着、被她搂着，这些话就会乖乖交代。

「上课时您心里想的是？」

「出轨对象」

「休息日里您最想见的是？」

「出轨对象」

「在学校里和谁色色了？」

「……这个嘛，已经不会再做了」

「老师，这话您都讲第三遍了」

这孩子，都快对我的耻处、我的丑态了如指掌了。

而我，无路可逃，因为这正是我期盼已久的，至今也翘首以待的。

「那位出轨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

掩盖在出轨二字之下的，即将揭晓。

究竟是迷上了什么样的谁，才导致误入歧途的呢？

渴望着爱，想要说出来。

因为想要喜悦，也想要取悦，因为意乱情迷，想带她去这里那里。

对于人类而言，究竟什么才是最大的无奈？

毁灭性的爱意，勾勒着罪之形，仿佛要对我审判、予我惩罚。

「是我班里的，小我十岁的女孩子」

果然，直到如今，也还是会想。

要是没那么从容的话，那个时候的我就不会回头了啊

第二卷 『始或终』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倒计时

「至于后悔？我没有半点后悔」

车轮一个颠簸，身体也跟着上下晃荡。

「自从遇上那孩子，我选择的，是一条自己期望的路。毫无疑问，一路上的所得所失，全是自己造成的结果。而我，也接受这个结果。这条路上，确实有着幸福，也有过多次疯狂体验。如今，我已经没法回到从前，可我也不会怀念从前。因为我，不会否定对女高中生出手的我」

回首望去，这段旅程算不上长。可它的余韵，太过浓烈。

个中滋味，回味无穷。时至今日，充实感、苦闷感仍旧侵蚀着我。

「我真的……很对不起老公。原本以为，我这人也没那么绝情，不至于连对方的感受都不明白。可如今的我，恰恰预想过别人会是什么感受，却还是执意越过那条线。恐怕，这比单纯的不懂人心要更致命吧」（注：入间人间在kakuyomu上的2024年10月记事里也提到过这段论述。他觉得自己笔下的角色当中，《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就属于这类人，并且如今的老师也接近于这类人了）

人们总说，老实本分是一种美德，可若是对自己的欲望也老实，那大多会偏离正道。正如现在的我。按理来说，人必须要克服这种欲望，可意志薄弱的人在社会环境下会难以抵抗欲望。会难以从生存、生活本身获得满足感。

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到。

但身体在动。在被送向某处。

「明明我这么自私这么任性，可那孩子却还说我对她好，看来她啊，没有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才会喜欢我到这个份上吧。

哐铛，又颠了一下，车身摇晃。

「所以，老师你到底想去哪儿？」

星小姐方才一直在默默听我说，直到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

至此，我究竟是从哪儿出发的，又是朝着哪儿前进的呢？

我试着从内心里找到答案，可不管怎么找，眼前都只有一片黑暗。

所以，我睁开眼睛。

不管前方多眩目多刺眼。

我——

第二卷 第三章『无垠之海』

『老师，您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内衣呀』

『不许把性骚扰当成早安』

『我要是知道了的话，今天上课时看到您就能感慨——哎，原来老师的内衣是这个颜色啊！所以成全成全我嘛』

『好好听课，都快考试了』

太不像话了，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搁。我正争分夺秒穿衣打扮呢，她还来添乱。

可真要细究，倒也并非不高兴。

这正是病入膏肓的体现吧。要知道，以往的我估计也就一笑了之。不对，从和学生私聊的那时候起就已经笑不出来了吧。不配为人师、反社会人士、对小十岁女生出手的罪犯、出轨外遇老牛吃嫩草为所欲为，不管我去哪里，都已经是过街老鼠了。都说人老了以后会把日子给过糊涂，可我现在就活得浑浑噩噩，仿佛随时会消失。

我咋还活着啊？我咋还化起了妆，若无其事地去学校啊。

镜子里的自己毫无难色，只有淡然。这表情像是不知伤痛为何物。头发、皮肤等处也没有劳损或者疼痛啥的，倒不如说相比以往，最近我对美容更花心思了。至于是想打扮给谁看？这不是明摆着嘛。

社会性死亡都迫在眉睫了，我咋还在化妆台前坐得这么淡定啊？

倒也不像是「人未死，心已死」的状态。

床上的手机震了下。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可我还是老老实实去看了眼。

『我猜是蓝色』

「…………………………」

我认为，自己的感觉已经彻底变为他物，证据就是，我把下面这件事给付诸于行动了。我拍了张照，可指尖却像是被烫焦了，麻麻酥酥的。

然后发送给她。

发过去的，是张自拍，里面的我，解了衣扣，内衣微露。

「……………………………………」

热浪以额头为中心扩散，烫得脸疼。

『猜错了』

我又补了这么一句，结果反而让「烧伤」蔓延到脸颊，这下后悔了。

拍这种照，还发给别人，显然这些都是我第一次干。

紧张得我冷汗直冒，才化了一半的妆多半是要花了。

『老师』

看这反应，估计她也一时语塞了。我都一把岁数了啊，咋还……总之就是后悔，悔死了。

以及，她那句独特语调的「老师」在化作文字之后显得硬邦邦的，把我胸口压得透不过气。

『我觉得色色的户川同学会喜欢这种，所以就发了』

连打字速度也加快了。

『可这也太色了啊』

『这这这，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啊老师』

『脑袋要炸了』

她的混乱在这波消息轰炸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总之，算是打了个好评？姑且松了口气。

再怎么说，我这岁数都快奔三了，可有时候……也会不安。她才十几岁，正处花样年华。要是对比一下我俩的皮肤，肤质肯定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是在you huo我吗？』

「you huo……噢，是诱惑啊」

『我可没这个打算』

『那莫非老师您是个色胚？』

尽管我想否定，可这张自拍让我有口难辩。所以为啥要发啊，这下悔上加悔了。

『绝对不能发给别人哦』

『我也没其他人可以发吧？』

『您的老公』

『呃，我不会对老公做这种事啦』

「这种事」是几个意思啊？还有，这话题总感觉不太舒服。我是指和她聊我老公的事。

她对我老公是怎么个看法——这方面的问题被我暧昧地回避了。因为我很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它都能把我给扯碎。

『老师，您身为坏女人却不自知啊』

『坏？』

『我在「老师内衣颜色竞猜」的随堂测试里拿了个不及格，所以就用这张自拍去预习复习咯』

『还是给我删了吧』

『不要』

预习、复习——我把这两个词复述了一遍，顿感耳朵又热又痛，像是要裂了。

唉，今天等我到了学校，往讲台上那么一站，再被户川同学这么一看，然后她铁定会联想到我内衣的颜色。

而我对此心惊肉跳，却也只能装作啥也不知道，硬着头皮把班会给开下去。

「不如死了算了，不如死了，不如……」

这诅咒也有气无力，好像我真要断气了。把以往的自己与现在的一做比较，这落差之大，让我眼泪都要下来了。

可当我弓着背，陷入沉思之时。

淌下来的好像不是泪，比泪水要更浊。

『你的呢？』

都忘记咽口水了，赶忙往干巴巴的喉咙里吞了吞。

我没明说这个「的」是指她的什么，这种催促方式堪称卑鄙，卑鄙得我自己都抬不起头了。我抱着肩，缩成一团。脑壳一阵疼，这是在索求些什么啊，简直贪婪、肮脏、下流。还真不如死了算了。体内仅存的那点儿良心想让我再补救一下，至少体面点。可我连重整旗鼓的精气神都没了，只会自暴自弃，活脱脱一个窝囊废。反正都熬不下去了，要不还是彻底消失吧，保不准还能落个轻松。可她会允许我了却烦恼根吗？

稍过一会儿，那位户川同学回了条消息，而我一看——

「咿」，这声悲鸣之短，像是被大牙给卡住了，只从嘴里露出一小截。

呼吸困难，心跳剧烈，仿佛喉咙里堵了个血块。

她发过来的，是张卷起裙子的照片。

这裙子是谁的？拍到的内裤又是谁的？一切不言而喻。我第一次，见到户川同学的裙底。胸都揉了，裙底却没看过，这关系也忒扭曲了。等等，这是叫扭曲吗？没看过内衣，就先把胸给看了个精光，或许这算是一种「插队」吧。

话说，这条蓝色内裤有点眼熟啊，这款式这颜色，和那个有点像啊。

『和老师您是同款。被我搜到了，然后就买了』

「果然……」

这条内裤是酒后大闹她家那天穿的。尽管这条内裤对十几岁的她来说有点土，但它现在，就藏在户川同学的裙子里。户川同学的，裙子。

腿。

观看偶像表演。

画面重现，如同闪回。

我在怜爱和想入非非之间反复横跳，都快跳吐了。

『这是在诱惑我吗？』

『确实是』

幸好是图片。自个儿闷着就完事了，最多把脑袋闷热闷胀。

可要是她本人在我面前来这一手，那我，那她，会变成啥样呢？

『话说老师，要不我今天也在午休时过来？』

她似乎也就随口一提，可却让我倒吸一口气。

她所说的「午休时过来」，已经成了我俩之间的一种惯例。

不就是打一条短短的回复嘛，拇指咋还抖起来了。

『来吧』

『嗯』

昨天她也来了，并且经历了刚才这番之后，会变成「今天她又来了」。而导致这一切的，都是我。

归根结底，这都是我发自拍才导致的。

这简直就是在勾引。但实际上，要是说我没有这个念头，那肯定是骗人的。

某人，和小了十岁的女孩子情投意合，被这女孩子强烈渴求，被撩得满心欢喜。

这个某人，就存在于此，存在于此时。

我端详着她那半撩的裙摆，以及里面的内裤，还有那双水嫩大腿。看得我心脏砰砰狂跳，像是挨了一顿暴揍。高纯度的兴奋，让我的上下牙一个劲儿地打架。手机前的那面镜子里映了张人脸，那人对小自己十岁的学生起了情欲，无可救药。

我对自己失望透顶，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你不也是坏女人嘛……」

我这种人就该去死。这是真心话。可我又没去死。说明真心话还不够真。一方面对我这类人避之不及，可另一方面又不愿自我了断。

毕竟，户川同学还要来学校啊。

说白了我打心底里就是个混账，所以，才赖在世上。

妆才化了一半，现在继续。方才脸色还是淡白，此刻却染成了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红叶。心脏吵吵嚷嚷，害的我气都喘不上来，但我又没法用呵斥学生的手段来让它肃静。

如今，我的生活节奏快得出奇，仿佛自知人生所剩无几。

没错，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教师了吧。

然而。

如果说，不偏离正道，就没法知道学生内裤的颜色。

那或许，现在的我，并不后悔。

至少目前为止，我这人活得还算善良，对此我也引以为傲。关于这点，应该有很多人都能替我作证吧，各种证词能列举一箩筐，比如说我忠厚啊、老实啊。和普通人一样，我对犯罪也持否定态度，并敬而远之，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安分守己。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我，如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罪人。只要有诱因，谁都会走上犯罪道路，所以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有人出来大呼「万万没想到」。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会被人喊上一句「万万没想到」吧。比如「没想到你这女人竟然会对女高中生出手」。可这又有谁能想的到呢。

到头来，所谓的善良，其实是和常识、感情密不可分的，要是没有常识和感情作支撑，善良也就无从谈起。常识粉饰着表面，它和感情的流向完全背离。毕竟在常识里，对未成年学生出手的都是人渣，而我至今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就算明白，也没法把洒落的感情给捞回来。

早上，在教室里开班会时也是如此，我极力避开户川同学的方向。既然眼睛不自觉会往那儿瞟，那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配平。话又说回来，还真亏我俩能若无其事地呆在同一间教室里啊。

我想起，老公曾说我说谎水平很差。倒也不是说他有眼无珠。只是，那个时候的我，确实不擅长弄虚作假。

今天我也和往常一样，上课、与同事们互相寒暄、罗列放学后的待办事项。在此期间，我就没怎么动脑子。眼睛的对焦功能也被关闭了，在一片模糊的视野里，各类信息如同车水马龙，被自动处理着。打个比方的话，这场景就像是脖子之上安了一颗透明脑袋。

这份教师的活儿，基本上属于不动脑子也能打发过去。也不是说我故意怠惰，可习惯是种很可怕的东西，有时会让行为固化。结果就是，不经过脑袋、全靠身体记忆也能做个大差不差。

既然把活儿全交给身子去干了，那我的脑子都做了啥呢？当然，是在思考。

只想着她。

午休时分，我把铃声和嘈杂声抛在身后，默默走向老地方。把教材往桌上一放，再往位子上一瘫，整个人就仿佛燃料耗尽，动弹不得了。心累，而这股疲惫也一点点往外渗，连指尖都浸透了。连被关在室内的闷热空气，也窝成了懒洋洋的姿势。

自从遇上户川凛的那晚以来，心儿欢欣雀跃，随之产生的是疲劳……还有充实。心被带向高处，乃此生未曾想象之高度，而在那儿……见证了美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快乐。

而在下面，喧哗声一片，喊着赶紧回来。可这是被带过去的啊，不知道该怎么回来啊。心怀不安，但又被快乐给迷了眼，于是就抱着不完整的幸福，永远留在了高处。

我被轻轻的敲门声叫醒，于是抬起头。

灯亮了。

过于明亮，一阵眩目。

「请进」

「打扰了～」

「……欢迎，户川同学」

今天的她，也带着午饭来了准备室。看着站我面前的她，一下就想到了内裤的颜色，脸颊上顿时亮起一片红彤彤，藏都藏不住。而这些似乎全被她给看透了，只见她嘴角一扬，看起来心满意足，然后坐到了往常的那张椅子上。这下抬不起头了。

「我本来想的是，昨天都已经来过了，那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嗯……」

我起身去倒茶。顺便瞥了一眼电风扇的开关，准备去开。

可窗别开。千万别，连窗帘都别碰一下。就算身处三楼，窗外能看到的就只有天空，可我也还是害怕和外界相连。这种心态，活生生是个试图掩盖罪行的犯罪者。

我蹲在小冰箱前，把冰着的瓶装麦茶给拿了出来。

「可是，今天是老师您不对哦」

我正在倒茶呢，手里的瓶子差点就没拿稳，赶忙一抓。

「不不不……是你先提了那种问题啊……」

「难道学生不能向老师提问吗～？」

「那我换个用词。那不是提问，是性骚扰」

我远远地瞪着她，可她在那儿伸着腿，还笑眯眯的。

「那，您的那张色色自拍又是什么呢？」

「……这你早上才刚问过一遍吧」

我递过茶水，她却很没礼貌地盯着我的胸，这让我不由得往后一缩。

「能把它设成手机壁纸吗？」

「不能。给我删了」

「让我删吗，可这是老师您发过来的啊。要删也是您那里删」

她乐呵呵地指出我的逻辑漏洞。倒也言之有理。不对，这分明就是歪理啊。

「把保存下来的照片删了」

「没保存哦～」

「让我看看」

「我现在没带」

现在，那部手机不在她手上。这也太恐怖了。

只要有心，人能无所不为。偷窥、盗窃、杀人、出轨。

只要想杀人，谁都能杀人。正是在这么个世界里，人类控制了恶意，形成了社会。因此，我尊敬人类这种生物。而我这个弱小的生物，败给了欲望，背离了这个社会。

「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合不合适，可我，是老师您的伙伴哦？」

按照道理，教师有义务把这类即将误入歧途的学生给带回正道，可这声「伙伴」却让暖意洋溢于心头。这孩子，想和我在一起。她说想和我在一起。

「可以多信我一点嘛」

她的手贴上了我的脸。我将手叠在其上，似抚其指。

「我相信你。如果是不相信的人，我才不会……发那种照片」

我怕的不是自己的罪，而是怕败露之后，就不能和她在一起了。就算这一天终会到来，我也想再多晚一天。所以，我也没和老公说。

理应辞职却没辞，支撑我继续当教师的理由已只剩一个——那就是，户川同学。

「再说了……我的那张，也被老师您给保存了吧？」

她一语道破，笑得洋洋得意。

「才没存」

No No No，我摇了摇头。

「老师，您的色胚本质都已经暴露了，我才不信呢……」

「这种话……别在学校里说啊……」

可一想到下面要和她做的那些事，我不由得唏嘘自己说的这都是些什么话啊。

「老师，在教室里您还刻意不朝我这儿看呢」

「好可爱」，贴我脸上的手指轻轻挠了挠。被她挠到的地方一阵酥麻。

「因为，要是对上眼的话，会有些尴尬吧」

「好像是哦」

以前就算眼神对上，也能自然而然地撇开，可现在却像是涂了层名为「不舍」的胶水，粘得分不开。

正是这丝不自然，或许会生出破绽。

「我的话，就算一直盯着老师看也没什么问题，赚到了呢」

「……好像还真是」

上课时也总能感到她射过来的视线。但要我说说她的视线和其他孩子的有啥区别，那我也说不上来个具体。但我知道，当我面朝黑板时，这位户川同学会把视线聚焦到我的屁股上。害得我这段时间写板书时总是面红耳赤，拼了我这条老命才把红晕给压下来。

真想训她一句「别看屁股了」，但真到了面对面时反而又说不出口。

还有，虽然这已经过去了，可要是她能从我身上感受到魅力……那我倒也，不反感。要是别人对我这么做那我肯定会厌恶，可换成了她，那就成了可以容许的，仿佛两极反转。

我似乎知道了这种感情叫什么，于是急忙逃避起了现实。

「来吃午饭吧」

「也对，时间不多了」

时间。明明午休才刚开始，可却得争分夺秒。

因为后面还有安排。

她大概是青春期吧，而我……或许也是。

我俩的午饭还是老一套，她把零食当饭吃，而我则是简单的便当。

以及——

「给」

我便当的菜色和老公的基本差不多，唯独有一样不同。

我这儿的煎蛋卷比老公的多，我夹了一个给户川同学。

她伸着脖子，待我把煎蛋卷送到嘴边时一叼，很是开心。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之前我问过她想吃什么，然后她选了煎蛋卷。

「老师的煎蛋卷，很好吃哦」

「够甜了吗？」

她说喜欢吃甜的，我就做了各种尝试。（注：详见第二章开头）

这么一想，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有意识地给某个人做饭。老公他基本上不管吃啥都会说「好吃」，而我自己也没啥讲究，可说起来有点怪，我做饭时好像都是稀里糊涂就做好了。就只是记着工序依样画葫芦，除此之外就没怎么动脑子。

为她做的煎蛋卷，被她夸了好吃，这让我……羞羞的，痒痒的。

下次做点啥呢？我构思起了未来，这也不错那也不错。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总能教我很多东西。如果纯粹只是师生，那该有多美啊。可显然我们没法就这么收场，她眼巴巴盼着我赶紧吃完，然后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她的嘴唇慢慢凑了过来。

「……做吗？」

这里就不存在什么东西能抵挡女高中生的邀请，和那攫脑之声。

我们俩，都撒谎了。

无论我还是她，都不可能忘得掉啊。

这场面要是被谁给撞见了，那我当场就完了。而户川同学她……会怎样呢？以世俗眼光来看，她可能会被当成受害者。彼此的赌注在份量上差距悬殊，而我们的秘密，正是建立在双方都对此同意的基础上。

门一锁，她就席地而坐，向我招招手。此刻挂在她脸上的笑容用「蛊惑」二字来形容可再贴切不过了，而唇里隐约可见的皓齿，更是撩拨着我的心弦。在罪恶感的压迫之下，肩膀和腿脚都像是被灌了铅，可脚步却停不下来，仿佛被硬生生吸了过去。

我在她的两腿之间缓缓坐下。而我一坐，立刻就被她从背后紧紧抱住。发丝与香，恰似波浪，向我涌来，揪我心脏。

心率快得都能被她给注意到了，她对此如获至宝，就这么依偎着。合上眼，仿佛睡在摇篮里。我将自己的手，搭上了她那紧搂着我的手臂，默默将其接纳。

「老师……」

她向来是这么叫我的。但只唤了一声。这声之后的内容，像是被死命憋着不脱口。我知道它的后续是什么。我能给出标准答案。可却装作啥也没听到。

一旦把那个给接了，怕不是就刹不住车了，所以只能先耗着。

她搂得稍微松了点，看来终于要动真格了，这让我绷紧了肩膀。

她捧起我的胸，那白皙手指上新涂了指甲油，很是醒目。尽管隔着上衣，并且里面还戴着胸罩，可背后还是阵阵抽搐。腿似乎也跟着起了筋挛，一跳一跳的，但这些反应之中，并不包含厌恶感。倒不如说在迸射的紧张感里，盼得心焦。

她的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来回游走，仿佛是在问候。最先起反应的是我的脖颈，用震颤迎合着她的动作，而对此有所察觉的她将嘴唇贴了上来，似乎想要舔上一口，弄得我更敏感了。

她的手上动作渐显大胆，宣告着热身结束。而我皮肤通红，每眨一次眼，眼里都好像有火花飞溅。感受着她那几分坚定、几分试探的抓握，顿时起了额头流血的错觉。

教学准备室的门就在面前，却感觉离我好远。

「马上要站上讲台的老师，却在午休时被我揉着咪咪啊……正儿八经捧着课本上课的老师，居然会露出这副表情啊……这谁都想不到吧」

更要命的是，她的呢喃声像是临门一脚，大大超出了我的容许量。

现阶段，她的手还没伸进衣服里过。

这也被当作了某种借口，成了不彻底的淫猥。

「只许我知道……只许我……好吗？老师……」

这时而显现的独占欲，激起了鲜活、污秽的情感。这感觉过于独特，咀嚼起来就很费力，而后劲又很浓烈。拥有某物却不自知，此乃充实。

「只许你……」

这句肯定，似在回味。然后如溺水般仰起头，轻吐一口气。

最开始我以为，她或许是缺乏母爱才绕了个大弯。可我错了。

这孩子，对我有着明确的性兴奋。她想要我。

而我，选择了接受。伴随着，相同性质的兴奋。

「看到老师那么色的自拍……我真的，脑袋都不好使了嘛」

这孩子向来淡定，总是笑嘻嘻，如今却没了从容，用一股炽热笼罩着我……也充盈着我。她馋我身子，而我对此也挺开心。

满足感把大脑给塞得沉甸甸的。

「那照片，不是你想的那种……」

不是那种，那还会是哪种呢？

这节骨眼上说这话合适吗，我胸都在被她摸着呢——话是这么说，可要是不止步于此，我害怕互相之间的索求会没个度。这么一想还挺滑稽的，此刻我俩的亲密接触都已经百口莫辩了，却还纠结起了这些。

「……会不会很反感？」

我怯生生地问。她转头看我，但手指没停。

「我都一把岁数的老阿姨了，还给小自己十来岁的孩子发这种羞死人的自拍，发得还这么起劲。这会不会让你很反感？」

越说越觉得自己过分，因为说的全是事实。

「自贬过头了」

户川同学的语气里带着责备，随后她的气息凑到了我耳旁。

「那时我真的真的……超兴奋」

她的喃喃细语简直像是在舔我耳朵，弄得我背脊上一个激灵。

「给我看了这么不得了的……我都忍不住想要咪咪啦」

「户川同学……」

「看来比起『胸』这个词，还是『咪咪』更让您害羞呢……」

她盯着我的脸，可手指上的动作也没停，弄得我都要疯了。

「因为『咪咪』……怎么说呢……更直白、露骨？」

「那我就说『咪咪』了……因为您害羞起来好可爱」

我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这也决定的太随便了。最好别。

「喘得好厉害……」

脖子、脸颊等处被呼得阵阵发痒，每呼一口气，我的身子就跟着震颤一次。

「老师，这都得怪您……是您不好……老师您这么漂亮，这么香，离我这么近……」

她手指头揉着我的胸，揉得越来越卖力。这股拼命劲儿有时会弄疼我，可却也舒服得上瘾。我已不复从容，转而咬紧嘴唇强忍着，仿佛呼吸就此中断。

此后我俩都没了聊天的闲心，直到再次开口之时，已过了许久。

「户川同学，差不多了，该换人了」

被她这么一直摸下去，倒也不是不行。

然而，不加个限制的话，就未免太过偏向于某一方，从而导致失衡。

「唔……好的」

最后又微微动了动手指，依依不舍地揉了一下，害得我腰也跟着抽了一下。

「别用这种摸法啊……」

「啊，您果然很色」

「学到了学到了」，她半玩笑地说着，这反而让我更低落了。

难道我是想当那方面的教师吗？

我把呼吸调匀，然后蹲着绕到她背后。

「您的咪咪，我好想就这么一直摸下去，可又觉得现在已经死而无憾了」

「什么玩意儿……」

话虽如此，可我也并非理解不了她。毕竟，我的心态也变得和她差不多了。

可她要是现在死，那就头疼了。

因为，接下来轮到我摸她胸了啊。

身为手艺生疏的初学者，临摸之时，难免会怂。我甚至能看到脑袋里蒸腾出来的烟气。如今，在接触她时，已经用不到毛巾了。

没啥好狡辩的了，这就是在摸她的身子。

我捧起她的胸，捧得毕恭毕敬，捧得小心翼翼。这触感，哪怕隔着校服，也总能让我大脑白成一片。随着手指轻拢慢捻，我渐渐恢复了神志，可一意识到自己的手正在干不得了的事，立刻又被惊愕和愉悦的漩涡给卷得失了神。

从体验里学到的经验，凝聚成了指上功夫，试图让她满足。手法、力道、节奏，连我都能意识到自己正越来越娴熟。

因为我俩离得这么近，无论她的表情对我的指法有何反应，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看来，是要起反应了，而我也想看这些反应。

她呼吸紊乱，时而夹杂难耐之声。

听得我脑袋都被有害物质给撑爆了。

「户川同学，声音，收着点」

可随即我就绝望了，因为这句话也太不道德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居然是这种人，居然在学校里，在工作时间里，随心所欲地搓揉女学生的胸。

看来是我高估自己了。

一边触摸着幸福，一边品味着自己的教师素养有多低劣，简直就是最差的一档。

不过，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儿，虽然它不可饶恕，可却是连最厉害的教师也做不到的。一边认知着这种矛盾重重的现状，可同时又体会着幸福，这两种感受将我肆意玩弄。或许，在夜总会酩酊大醉的那晚之后，直到现在，我都还在醉梦里。沉醉于，户川凛。

「我是不是，比老师还色啊……」

「你怎么听起来有点失落啊……」

她是以为我身上涂了多少层色情啊？我也就是普通人水准……再稍微，多了一点点——至少我希望如此，可……本该昂首挺胸，却又逐渐没了自信。

「可老师您能忍得住啊，我就，忍不住……」

「这是因为……你还年轻……」

虽然无根无据，但一般来说只要归结于年轻，基本都能说得过去。

「因为……老师您有经验？」

原本这方面的话题是被暧昧化、模糊化的，但她现在却捅了过来。以往她也不会过分深入，可这堵墙，正越来越薄。

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揉着她的胸。好舒服，舒服得想吐。

「老唔…师……」

在手指逗弄之下，渗过来的声音几近融化，而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大脑也随之融化。

看了她的裸体，还摸了她的身子，我们的常识也就瓦解了。

既然所寻之物在道路之外，那就毫不犹豫地踏出去。

就像现在这样。

之后，我对学生的胸毫不客气，摸个不停。

结果，她还是没能忍着不出声。我的耳朵也快要坏了。

「户川同学……」

最后我紧紧抱着她。和她一样，似乎还想继续做些什么。

可却没能把这些化作言语，所以，只好尽可能填满两人间的缝隙。

「没时间去玩接球了啊」

她瞧了一眼桌上摆得齐齐整整的两只手套，脸一红，苦笑着。

下次绝对要去玩接球——结果，每次都搞成这样。

原因在于，发现了比接球更快乐的事。

我狠狠吸了她一口，然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电风扇的声响，它压根就没把风往我们这儿扫。可见我到底有多沉迷于户川凛。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而我依然低着头。彼此间残留的热量，似乎仍在抚着肌肤。有些后悔，我都在学校里干了些什么啊？

我每次都后悔，可每次也都还这样。说明也就只有这么点悔意了。

「对了老师，来对个答案」

「唉？」

我应声转过头，就看到她把裙子轻轻一提，向我秀起了内裤。

哇，我赶忙遮眼。

「喂、喂……」

我想责备她太冒失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软绵绵的。在我身旁的她，穿着的是早上见到的同一条内裤。

我知道，要是我俩比谁脸更红的话，她肯定比我从容得多，然而——

「啊」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答案对好了，收工」

她向后退了老远，慌慌张张地把裙子放了下来。

「…………………………」

我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耳朵一热，热得都肿了。

此时的气氛，正可谓是坐如针毡。我也起身，打算溜去准备下一堂课。是这么回事吗是这么回事吗是这么回事吗——这念头在脑袋里跟寺庙里撞钟似的，咣咣咣荡个不停。再加上这内裤近在眼前，而且还是穿在身上的，我脑袋都要出问题了。不对，肯定已经出问题了。整张脸没一个地方不是滚烫的，真想把它给揭下来重新换一张。

「在午休结束前，你也……」

我在毫无防备之下挨了一记偷袭，顿感身子一僵，僵得发麻。

过了会儿我才意识到，她这是摸了我的屁股。可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呵斥她，就被她顺势抱了过来。算上体格差的因素，我被她轻轻松松锁在怀里。

「老师……」

呼唤声里夹带着一丝苦闷的气息，听得我脖颈一震。糟了——我的本能发出警告。

情欲上来了，而且还是飞奔上来的。

她的手指蠢蠢欲动，想脱我衣服，慌忙被我按住。

「不行，已经结束了……听话？」

没时间了，这里可是学校，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我拼命抵抗着接下来的走势。她先是愣了会儿，然后轻轻地、缓缓地，松开了我。我俩面对着面，各自的脸上又都红得更艳了，她试图赔笑，可很快就放弃了，头也垂了下去。

「抱歉」

「也不用道歉啦」

她忍不住要对我……而这让我体温唰的一下窜了上来。

「不过突然扑上来真的吓我一跳，所以……要是想摸……就先说一声哦」

只要说了就可以摸，这正是我和她现在的距离。

恐怕，无论想摸哪儿都会答应吧。

而她听完这句话，目光游离，眼里翻卷着各种情感。

「听完这话，我又……可现在，不行吧？」

「嗯……」

我咬住嘴唇，生怕把「可惜」二字给说出来。

而我抵抗的理由，压根就不包括「因为你是学生」、「因为我有老公」之类的，这足以表明我当前的心态。她似乎有点慌，面朝着我一点一点地向门边退去。

「总感觉，挺那个的啊……我好像，比老师还色」

「户川同学，你脸通红了……」

真就通红，现在出门的话肯定会被人误会。虽然也不算是误会。

「红、红吗？还真是，那我去洗把脸咯，嗯。我先走了」

然后她就这么出了门，这慌张样可谓一反常态，极为少见。洗了脸妆可就白化了啊，这不要紧吗？还没来得及阻止，她人就没影了，只留我一人。

唯独电风扇的嗡嗡声，还在标示着时间的步伐。

「太危险了……」

我长吁一口气。

但凡时间充裕，但凡换个没人会来的地方，然后还被做了那事的话，就——

我整了整仪容，尤其是胸口一带，然后静坐着，直到亢奋消去。闭着眼，按着额头，就这么坐着。

再这样下去，都能预想到下一步会是什么了啊，无非是早晚问题。

说真的，这是不能干的啊。然而，我俩的关系却几乎全是以此为基础。

最近，我和她老在干这些事。我心里也期待着这些。

出轨。我干的这些就是出轨，根本不容争辩。也就是外遇。而且在午休期间干完这些之后，还要准备准备去教下一堂课。与其说我精通变脸，倒不如说是我脑袋里还住了个别人。

我算是明白了，所谓的出轨，就是渐渐接受罪恶感与日常相交织。变得迟钝、麻木，跟车站前的鸽子似的。人类是适应力极强的生物，也不知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摸她。想让她摸。她的气息，让我心颤。

「我的学生户川同学」，变成了「户川同学是我的学生」。

户川凛这个人被列为了优先，最为优先。

不知不觉顺序就换了，也改不了了。

这个决定，超越了感情，就算我死活想不明白，也只能依从。

淫行教师——我差点就把这几个字写黑板上了。（注：「淫行」这个词除了字面意思以外，在日本一般是指与未成年人交往、发生关系）

我正和平常一样上着课，突然之间，刺溜一声我的意识就被裹挟走了。慌倒是不慌，至少没到「冲动」的级别，顶多算静悄悄地发作。读完课文后，我稍歇片刻，在此期间缓缓呼吸，等着它平息。恢复镇定之后，我又跟个没事人一样，继续上课。

这一天也平安度过，顺利迎来了放学，我和户川同学的那些事儿也没有冷不防地露馅，人生没被画上句号。白昼变长，洒在教室和操场上的阳光与白天相差无几。

我眯着眼望向阳光，吸了口气，感慨道：我还活着啊。

这种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想要卸下重担，恐怕只有等到毁灭造访的瞬间了吧。或许，惩罚早就已经开始了。要是让我父母知道了，想必他们会哀叹不已吧。

我的父母已经过世了。在我当上教师后不久，两位就都早逝了，那个时候真的很寂寞。现在想想，他们在见到我的丑态前撒手人寰，或许反而是一种幸福。因为不会见到自家小孩被报道成犯罪者。

开班会时，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以免一不留神就去看户川同学两眼。开完之后，我立马走出教室。走廊里，学生们身着醒目的白色夏季校服，成群结队、熙熙攘攘。有好几名学生向我打招呼，我也回以问候。学生们的声音，走廊里的闷热，都只在我的脸皮上过了一下就给弹飞了出去。

脑子根本没有闲工夫去应付这些，或许因此，对温度也不怎么敏感了。闷热不会让我难受，凉爽也不会让我解脱。被这般消磨之后，等着我的大概会是死亡。

期末考试将至。户川同学她有认真学习吗？要是因为扰乱了生活而没法集中精神的话，那我责任重大啊。都知道自己有责任了，那咋还不去死啊——这道理有点偏激，可话糙理不糙。要是我真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公，那就该负荆请罪，把自己和户川同学的一切都给坦白，然后自我了断。

可我却没选择这条路，这足以说明我的罪恶感也不过尔尔。

我回办公室放了下东西就又出来了。因为没勇气在办公室里看手机。我走到僻静的走廊，在最深处找了个避人耳目的地方靠墙而站，这才联系户川同学。

『快考试了，有在认真复习吗？』

我居然问了些教师该问的，这可真稀奇。看到之前几条消息还是早上的那些，顿时想把自己的眼给捂了。未成年的女子，而且是，出轨对象。无论这是我第几次意识到，都还是会头晕目眩。

立刻就来了消息。

『算有吧』

『晚上别出去溜达哦』

以前我提醒她，是出于教师的职责。而如今，纯粹是担心她。不愿她受伤，害怕她受伤。我不想让任何人碰她。

『老师，我保证在家。所以，下班后来我家看看吧』

「…………唉」

『如果有时间的话』

『我等着哦』

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尽挑些让我耳根子软的话讲。

那孩子在等我。

而我想回应她，于是快步返回办公室。

要快点干完活，早点下班，可这并不是为了家庭。而一旦产生了这个念头，我这人就已经无可救药了。

『今天活有点多，会稍微晚点回来』

有种说法叫「说谎像呼吸一样自然」，而我，已能不动声色地撒下连环谎。

『OK。晚饭回来吃的吧？』

『嗯。先回家的人负责做饭，所以……』

『我要加班哦～』

看着这段没营养的对话，我很害怕，怕知道自己脸上挂着的是什么表情。

我收好手机，绕去户川同学家的后门，全程提防着被人瞅见。毗邻的那块土地似乎也是属于她们家的。这地儿宽敞得能停三、四辆车，可听说现在却没人把它用作停车场。里面的那堵墙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斑，是被球砸上去的。说不定，户川同学就是在那堵墙边，等着妈妈回来。（注：结合户川的棒球手套的破损程度来看，户川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个人对着这堵墙玩投球、接球）

停车场和她家之间长着一排树，起着围墙的作用。当我绕过这些树穿向另一侧时，在树影里看到个脏兮兮的狗舍。这似乎是她祖父母在世时曾养过狗的痕迹。要是有狗狗陪伴，说不定能给她的生活排解些许寂寞吧。（注：日文里的「祖父母」既可以表示父亲的父母，也可表示母亲的父母，文中并未明确说明属于哪一种）

我敲了敲后门，门立马就开了。穿着便服的户川同学出来迎接我，笑得嘚瑟。

「老师，欢迎回来」

「……晚上好」

这节骨眼上要是被谁给撞了个正着，那真就玩完了，可我俩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你看，我这不就老老实实在家嘛」

进门之后，她还转了个圈圈秀给我看。

「有啥好骄傲的。这才是正常的」

「正常吗……可大家通常也都会在回家路上逛逛吧？」

「这不是一回事吧」

「老师您现在不也是嘛」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是哦。对学生说这说那，可自己却向老公撒谎，来了户川同学家。我压根就没资格给学生讲大道理。从这件小事上意识到，我这种人真就该把教师辞了。

而户川同学笑得像个小孩，她似乎与这种内疚完全搭不上边。

「老师，继续打游戏吧」

她把老早就准备好的游戏机给掏了出来。

「功课呢？」

「哎呀，刚刚还在做啦。我想和您一起玩，所以早早就开工了」

「来嘛」，她拉起我的手。而在她的背后，我仿佛看到了那堵墙，还有上面那依稀可见的小黑斑。

「那就玩一会儿吧」

我把包一放，坐到沙发上。我拒绝不了这孩子。想接受她。不想抛下她。爱会抹杀可能性。无论是好的层面，还是坏的层面。

我俩并坐在沙发上，比肩相依，玩了个痛快。她毫不客气地往我身上靠，身体的分量有种舒心感。这孩子连心门也对我敞开，助我轻松越过日常中无限增长的罪恶感。

和她在一起，正变为人生的价值和意义。

甚至于我离了她就活不下去。

「我呀，只要和老师在一起，就算不做色色的事也很开心哦」

似乎被画面里的软趴趴君给传染了，我也变得软趴趴的。

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和她的皓齿一样白。

「老师您呢？」

她似乎有点发怯，窥了窥我的脸色，这小动作让我心花怒放。

「和你一样」

「嘿嘿」，忍不住一咧嘴，笑得邋遢。

刚还说自己有多内疚啥的，可结果还笑成这德行。

安心了。胸口里淤塞的白色杂质终于被溶解，呼吸顺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心跳，聒噪得很，跳得生疼。和她在一起时，不安也变为杞人忧天。

都到了没她我就笑不出来的地步。

她撒起了娇，往我腿上一趟。我把游戏机放一边，摸摸她的头。

「像这样，就也挺开心的」

「我知道」

「这个，是因为……不想让您以为我只对您的咪咪感兴趣」

户川同学蜷起那双长腿，用手抱着。她撅起嘴，嘴里念着「舒服舒服」。

看来她还对午休时的事儿过意不去。

「这话该由我来说，我也并不只是馋你身子才……这个，嘛」

我俩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互相苦笑了一下。

大概我俩都在克制着，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并不只是』这个词用的好，能看出老师您是真的老实啊」

「无欲则无爱……要是没有欲望，那就成了崇拜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崇拜反而会更轻松自在，因为没规定必须要面对面。

可我，想面对她。想面对我们之间萌生的情感，想面对功与过。

过……罪过的话，显而易见。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以某种形式降临。

功，该怎么说呢。至少我有陪着她，给她解闷，总比那种母亲要强多了吧。

就算此事天理难容，可我依然，想守护她。

「…………………………」

「老师？」

「嗯……我在想，要是现在你妈妈回来了该怎么办」

这位妈妈要是看到女儿躺在老师腿上，还能一如既往地漠不关心吗？

「我想想啊……妈妈会从后门进来，那就从前门跑路吧」

「啊，鞋子还在后门那里，得先拿过来」

「啊哈哈，老师您像个小偷」

「跟个情夫似的……不对，是情妇吧」

想象了一下自己朝着前门连滚带爬的样子，这场面既像个悲剧又像个喜剧。

当然了，她的妈妈才不会回来。

哪怕这位妈妈脑袋被磕了，磕得整个人都脱胎换骨，我也绝不会把这地方给让出来。

「户川同学」

我抚向她的耳边，拨开发丝，向她问道：

「寂寞吗？」

她闭上了眼，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就这么合着眼，开了口。

「以前的话，有点儿」

她淡淡地回答。以往要是问她这个问题，只会惹她反感。

之后她又睁开眼，小声补了一句：

「很寂寞」

她改了口。这份坦诚让我不由得想要摸上一摸，于是顺了顺她的背。

「不过，现在有老师在」

她摸着我的腿，摸得甚是怜爱。

「……可惜是个不三不四的老师」

一旦对学生出手，那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千夫所指，声名狼借。明知如此，可我却宁可撞上南墙也要陪在她身边。并非出于同情心，也并非出于保护欲，而是基于更为直接的情感，直接得像条直线。

「……我没啥本事，讲不了『我会保护老师』之类的话，不过……」

她躺在那儿，仰头望着我。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夸您，绝不会否定您」

「……谢谢」

我俩分明是在干坏事，可却像是获得了救赎。

就像这样，逐渐被户川凛埋没。

「对了，明天我就不来您那里咯」

「嗯」

毕竟每天都来，就没法维持日常了。

「寂寞吗？」

她反过来问我。

「有点儿」

她鼓起了腮帮子。这赌气的样儿就是故意装给我看的，于是我闭上眼——

「很寂寞」

她笑得花枝乱颤，而我似乎也扬起了嘴角。

「不许啪嗒啪嗒拍我大腿」

「会让您想色色？」

「才不会」

我今天真没这个意思。或许是因为给了她膝枕吧。这股爱意有别于激情，恰如潺潺暖流，又如细细摩挲。

望着笑开了花的户川同学，萌生出的感情，温暖至极。

显然这感情是不该有的，可却源源不断，从我身后一浪接着一浪。

『老师，这次我正式向您发出邀请』

正忙着打扫厕所时手机响了，啥呀，我把消毒水一搁去拿手机，就看到这么一条消息。于是就蹲在马桶前，等着她所谓的邀请。

『我想约会』

「……唔」

今天是周日，外面一扫梅雨的阴霾，是个大晴天。都到夏天了，走在大太阳底下可不是个好选择。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当她看向窗外，看到这种天气时，也难免会想约我吧。

然而，我们的关系，不容许我俩随随便便在太阳底下走。

戴着橡胶手套打不了字，所以我把右手的给摘了。

『我还是觉得……在外面挺危险』

过周末的人可不止是我们。学生们、同事们也是。更别提，还有家长们。

逛个街都可能被上述这些人给目击，所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还有啊，下周就要考试了』（注：日本通常以「周日」作为一周之始，而文中的「今天」刚好就是周日，所以这里老师说的「下周」有可能对应的是中文里的「下下周」。但这个并不绝对，以「周日」还是「周一」作为一周之始很多时候也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习惯）

好好用功哦，我摆出了老师架子。不过，她的思路却刁钻得很。

『所以才要趁现在啊。都快考试了，还跑外面玩的学生就没几个了吧？』

对哦对哦，顷刻间醍醐灌顶。她的着眼点还真不错啊。

不对不对，大错特错。约会咋能比考试复习还优先啊，亏我还是个当老师的呢。

『考前不许玩。给我好好用功』

『都到这关头了，多一天少一天也没差啦。这是靠日积月累的哦，老师』

这孩子，先是出了个鬼主意，紧接着又甩上来个大道理。但老实说，我也觉得是这个理。毕竟，我也临时抱佛脚过，也明白这没啥大用。可话虽如此，我觉得这也并非毫无意义。彻夜奋战之后的充实感、成就感会化为自信心，这对考试有帮助。

『对了，我现在就在车站前溜达呢』

这么说，我算是白费口舌了。

『要是碰上了，就来约会吧』

「……坏女人」

那孩子敢说这种话，就等于吃准了我会来。

至于效果，那可是立竿见影。

正如我了解她，她也理解我。在此基础之上，她才冲我撒娇。

户川同学她，恐怕真在车站前等我吧。而且会一直等一直等，直到我来。

这不就等于是我撇下她不管，让她孤零零地傻等着吗？

要是我没去，她又会作何感想呢？

稍作想象，绝望就如同黑云压境。

「唉，真是的……唉……」

止不住唉声叹气。摁在脸上的手指似乎扑哧扑哧地往里陷，这种错觉让我细品了起来。

扑簌扑簌，咔哧咔哧。这触感，仿佛自己层层剥落，即将崩塌。

借口只剩下这个能把我晒焦的太阳了。

帽子，墨镜。把乔装物件都穿戴妥帖之后，走向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路。一路上心儿砰砰直跳，生怕还没到车站就先碰上了熟人。之所以戴这副墨镜，就是指望着哪怕擦肩而过也认不出我。那么，它究竟有多少效果呢？乔装完毕后，我对着镜子自己评估了一下——太过头了。这行头，就差把「见不得人」四个字给写身上了，反而引人注目。

酷暑这才冒了个头就已獠牙毕露，可游客大军却规模不减，车站前和大街上人头攒动。都还没到「海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往海岸方向去了。（注：「海开」的原文为「海开き」，是指海水浴场开放的时期。本作的舞台——镰仓市的「海开」一般是从每年7月1日开始，至9月1日结束）

海的气息，无论何时，都如影相随。一直以来，我正是生活在这么个城镇里。

她打着阳伞，坐在车站边的时钟台那儿，盯着脚边漫步的鸽子看。看起来她压根就不是出来逛的，打从一开始就是来等人的。

看到她这样子，我「啊」地惊叫一声，可声音有气无力。

望着一身休闲打扮的她，幸福感和安心感就会同时涌动。

她目送着悠哉游哉的鸽子从脚边离去，顺势抬起头。

只用一眼，她就看到了人潮里的我。这让我忐忑起来了，这乔装的效果不会一丁点儿都没吧？

她一跃而起，那顶白色阳伞带着清风，跟个风车一样呼啦啦地转。

她大笑着，笑口张得仿佛能把我囫囵吞下。

一路奔到我跟前，距离近得过头，然后打量着我。

「这位姐姐，能让我搭个讪吗？」

「去坐电车吧」

今天则是由我抓起了她的手，带着她走向检票口。她也没有抵抗。

「电车？要去哪儿？」

「那儿都行。离这里越远，就越不容易碰到其他学生」

「原来如此～不错哦，约会就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才开心嘛」

她收起阳伞，眼里亮晶晶的，是我曾见过的那种闪亮。

这道光辉，亮得连墨镜也挡不住。

这是梦圆之时的光芒。

「老师？」

「没事，没啥事」

这是约会啊。她邀我来约会了，所以，对，这是约会。

这个词，是用于指代关系亲密的两人一同出行。

「戴上墨镜之后像个大人了啊」

「那我一直都比你像大人」

她用力晃了晃被我握住的手，似乎想炫耀一番。

「帽子和墨镜……这是乔装？」

「是有这个意思」

她盯着帽沿，嘿嘿一笑，乐得不行。

「老师，您这打扮得好像真的是在劈腿啊」

「……我真的，什么也……」

可这就是劈腿，早就到了没法抵赖的地步了。无论是行为上，还是精神上。

「……还有，针对已婚人士，应该用『外遇』这个词，而不是『劈腿』……」

我嘀咕了一句，纠正这位学生的错误。

「这题，考试里会出吗？」

「出了就杀」

「杀谁！？」

杀我自己。

我们和一群外国游客擦肩而过，然后进了检票口。车站还是老样子，人声鼎沸，不绝于耳。这些人又会怎样看待我们呢，我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同时，离开了太阳底下。

「今天您是怎么对老公解释的？」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似乎对「外遇」乐在其中。

「我和他说，『有朋友难得来这里一趟，我去招待一下』」

也不知道以后这个借口还管不管用。

「朋友啊」

她先是松开了手。然后换了种握法。

手指缠绕，如同蛊惑。这种十指相扣的握法，正可谓是，恋人的牵法。

与普通的牵手方式相比，这种牵法要缠得更紧。或许，这是出于「寻求连结」的心理，于是连仅有的那一丝缝隙也不放过。我和老公好像都没这么牵过。

她手心的温度与我交融，有点痒痒的。

「那今天我就不叫您老师了哦，小树」

自打小学以来就没被人这么叫过了，如今时隔多年，这称呼一下子又冒了出来。

「小树……」

「因为对年长者直呼其名就太不礼貌了」

「可加了个『小』字也没啥区别啊……」

再加上学校里被叫做「莓酪丝」，可能我的外表和气质就是容易让年轻人对我没大没小。

走到站内，面前的是通向各个站台的楼梯，而她左看看右看看。

「要去哪儿呢？」

「哪儿都行……」

要我说，最好能去个不用介意他人眼光的南方岛屿。

「那就先上车再说吧，要是看到哪儿景色不错就下车去玩嘛」

她这个提议挺随性的，但听起来确实不错。

上了楼梯，刚好赶上一趟电车。也没确认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反正一切随缘。

在这个时期，哪怕中午都还没到，电车里就已没了空位。我为了护着她，站在靠近车门的墙角。我俩的手依旧牵着，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松开。

一路上被囚禁在影子里不安，待我站定之后，一点点儿地爬了上来。

骗着老公，坐着电车，躲着熟人。

和休闲打扮的学生牵着手，让她喊着我的名字。

尽管不安，可我却接受了这些，接受了所有这些。

我，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啊？

「小树，这会儿你也喊我名字吧」

此时此刻，我到底是哪里弄错了啊？

「凛」

可这个错，居然能让我胸口小鹿乱撞。

幸福死我了。

满脑子全是这孩子，仿佛重返青春期。

「咋～啦？」

她唉嘿一笑，与我共享着同一份满足感。

「就叫你一声」

「再叫一声嘛」

要是我从了她，她铁定立马会让我叫第三声，以此类推，直到下车前都没个止尽。

而我，却巴不得她这样。

人，在面临崩溃，尤其是面临潜伏在日常里的慢性崩溃之时，是何等的无力。

根本就激不起抵抗之力。

人，就像这般被埋没，走向毁灭。

骗着老公，坐着电车，躲着熟人。

和休闲打扮的学生牵着手，让她喊着我的名字。

而所有这些，全都一个接一个，把我灌醉。

第一次约会，如同地狱之行的预演。

「海也不错啊」

半路上，车窗外的海岸风光，入了她的眼。

「走吧」

她想带我在下一站下车。

「可是，我没带泳衣」

「也不是去游泳啦。就一起去看看海吧」

既然没有目的地，那就没有理由反对。

电车一停，下车一看，才发现这地方既没太远，也没太陌生。这地方从车站能直接看到海，还挺有名的。另外不知为何，附近的铁路道口好像也是个著名景点。我记得，以前有去那儿看过。（注：该地点为镰仓市西南的「七里滨」一带，老师和户川乘坐的电车——「江之岛电铁」会在该区域沿海岸行驶约2公里，风景宜人。附近有两所高中，其中的「七里滨高中」号称全日本离海最近的高中，而另一所「镰仓高中」及其附近的铁路道口是「灌篮高手」的取景地）

我跟着她下了楼梯，走向沙滩。早知道要来海边，就穿双凉鞋了。我俩牵着的手至今都没松开过，自然而然，我也就没太在意了。习以为常后就品不出什么滋味了，有点空虚啊，可这何尝不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呢？

而这位户川同学，她望着远处那些玩着冲浪的人，看得两眼放光。

「户川同学，你已经不玩冲浪了吗？」

话音刚落，啊，说错话了。

「凛」

改口之后，她莫名笑得乱颤。

「怎么说呢……偶尔也会想去玩玩的啦。但是，小树你喜欢晒黑的女孩子吗？」

「这……」

本想说这和我没啥关系，可看到她的眼神后又重新一想，好像是和我有关啊。

「也不错吧」

「那，我就再考虑考虑吧」

要是看到晒成古铜色的户川同学，我肯定会心潮澎湃。

热腾腾的潮气，唤起夏意。海沙濡湿的触感也甚是久违。散布在这片广阔沙滩上的人影们，当他们面朝大海时，心里会想些什么呢？天空覆着一层薄云，蓝得更为深邃，有股异国情调。

我离海一直很近，可却从没想过自己去看看。

要不是有这只牵着我的手，就不会见到海。

我盯着远处的海面光斑，随后摘下墨镜。

「没事吗？」

「还是摘下来吧，这样看更美」

来都来了，那就别留遗憾。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同一景色。以上哪个都不可能重现。最主要的是，我和户川同学剩下的时间并不多，这是板上钉钉的。

我押着帽子以防被风吹跑，然后把墨镜塞回包里。夹杂着沙子的海风，呼啸着奔向稍远处的那座岛。我转过身，将这座热闹的观光岛甩在身后，朝着反方向走去。（注：老师看到的岛屿是位于西南方的「江之岛」，是个著名景点。实际上，「江之岛」在行政区划上不属于镰仓市，而是属于镰仓市西侧的藤泽市）

漫步在沙滩上，信马由缰，像是要横渡海洋。边上也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漫无目的，就只是看看海，看看涌过来的浪。而这些人的声音，也都沉在了涛声里。留下的，就只有我们俩默契的踏沙声。

在我眼里，海与空的尽头，尚无一物。

是继续走，还是回头？我害怕得出答案。

向海前行。两人牵着手一起走。

不知去往何处。

最好永远不知，我想一直漂泊，一直走。

「这会儿，您不是老师吧？」

在离了车站好一段距离之后，她见周围人影寥寥，便向我搭话。我低头看了一眼牵着的手，如同恋人十指相扣，随后默默点了点头。而她，背朝大海，微微一笑。

「小树，我喜欢你哦」

这句告白干脆利落，不带一毫犹豫。可还是让我的脸，微微发烫。

其实，我早就知道。也许，她曾无数次欲言又止吧。

脚步不停，继续往前，尽可能远离人烟。

「户川同学——」

「是凛」

「凛，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吗？」

再怎么玩文字游戏，我依旧是个已婚人士，是个教师。

「你是小树嘛。是最喜欢我的小树，是可爱的小树」

明明我未曾言及，却被她简简单单看了个明明白白。

我们俩，都太好懂了。

「可就算喜欢，有些东西也是没办法的……」

「比如？」

「……说真的，我，已经结婚了」

我再一次，向出轨对象告知此事。没被牵的左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如今这枚戒指被我的身子挡着，安静地躺在日荫里。

「哦」

她径直向前，看得出似乎想回我一句「所以呢？」

「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啊。我一直，都知道」

踩沙声变重。失去了协调感，仿佛其中一只脚想要自个儿先行一步。

「凛」

正当我想加快脚步跟上她，却被她盯着看，目不转睛。

「假如啊，我和某个谁谁谁去约会，就像现在这样。那么小树，你会难过吗？」

这个猝不及防的「假如」，伴着海风一并拍打我的脸。转瞬之后，它就不再舒适。户川同学去约会。和其他孩子……和其他人。眼里的蓝天也渐渐消失。

仿佛被她的深色瞳孔吞噬，身陷囹圄。

牵她手的，无论是别的……男人，还是女人，我都——

「……会难过」

淅淅沥沥，从指缝洒落的真心话，像是鞋底的沙。

「不要。绝对不行。无论对方是男是女，都不行，好烦……我，好难受」

对小了十岁的女孩子歇斯底里，说的都还是些没出息的话。牵着的那只手，指尖也绷紧了力道，不想放她走。不想让别人碰她。谁也别想夺走她，想都别想。

让户川凛绽开笑容的，若是别人而不是我，那我就一切尽失了吧。

「可我，自从喜欢上你之后，就一直都是这种感受啊」

指尖之力和言语之锐，在我的脸上刻下看不见的伤。

「小树，无论我俩做了些什么，你都还是要回老公那儿的吧？」

她沙哑的声音像把锉刀，抵在我的心头。

也许我老公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可户川同学却什么都知道。

这就是我的所作所为，连和我一同犯错的户川同学也被伤到了。

可就算是这样，现在道歉也只是一句廉价的、卑鄙的「对不起」，你这人真太卑鄙了。

对出轨对象的歉意让我心如刀绞。

我是卑鄙的妻子。没有比我更卑鄙的了。明明一直身处最底端，可我居然没个自知之明。

「可能你还不知道，我这人，独占欲还挺强的啊」

都到这关头了还说这干啥，不过我也一样，到这关头了还提起婚姻状况。

「我知道啊」

而且我还知道，她这说法已经算是谦虚的了。这孩子的妒意之深，毫不逊色于我。

或许，正是因为我俩打心底里很像，所以才有让对方着迷的地方吧。

「白天对我笑得灿烂，可晚上还是会和老公上床的吧」

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言语也失去了遮蔽物，显出了攻击性。这句痛斥如同烈日，刺得我抬不起头。可我，不想逃。因为，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和户川凛分别。

她默默流着泪，没哭出声。可能她都没意识到自己落泪了吧。

我伸手抹去她的泪，手指上裹满了她的爱。

「我和他不知多少年没睡过了」

连这种事情都向学生交代了，何等狼狈，何等难堪，被羞耻感折腾得焦头烂额。

「因为，做那种事的时候，我只觉得没意思」

我也不认为自己说的是假话。和老公肌肤相亲之时，我并没有什么反应。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只觉得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而这一切，似乎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之后，关于这个问题，他一次都没找我谈过。并且，也没再邀我做那事儿。

对此我很庆幸……尽管「庆幸」这个词用在这里会很恶劣，但这情况确实也合了我的意，所以我也就干脆装傻。我是真的喜欢上了他，才和他结婚的，可却没起过和他这般亲热的念头。我差点就以为自己是对那方面冷淡，没想到遇上户川同学后，这一切都给推翻了。

这位户川同学站在原地，握住了我的左手。我们两人四手牵成了一个圆，随后，她将我的手押在了自己胸上。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得我白眼都翻了出来。

这可是在外面啊，我的指头就这么贴上了她的胸。手心也亲密接触。羞耻心如同飞沙肆虐，把我的脸打得坑坑洼洼。牙关那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叫唤个不停。

见到我这反应，她默默一笑。

「明明有这么棒的表情啊」

她嘴角扭曲，接二连三地爆发出攻击性。

这是在挑衅，向素未谋面的他炫耀胜利。

她曾说过讨厌我的姓氏，其理由已然水落石出。恐怕，这孩子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就是我的老公。正如我厌恶她那位虚构出来的约会对象一样。哪怕是我，但凡稍加想象，一股肝火就烧得我怒目圆睁，而她，究竟忍受着多少煎熬呢？

所有的常识和善性几乎都碎了个干净，唯独诚实，唯独面向这孩子的诚实，还坚如磐石。

「把表白的回复，说给我听吧」

她浅笑着，催我回答。

可以是可以，可我手心还贴在她胸上呢，都被这触感给占满了。这也太赖皮了吧。

「户川同学」

「叫我的名字」

「凛」

这场面快让我羞疯了，但我却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脸上。和隔着校服的触感截然不同，胸的摇曳，像是波浪。朵朵浪花似有千种容颜，前所未见，别开生面。停停停，摸个咪咪咋还摸出诗意了。

「凛，你先等等，我会认真回答的，所以能把我的手松开吗？」

「不行」

她抓紧了我的手，不许它从胸上剥走。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这就是我的心意」

说完她抿紧了嘴，似乎是因为胸被挤得变了形，所以才在强忍着。

「小树，我想和你做色色的事……想得要命」

到了海边，我们仿佛赤裸相对，心里话也暴露无遗。胸上的手指蠢蠢欲动，想来个抢答，我不得不绷紧神经，让它暂且安分点。要做下流的事情还早得很，尽管现在已经很下流了。

她想要我，想得热切、殷切。

老公他，或许是在为我着想。

可在此期间，这孩子，就要把我夺走了。

「凛，我喜欢你」

贴在胸上的手，阵阵颤抖。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痕也随之改了道。

「喜欢你」

话语被弹了回来。短短三个字，却足以代表整颗心。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你」

千言万语的每一句，都是爱的讴歌。比浪花先扑过来的，是对方的爱。

不过就是表了个白，嘴唇就快要焦了，跟被太阳晒焦了似的。所以，这片嘴唇，自然而然地印上了她的唇。她的唇也是火辣辣的。年长的我稍稍踮起脚，索求着学生的嘴唇，泛起了难以言喻的醉意。连旁人的眼光也抛在脑后，无数次，无数秒，将气息交融。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

所以我才克制着，克制着爱意，克制着接吻的欲望。怕的就是停不下来。

除非互诉衷肠，否则就成不了铁证。哪怕这个答案已经露出了九成九，也不能算作是确定。可一旦说出了口，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她把我压得死死的，简直像是要对我不轨。光天化日之下，我那被她握住的左手，在她胸上尽情舞蹈。

喜欢上自己的学生，而这位学生也爱着自己，简直奇迹。

或许会给他人招来不幸，但这闪耀的奇迹，我们甘之若饴。

这份奇迹，与妖娆之声相伴，在我们的舌尖交织。

我还记得，是谁说了句「太热了，先去歇一会儿吧」。

我俩心里都清楚下一步会是什么，于是一起向那儿走去。

对方的唾液早已从唇上蒸发殆尽，可热量和余韵依旧残留，如同余烬。

但真到了进去的时候，仅有的一丝理性也肯定还是会犹豫。

「可这里是……」

「我们今天只是朋友，对吧？」

这可不是普通朋友会来的地方。不对，好像也会，听说也有人会来这儿开「女子会」。可能我们也是来开女子会的吧。咋可能啊？

「我们，不是朋友」

所以，知道来这里是什么意思吗？

牵着的那只手，通过指头的细微动作，向户川同学发了问。

她的手指，把我缠得更紧了。

「因为我一下就搜到这地方了，现在科技可真发达啊」

「……还是我来付钱吧」

「可以吗？」

「这是应该的啊」

天底下哪有让学生付房钱的老师啊？不过，和学生去情侣酒店的老师，这里倒是有一个。对我而言，这点程度自嘲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同样，也笑不出来。不过，我也不想把厚脸皮当作是心理素质过硬。

总而言之，我们去了附近的情侣酒店。

该来的总会来的吗？脑袋嘎吱嘎吱地晃着，轻飘飘的。确实很轻。

可能我俩在接吻时，把脑袋都给溶解了吧。

前额叶附近，一直飘飘然。

半梦半醒之中，她手里的温度如同明灯，引领着恍惚的我，往房间走去。

「哇，好大的贝壳」

一进房间，最先映入我眼帘的也是这个贝壳。

床头衬着一个巨大的……是哪种贝壳来着？总之像个镇宅之宝。在淡蓝风格的室内点缀着暖色，如同灯笼。这贝壳离枕头好近，要是睡迷糊了，猛一抬头怕不是会磕到脑袋。再仔细一瞧，这床也是做成了贝壳的造型，哦，我懂了，这就是所谓的贝壳床吧。

户川同学兴奋地走来走去，东瞧瞧西看看，像是在房间里探险。我往深海色调的沙发上一坐，摘下墨镜和帽子。

我打量起了天花板和墙壁上画着的鱼。看来这设计是参考了水族馆啊。

这让我想起老旧旅馆的澡堂，那儿也画有鲤鱼。

「老师——不对，小树，浴缸好大好漂亮呀」

她连里面都已经参观完毕了，回来向我报告。随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地方。看着安分不下来的她，我把身子一瘫，仿佛潜入海里。

和学生一起来情侣酒店了。要是有一款「淫行教师宾果游戏」的话，我差不多都能三连胜了。看似道貌岸然，实则如饥似渴，到头来不就是想和户川凛共枕眠，我真太无耻了。

已经没什么好狡辩的了。

想把户川凛的角角落落都给爱个遍。

要是把羞耻心、公德心全都扯掉，啥也别藏着掖着，那我想说，我真想掰开那双美腿。

「呵，呵呵……」

我这是在自嘲，嘲笑自己就这么败给了原始的性欲，跟个猴子似的。

我想起，和老公在床上时，他曾沮丧地对我说：

『唉，咋说呢……看你这样，你好像是真觉得没意思啊』

从那以后，我和他就没睡一间房了。

可现在，我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呢？

「可能是附近有个水族馆，所以这里干脆也如法泡制了一个吧？可换个角度讲，既然附近都有了那这里还搞成水族馆干啥啊？这个问题，不太好评价啊」（注：附近的水族馆指的是「新江之岛水族馆」，位于藤泽市，距离老师和户川约会地点——「七里滨海滩」大约2公里）

她从刚才开始话就挺多的，人也走来走去走个不停。感觉，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难道说。

「紧张了吗？」

被我拆穿后，她立马就站住不动了。她的脑袋动了动，似乎正准备做点什么，可半途又放弃了，就这么卡在那儿。随后她大约摸是认栽了，转向我这儿，满脸通红。这小脸儿熟红得恰到好处，将纯真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肯定，会啊。这种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嘛……」

蓝色的墙，暗淡的光，羞涩的她，低垂的头，这给我添了一把火。

第一次。户川同学的，第一次。

我还以为她会有过经验，毕竟她这么可爱。

「凛，你是，处女？」

向学生问了个变态至极的问题。性骚扰教师。死死死，我诅自己赶紧死。

要是其他老师这么问她，我头都要给气昏，甚至不敢想象自己会干出些什么。可我自己却这么问了。这等自私自利，正好反映了我当前的心态。

唉，还不是因为我喜欢户川凛啊。想独占她。不想让别人碰她。

心脏一通乱跳，都跳疼了。

「嗯」

她走到我跟前，手往沙发上一搭，凑过脸来。

「我的第一次是老师哦」

这句耳边的悄悄话，让我的身子一震，几近潸然泪下。

「别，不要在我耳边叫我老师。再这样下去，我感觉，快要不行了」

我押着她的肩，试图抵抗。但立刻就发现自己搞砸了。因为，我都把弱点告诉她了。

户川凛挣开我的手，整个人朝我贴了过来。

「老师，我喜欢你。老师，老师，老师，老师，老师」

就算再怎么想逃，可她的声音就是咬着我的耳朵不放。我脑袋里天旋地转，明白已经无路可退了，于是拥她进怀，搂紧她的背。

「我也，喜欢你」

我俩的心脏挨在一起，近得仿佛会被对方的心跳给震碎。

照这势头下去随时都会进入正戏，可在脱衣服之前，还有些事要做。于是我先松开了她，独自走向床边。

下意识往这个巨大的贝壳里瞧了一眼，然后在床上坐正。

「户川同学，过来一下」

我向她招了招手，就像把她从教室里叫出来。

「今天不是应该叫我凛吗？」

「作为老师，我对户川同学有话要说。来嘛」

我又喊了她一遍，她总算是坐到了床上。她有样学样，也正襟危坐了起来。

她的坐姿要比我端庄不少，也可能是因为她身材好吧。

我和这位户川同学面对着面，再一次，向她确认。

「我啊，在不远的将来，是会受到惩罚的吧」

我对未来并不乐观，不认为这种日子能一直维持下去。

等到审判降临之时，我打算老老实实接受制裁。

「所以很遗憾，我没法永远陪在你身边」

户川同学满脸微笑，认认真真地听着我讲话。

她似乎是已经猜到我想要问什么了。

「就算这样，也可以吗？」

然后果然不出所料，她立马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既然如此，就趁现在爱个够吧」

她朝我滑了过来，顺势把我扑倒。结果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脑袋「梆」的一下敲到凸出来的贝壳上了。

这副窘样让我忘了疼痛，和压我身上的她对视着。

她的影子，她的重量，都很舒心。

如今，我没法确认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我敢打包票。

绝不会是「没意思」的表情。

唇唇相印，无数次上下交替，缠缠绵绵，不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丝缝隙。

那就，爱个够。

我发誓，会爱着户川凛，直到自己成为罪犯为止。

身体随波摇曳，仿佛漂浮在海面，这份惬意回味无穷。

我和学生一起裸躺在情侣酒店的床上，沉浸在余韵里。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这条人生路到底是拐了多少个弯才通到了这儿。不过，不管答案有多离谱，也总有能搞定的办法吧。

人，是充满可能性的。

「老师，困吗？」

估计是看我睡眼惺忪，所以她问了一句。

「没……只是有点沮丧」

「没事啦」

户川同学抚着我的头发，甚是疼爱。「不是不是」，我缓缓摇了摇头。

「一看到你的胸就忍不住乱啃……我的性欲咋比青春期的孩子还要旺盛啊，这才是让我沮丧的」

如狼似虎地吸着学生的胸，还吸得一脸幸福样，我这人也太恶心了吧，还不如把我从世界上抹掉算了，我保证毫无怨言。不过，若是将那个瞬间的充实感放置于天平之上，即便天平的另一头是人生破产，也能抵个不相上下。

「我也超喜欢老师的咪咪哦」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

「还有，老师这头长长的黑发……好飘逸，好喜欢」

她笑眯眯的，用手指梳着我的头发，满脸陶醉。她撩起一缕发丝，像是撩起丰收的作物，然后嗅了嗅。凌乱的头发上，似乎沾染了她的味道。

她将这缕发丝物归原主之后，又径直摸向我的手。

「老师，您是几年前结婚的呀？」

她一边捏着我的无名指，一边问我。无名指和结婚戒指至今还黏糊糊的，因为之前她一个劲儿地在舔。就好像，是要把戒指溶化一样。

「大概四年前」

「要是我再早个四年遇到您就好了啊」

她嘟囔着，看上去有点消沉。

当我明白她的意思之后，一瞬间热泪盈眶。

「反正就算我是初中生，老师您也会出手的吧」

泪，又憋了回去。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这都把我当成什么了啊？哪怕我真的是个会对小了十岁的女孩子性欲高涨的女人，也不能这样啊。

都对高中生出手了，那也不会放过初中生吧——这算哪门子歪理，我要抗议。

初中的户川同学啊。

初中的户川同学。

初中的户川同学……

初中的户川同学………………？

初中的户川同学！

「对不起，好像会」

先别急，这我可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我可是一丝不苟地想象了一下穿着初中校服的户川同学是个什么模样。在我的幻想里，她的个头要比现在小，更显稚气，小手手藏在校服的袖子里，眼里闪烁着的，是对新环境的不安情绪。要是让我看到了真人，这还能有不动心的可能吗？绝无可能。

四年前……差不多和我当上教师是同一时期。

可我也明白，承认了这点，就等于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在和老公结婚之前先遇到了她，那我的姓氏就不会改成莓原了吧。就算我对别人有着好感或者爱意，只要为了户川凛，我也能统统作废。

「老师，您真太实诚了啊」

「我也没办法嘛！还不是因为喜欢死你了，想和你做好多羞羞的事嘛！」

我现在对周遭彻底换了个态度。心态已经变成「来呀，谁怕啊」。搞啥啊我这是。

「既然老师这么喜欢那事儿，那就多做点？」

她摩挲着我的脸，并将身子贴了过来。这距离，让我很难不答应她。

「……不行，时间不太够了」

可能还是多一点限制、少一点自由会比较好。不然，就守不住边界，也刹不住车了。而生活，怕不是也会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宣告破产。道德观算是彻底废了，那至少别让其他的也废了吧。

可是，户川同学的初中……初中的户川同学啊。

「要是有你初中时的照片，我还挺想瞧瞧的」

一不小心就嘀咕出来了。一想到还有自己没见过的户川同学，那叫一个不甘心啊。

「可以是可以……」话音刚落，只见她一脸笑嘻嘻，话锋也随之一转。

「前提是，也给我看看老师高中时的照片嘛」

「唉」

这笔交易让我犯了难。高中时代的……我？

「我那个年代可不像今天，不太注重合影留念啥的」

「我不信，这才十年前啊？」

户川同学啊，十年的时间可足够让文化、风潮变个翻天覆地了。可话又说回来，手机在那个年代倒也确实有。

「不太想给你看……」

「为啥啊？」

「我怕……怕被你嫌弃人老珠黄了嘛」

怕她对现在的我幻灭。怕给她的好意泼冷水，这是我打心底里害怕的。想着想着，不由得攥紧了床单。而她，则爱抚着我的拳头。

「怎么可能嘛。我喜欢老师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的唇印上了我的额头。和互相疯狂索吻不同，这是亲爱的证明。

我也想和她多接点温柔的吻。

我俩要是同龄人，是否还能如此投缘，这恐怕没个定数。

若非身为教师，则犯不了教师的禁忌，那这禁忌的关系也就无从谈起。

如今，我和户川凛，正是身处于此等矛盾之中。

「说正经的，有照片才叫稀奇。也不知道我当时的那部手机还在不在……」

就算老家留有相册，里面的照片估计也就到初中时期为止了。

「唉～好吧……可惜了……啊，我有个好主意」

只见好奇心在她脸上大放光彩，多半是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老师呀，找个机会穿穿校服吧」

「啥？」

「请穿校服」

「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穿校服」

「不穿」

「不穿」

「不穿」

「不穿」

「不穿」

「我俩一起穿校服，然后互相掀裙子玩，好不好？」

「……………………………………………………………………………………………………………………不好」

「刚才犹豫了一下下吧？」

「才没有」

「那，校服的事儿暂且放一放」

「别放一放。赶紧把这个念头给我丢了」

「对了，退房前先洗个澡吧？」

「机会难得嘛」，说着她起了身。

「来洗个鸳鸯浴嘛，我答应尽量不做羞羞的事」

这答应可不管用，显然我俩谁都不会遵守。

「湿着头发回去，就感觉，会不会太明显了……」

「没事啦。太阳底下一会儿就晒干了」

她拽住我的手，我俩就这么光着身子从床上蹦了下来。

一丝不挂，唯独，与爱同行。

别具一格的解放感。

「嗯哼哼」

「啊哈哈哈～」

当然，浴缸空空如也，还没给里面放水呢。

我俩只能蹲坐在里面，等着水注满。

这般荒诞的场面里，竟也洋溢着幸福。

感觉全世界都在针对我。

房子，人，空气。一切的一切都在对我指责，仿佛无形的压迫，压得连路都变窄了。

回家路上孤零零的，没有她牵着我的手，总感觉心里没底，这让我明白了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然而，我俩在不远的将来，会被拆散。

这世界太黑暗了。

回到公寓，我去房间里的架子那儿看了看。也可能，这些陈年旧物根本就没拿出来过，全都沉睡在某个壁橱中的某个纸箱里。我对东西还挺爱护的，可对自己的记忆力却不敢恭维。不过，要是真有照片，那旧手机里应该会有吧。

「回来啦～」

老公来我房间转了一下，把忘了打的招呼给补上。

「嗯，回来了」

「是在找什么？」

「和朋友聊到了以前的照片，所以我就在想，这些照片是不是还留着啊」

嘴里若无其事地扯着谎，不带一丝生硬。大脑其实是在发愣。可言行举止却行云流水。

「你的照片啊……唔……是要多久以前的？」

「高中时期的」

「那就没辙了。大学时的照片应该是有的」

说完他就走了。我和老公是大学时认识的，在这之前的他也帮不上忙。

「我过会儿再去烧饭哦～」

「好～」

白天都把那事儿给干了，回家后居然还能谈笑自若。

我这人，彻底成坏蛋了啊。

之后叮铃咣铛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没想到这手机最后还是在文具盒里找着的。折起来的充电器也一并收在里面。目前还开不了机，先给它充会电看看吧，弄完后我就离开了房间，准备晚饭去了。结果下厨时也是心神不宁。

晚饭后打开手机一看，还真存了些和朋友们一起拍的照片，虽然不多。说起来，我还以为这类电子产品长期不充电会开不了机，没想到居然还能正常启动，太好了太好了……不对，完蛋了完蛋了。

随后，我点开照片，第一反应是——好～～～怀念啊。也不知，这些模糊的青春面孔，现在过得怎样。

「啊……」

高中时代的记忆被切得细碎，如同残渣，如今正一点一滴地苏醒。没错，带我去偶像握手会的，就是最左边的那孩子。从那以后我俩关系好了起来，往来也变多，后来传出些流言蜚语闹得很僵，也就疏远了……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记不清高中时的事儿，看来这就是诱因。对学生来说，最致命的莫过于在学校里被排挤，所以无论如何都得避免。毕竟在那时，小小的教室、小小的学校，就占了整个世界的大半。

话又说回来，高中时的我啊。头发染了个花里胡哨，裙子也短得瞠目结舌。

这也太……青春了吧。

「呃……要发这张吗……？」

这张照片有点拿不出手，毕竟户川同学才刚夸完我的头发。

可我也想看看初中的她。我想了解她的全部。

所以还是拍了，然后默默地发了。立马就收到了回复。

『老师您是右边第二个吧？』

『对』

『这不是超色的吗』

『哪里色了？』

『裙子超短』

『因为当时流行这种啦……其他人也和我差不多吧？』

『还染了发啊』

『那是大家都染了才……』

『嗯～还是喜欢老师现在的头发』

『意思是其他方面还是以前那位色色的我更好？』

『不是这个意思啦。老师，您太多心了。「喜欢你」这三个字我都说了无数遍了呀』

『还不是因为我喜欢年轻女孩嘛，就觉得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

『哦～有道理，怪不得啊』

她被我说服了。

『不过，我好像是喜欢年长的呀』

「……那……算是好事吧」

因为，我永远比她年长，她永远比我年轻。

臭味相投，还挺般配。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还是好想看您穿校服啊～』

『你的也快发过来』

她催我，可我直接不搭理，还反过来催她。我哒哒哒地扣着屏幕，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来啦，这是以前的我～』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放大一看，呜哇。

穿着初中校服的户川同学面露浅笑，从距离来看，应该是在自拍。看上去个头比现在要矮，脸蛋也更嫩。一件校服被她穿出了青涩感，估计是才刚告别双肩包吧。长袖冬装的尺码稍显宽大，可能是为了给以后长个头做准备，衣袖摆来摆去的形象可爱极了。尚未染色的黑亮发丝绕在耳朵上，莫名让我嗅出了色气。她曾说过喜欢户外运动，而照片里的她，皮肤也确实晒得比现在要黑一些。晒痕彰显的活泼相比如今更甚，这片童心怎能不招人爱。喂，咋就看直了眼啊，我这人也忒恶心了。（注：在日本，学校不但会规定校服的款式，还可能会规定书包的款式。通常情况下，双肩包是小学生的书包款式，而初中生、高中生则是手提包、单肩包之类的）

『我记得，这张好像是在开学典礼之后拍的』

「我就知道……」

拍摄时间还真不出我所料，可半晌过后，我又觉得自己好恶心。

「唉……」

面对着这只无可救药的生物，我一声叹息。

我好像，真的会出手。

说实话，我真想天天去见她。

可我俩各自的生活也得维持住，更别提还有试要考，我也在忙活着出题。想让这段关系尽可能延续得久一些，那就不能漏出马脚。

必须有所取舍，分清什么是能舍弃的，以及不能舍弃的。

按理来说，我这儿的全都是不能舍弃的，可却被我一个接一个往外抛。

于是，在考试之末、夏日之始的交界之时，我去了她家。为了不被人发现，我专找各种小胡同窄弄堂去钻。下了班的我轻轻敲了敲她家的后门，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怂，生怕被人发现然后万事休矣。而这扇门似乎也已等候多时，一下就开了，从里面出来的是一身校服的她。

笑靥水嫩，如花绽放。

这和扎根、盛开在我心里的那朵，是同一种花。

「老师，欢迎回来」

「……………嗯」

我俩很久没像这样说过话了。但要说久，也才两个礼拜不到。可对于如今的我，这已经足够久了。所谓时间，只不过是人类定义出来的测量单位。所以，每个人在体感上肯定各有差别。在这世上，没有谁会和自己活在相同的时间里。

「考得怎样？」

「老师，这您比我清楚吧？这可是您打的分嘛」

她抓起我的手，笑得可开心了。像个盛情难却的主人，把我往家里头招呼，而小镇、潮味也随之远去。外面已经告别了梅雨季，迎来的是七月、海之家和游客。哪怕我是下了班才来的，依然有些许光亮点缀在远方。而我们，却在这片光亮之中，寻求独属两人的黑暗。（注：「海之家」是一种滨海综合设施，设有更衣室、休息区、淋浴室、小卖部等）

从海边带回来的其中一样东西，是牵手方式的变化。之前还算是牵得正常，如今已是互相纠缠了。说白了，就是十指相扣。

『老师，都考完了哦』

『是啊，辛苦了』

『那，来我家吗？』

她约我约得这么直接，弄得我，没法拒绝。

所以，我对老公谎称工作忙要晚点回家——不用多说，此等行径就是出轨。

她牵着我的手，一起往楼梯上爬。这楼梯也很有老宅子的风格，很窄，宽度仅够一人通行。所以，牵着手爬楼梯的姿势那叫一个别扭，可我俩谁也不放手。

上了二楼，她把我领进自己的房间。这次总算没闻着酒臭味了。可作为代价，是让我强烈地意识到整个空间都被她的味道给充斥着。拜宿醉以及嘘嘘老师的震撼所赐，她这房间我都还没功夫细看，如今再次被她请进来做客，哪怕我都一把年纪了也还是紧张了起来。

「坐坐坐」

她推着我的肩，让我坐床上。而她也贴我边上坐下，像是在填补空当。两人挨着坐，个头的高低差和视线的俯仰角，甚至能抹平年龄差。

呃呵呵……我苦笑着把包一放，她居然带着我直奔向床啊。在欲望的露骨程度上，我俩谁也别谦让。看到床边有个海豚玩偶，那圆溜溜的眼睛愣是把我给逗乐了。

「嗯～」

她抱住我的胳膊，把脸蹭了上来。被个头比我大的女孩撒娇，这场面让我不知所措。她比我小，我是老师，她是学生，大脑上上下下摇个不停，判断、认知都被捣成糊了。但是，好可爱。可爱，可爱到无可比拟，可爱到百感交集。恨不得现在就抱紧她，独占她，甚至不想让她被别人看上一眼。只要是喜欢她的人，无论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不准靠近。

但凡涉及到她，我分分钟就成了小心眼，这连我自己都挺惊讶的。自己讨厌的那部分正渐渐成型。可这正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未曾正视过的。

「想和老师，一直这样」

「……我也是」

只是瞧了一眼，在教室里和同学们欢谈的她。

就能让我妒火中烧，以走廊里踏得噼啪响的脚步声来泄愤。

作为教师，我也快玩完了吧，可我再怎么想哭，却也还是来了这里。

「老师，现在，我穿着校服哦？」

她朝我粘了过来，说得那叫一个妩媚。可惜啊，可惜。

「……呃，户川同学。虽然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可我真没特别喜欢校服……这类癖好该咋说呢……」

反正我是觉得我没有，可事实究竟如何呢？等等，我这是在解释给谁听啊？

「但是，您喜欢看我穿校服吧？」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啪嚓一声，我的脑袋应声耷拉下来，像一根折了的箭。

「…………嗯，喜欢」

「您在这方面可真老实，我喜欢」

说起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不喜欢看她穿校服吗？要知道，她真的，好可爱……好可爱……都把我可爱得词穷语塞了。看她穿休闲装时也有这种感觉，到头来，只要是她，穿啥都好看。

「老师，也可以掀我裙子哦？」

她一脸坏笑，提着裙角怂恿我。虽说腿和裙子之间的缝差点就把我的眼珠子给勾走了，但是——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好色的老师」

答对了。

「不过啊，老师您在学校也挺够呛的吧？那儿可到处都是穿着裙子的女孩子啊……」

「户川同学」

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于是立马把手往她脸上一贴。然后，轻轻一搓。

她的眼睛嘴巴当即被搓成了规整的小圆圈。

「你觉得我也会对别人做这事儿吗？你觉得我是这种女人吗？」

其实这事儿对你也是不能做的啊！

「还不是因为你啊。我是想掀裙子的啊，正因为是你的裙子，所以我才想掀，懂吗？」越说越气。但我也不知道在气啥。「我得说过头了。因为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一旦意识到年龄差，这份贪婪之恋就会混入羞涩。

小了十岁的女孩子成了人生的指导方针，说好听点是爱，说直白点就是年近三十性欲旺盛。松手之后，她的圆脸也恢复原状。

可她的脸又自个儿膨了起来，圆卜隆冬的，跟刚煮好的鸡蛋似的。

「我知道的嘛……」

她安心了。脸上红扑扑的，热腾腾的，仿佛冒着蒸汽。

像是找着了慰借，一下子就松了懈。

她的手绕上了我的腰和脸。这是依偎，也像是捕猎，就这样，我俩的脸越贴越近。比我小的她，用手指引导着我，嘴唇交叠。

坐在学生床上带来的背德感，都要把我的皮给撑裂了。她的嘴唇好软，软得我都想嚎一声。如此鲜嫩，稍有接触，有害的养分就往大脑上涌个不停。

舌头缠绵的妖娆之声一传到耳朵，鸡皮疙瘩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起了一身。

之后，我和她吻了个反反复复、长长久久、不厌其烦、没完没了。无论吻个多少次，刺激感和兴奋感都丝毫不减，将品德一次次蒸发，又一次次凝结，化为原始的爱。舌尖上交换着爱与愉，肌肤上沁透着汗和欲。

她沉浸在吻的余韵里，满脸潮红地躺上了床，拉了拉我的胳膊肘，像是想邀我一起。

然后握住了我的手，再一次十指相扣。

「这房间里好热啊」

她的声音溶化在了我的耳朵里。嘴唇轻启，像是开了个甜蜜的无底洞。

「老师来帮我脱嘛，随便怎么脱」

喂，这可真是。

这可真的是你不对啊，户川同学。

随即一阵鬼迷心窍，手就摸进了她的校服里。

然后，感受着肌肤相亲。

也感受着我的心，这颗心此前只被刺激了三分之一左右。

所以，我才正儿八经。所以我才清心寡欲，光明磊落。这压根就不是什么高尚，纯粹只是我机能不全而导致的必然结果。机能欠缺，那自然也产生不了欲望。

而将那未开垦的感情发掘出来的女高中生，她正用气息与我合二为一。

我确信，户川凛是一道折痕。

将我的人生折叠起来的，折痕。

既然发现了，那就更得沿着这条线折起来。

对她来说肯定也一样的吧。

我俩将彼此的人生折得妥帖，明知会被压得粉碎，可仍在彻底封死前的那道夹缝里厮守，就像现在这样。

这也是自己期望的。

曾经的我，诚实、正直、讲规矩，其实只不过是没遇到户川凛罢了。

我没有能伤人的爪牙，如今却成了怪物。

外表还是老样子，可里面已彻底变了样，而这只怪物，现在就坐在老公面前。

怪物混入日常的故事，或许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吧。老公正品着鸡肉丸子汤，对此依旧浑然不知。

这一切被我看在眼里，将罪恶感化作丝丝耳鸣，然后继续嚼着豆芽菜。

这张嘴，在两小时前和学生相吻过，把爱意倾诉过，吮着她的胸尝到幸福过。

和她在一起时真的很满足，满足得喘不过气，可一离开她，却又倍感孤寂。身处宽敞的房间也常有种压迫感，必须得有意识地调整视线焦点，不然就会被现实压垮。我只好放空大脑，尽量不去多想。这姑且算是我的对策吧。

我也好，老公也好，都和平常没啥不同。至少看似如此。我尽可能淡化心里的怯意，可老公他又是如何呢？他是否对我一举一动里的细节、生活里的变化之类的起了疑心呢？说不定他早就看出了我的不忠，正打算给我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地狱呢。

我猜，掩盖罪行的杀人犯也会如此疑神疑鬼吧。

既然我在掩盖，那别人也一样，吧。

我在晚饭期间对老公暗中观察，而这让我厌恶起了自己。可引发自我厌恶的原因也得全部归咎于自己，就算再怎么苦闷也没有回头路了。

低头看了看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面还留有户川同学的触感。

稍稍动下手指，这触感就跃然「指」上，让我为之一震。

「暑假也快了啊～」

老公瞟了一眼电视，起了这么个话题。

而我喉咙以上的部分自个儿动了起来，接过了他的话茬。

「是啊。考试也考完了，大家都有种解脱感吧」

「上学的时候还以为老师也在眼巴巴地盼着暑假，可看你这样好像并非如此啊，还挺意外的」

「没想到吧，还真挺遗憾的」

没课也得去学校，得准备各种东西，还得参加各种形式主义的培训啥的……比想象的要忙。社团方面，由我担任顾问的社团并不怎么活跃，所以不太需要花功夫在上面，对我来说反倒是好事。顺便一提，我负责的社团是业余无线电社，目前社员共有三人。说是无线电社，但也只是挂了这个名头，基本就是给运动会放放广播之类的。从这个角度讲，可能还是叫广播社比较合适吧。

唉，话说暑假啊。暑假期间，教室里见不到穿着校服的户川同学。也不会和她一起呆在教学准备室，这么一想还挺太平的啊。虽然平静，心却干瘪松脆。

但我有预感，哪怕是在暑假里，我也会找理由、找借口去见她。

「…………………………………………」

我的心思全在她那儿了，谁让我着了她的迷嘛。

和老公一起生活的，是脑袋里只想着女人的妻子。他明明没犯什么错啊。

我不是在埋怨老公。

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满。

我遇到了某位女孩子，然后真心爱上了她。仅此而已。

作恶的人是我，老公他没有任何不对。

可我却默默接受了恶行，把善良当成了垫脚石。

我，爱过他。

洗完澡后，坐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擦着头发。我下意识没去客厅，避免和老公呆在一起。明明和户川同学亲热时沾上的气味早就没了，可我还是怕……不，不对。

真实原因太过冷血，所以我又忍不住给自己开脱了。但我还是竭尽全力，直面本心。

我之所以呆在自己房间，是不想和老公呆在一起。

隔着浴巾和一头散发，我和镜中的自己对视着。我的表情和平时没差，没有哭，也没有沮丧。这表情，可真冷血。

我打开电吹风，吹起了头发。我，应该爱过他吧？咋连爱没爱过都拿不准了啊？我对老公，和对户川同学的恋爱模式差别太大，以至于意识到了好感类型的不同。和老公相处时有种安心感。就感觉能让人放松下来。

可我对户川同学的感受，是不想让人碰她，想好好待她，同时却又腾起一股欲望，想要推倒她，压住她，对她胡作非为。都怪这股冲动，害得我一想到她就开始急躁。说白了，主要就是看有没有起性欲。尽管这有点太直白了，显得没羞没臊。

可能，我就只会对同性产生情欲。之前我还被人提醒过，说我会下意识关注学生们的胸部、下半身啥的，现在看来，这就是答案了。

哪怕到了现在，再让我回顾一下户川同学的裸体，仍然会胸闷气短，像是被什么给塞了个透不过气。

电吹风烤着我的头发、手指，感觉都快烤焦了。

「……………………………………」

按理来说，我该和老公分了才对。

对他来说，和我这种人分了才好——可当这念头即将占据上风之时，我赶忙抽了自己一巴掌。

别光找外部原因啊，这不还是在给自己开脱吗？还口口声声说是替对方着想，简直贻笑大方。

我现在，纯粹是基于自己的欲望而活。

那就至少把它贯彻到底吧……这也是面对自我时的底线。

和老公分了，会减轻愧疚感吗？其实这都无所谓。

老实说，我是在害怕。

没错，我在害怕，怕目前的生活崩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我也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会失去和户川同学的时光。要是老公不在了，生活的基本盘就会大变样。以及，离婚的来龙去脉到底要公开到什么程度，这也是个问题。毕竟离婚可不是什么儿戏。

原本我和户川同学相处的时间就所剩无几，要是连它也被剥夺了，那就真没比这更黑暗的了。

如果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估计我就早向老公提离婚了。

完了。我把头一仰。半抬着眼皮，盯着低矮的天花板，可眼泪却挤不出一滴。

我就是个傻女人，恋爱脑，甚至连说一句「爱过他」的底气都没有。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连我也会鄙视那位当事人。当然，如今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对自己一万个看不起。

意识到这些后，心想，看来我连叹气的资格都没有啊。

我们的婚后生活还算安稳，不过，这是建立在双方都对某个问题视而不见的基础上。我俩分房睡，尽量互相尊重，从而隔离了这个问题。毫无疑问，这也是我的错。我对他，从没主动渴求过。

在我印象里，除了打扫卫生时，就没进过老公的房间。而他也没来过我房里。他是在替我着想吧，还是说，他其实是不想看到我这种没意思的女人。

就我从生活里的感受来说，这两种原因都有吧。这么一想，都这样了他居然也没对其他女人移情别恋啊？不对，从常识角度来讲他肯定不会啊，毕竟他是个老实人。可我原本也是啊。

或许，现在也还是。

只不过以前是对老公老实，现在改成了对户川同学老实。

我关了电吹风，把它放到化妆台旁。

微湿的头发，夹杂着室内的阴影，一并盖在我脸上。

正眼一看，镜子里映着怪物。

这丑陋的生物唯独外表还和从前一样，它也只有我能看得见。

背叛老公，还淡定享福，可谓卑鄙之妻。

对自己学生出手，可谓缺德之师。

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故事，就是以此为前提而展开的。

而内容，就只是爬一座桥，通往毁灭的桥。

「我有了喜欢的人」

偏离正道的原因，乃人之常情作祟。

和班里的女高中生缠绵之后，讲台上的自己仿佛身居高处。

此刻，我身居无人能及的高处。让我爬得高，是为了把我摔得惨。可当我居高临下时竟然觉得自己是个赢家，对眼前所见的一切，对那些蔑视我、批判我的，都趾高气扬。

她坐在教室里，和平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这位美少女的全部。

只有我，和户川凛身心结合。何等荒唐的优越感，以及独占欲。

讲台上我的一举一动，看着都像是在跳舞。

此刻的我，舞于世界之巅。

第二卷 第四章『静如地底』

大家好！我是淫行教师莓原树！我这人啊，和小十岁的学生发生了关系还能在讲台上站得淡定，已经没救了呢！

上课期间，理性在戏弄着我，割了我一刀又一刀，而我对此置之不理。这种客观视角，也许是内心的一种应对措施，能让我保持理智。因此，内心受到的冲击，也仅限于「挨了一下但不疼」的程度。我继续教着课，跟个没事人似的，顺便嘀咕了句今天也好热。

我这人已经没救了，可明知如此，咋还厚着脸皮活在世上呢？算了吧，都到这个地步了，这点儿自嘲是扎不疼我的，反过来说，要真能扎疼我，那我早去死了。我掸开耳边的诅咒，如同拨开一缕发丝，循环着「站在教室、穿过走廊、往返家校」的流程。

我的对策是，用积累起来的普通、平凡、日常，来维持这一切。

不照镜子就看不到自己的脸，而这并不妨碍生存，或许生物的优点正是在于此。不仅人类如此，其他生物也如此。

之前的考试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学生们都一扫阴霾，恰似这几天的艳阳天。

而在这片天空之下，我眼前的「晴朗」则又是另一番景象，光芒能与太阳争辉。只要竖起耳朵，甚至还能听到光的声音，洒在皮肤上淅淅沥沥落了一地，也让我确信了这道光是真实存在的。这道光芒，妆饰着户川凛，衬得鲜亮，缀得秀丽。

「话说，老师您暑假里有空吗？」

户川同学的提问，和划着抛物线的球一起飞了过来。

「该干的活还是得干，所以没法像学生那样放个长假」

暑假期间也得上班，要制定之后的教学计划啦，参加培训啦，工作日照样忙得不可开交。倒不如说，因为没了课间和午休，时间表反而会排得更满。

我接住了球，攥得小心翼翼。我整只手把球给捂了个严实，朝她秀了一秀，她见状后，不知为何眼里带着笑意。估计是握球姿势不标准吧。但无所谓，不管姿势如何，只要能投到她那儿就行，就好比辞不达意但对方能领会就行。

「这样啊～好可惜」

「可惜什么？」

「唔～这是可以在外面说的吗？」

不可以。

考试结束以后，午休也总算是从二人世界回到了太阳底下。

兜了一大圈，午休活动也终于是兜回了正经的模样。但，也仅限于午休。

一想到在她家里的那些事儿，脸上就泛起羞红，像是淋了一阵蒙蒙细雨。

「你呀，要乖乖在家看书哦」

「好～」

脚步轻快，嘴巴敷衍。我这一球投得稍稍偏了点，但还是被她接了个正着。望着她的修长四肢以及那股活泼劲儿，感慨着她是多么的年轻、多么的无忧无虑，也觉得她愈发耀眼。

阳光一天比一天毒辣，所以出来的时候我给了她一顶帽子，让她戴上。这顶蓝色棒球帽，是我从之前的那家体育用品店里淘来的，和身穿校服、活力四射的她很搭，正如青春的象征。

「朋友说我有种棒球经理的范儿耶」

「范儿啊」

那么，戴着同款帽子的我又是如何呢？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说了句：

「经理的……姐姐吧」

「……不是妈妈，而是叫我姐姐啊，小嘴儿可真甜」

「漂亮姐姐！」

「啊哈」

一瞬间脸和肩都要扭变形了，以至于差点把球给跟丢了。

接球时间结束后，户川同学跑了过来，她搓揉着帽子，闭上了眼。

「我喜欢这顶帽子……和老师的是一对儿」

稚嫩的声音，暧昧的话语，直白的爱意，这会让我……

唉，被她这么一整，会让我——

想要抱抱她。为了遏制这股冲动，我不得不捏紧拳头。

「这些话……还是留到我俩独处的时候再说吧」

要是独处时对我说了这些，那我肯定会把户川凛这个小可爱给抱个够。我的情感已经和她一体化了。与其说「户川同学很可爱」，不如说「户川同学」就是「可爱」这种感受的代名词。仿佛是为了满足她的独占欲，我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积极的、善意的情感都替换成了「户川凛」。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表达的对不对。

即便如此也还是得说一句，我这人啊，已经有一半以上都是户川同学了。

「好嘞」

她答得俏皮，随后轻轻解开我攥紧的拳头。她似乎是掐准了我放松的瞬间，手指蠢蠢欲动，趁虚而入。然后顺势牵起了手，缠得紧紧的。

我俩手牵着手，就这么走回教学楼，一路上我不禁自嘲：我到底是在介意些啥呀？

就算嘴上不说，我俩牵着的手也足以说明一切了。

「下次」

舌头干燥，声音也毛毛躁躁。像是被台阶给绊了一跤，提议也被一股脑儿抛了出来。

「要不要……再买点其他成对的？」

她抬着头，脸上绽开笑容，简直像个小孩子。可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扭曲。

或许，可爱就是一种毒药吧。

「我想一起去买嘛」

「这……有点困难吧」

我俩能在一起的地方，基本也就只有学校和她家。

既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见不得光的关系，那容身之处自然也极其有限。

「也是啊。不过呢，我还是想一起去买嘛」

我看着她的侧脸，听着她那难以实现的愿望，心底里像是被压了块大石头。

犯了糊涂事儿的人，在这种时候是无力的。

「噢，还有样东西也是成对的呢」

她瞄向我的紧身裙，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我慌忙把头撇向正前方。知道了知道了，内裤，是内裤吧……内裤啊。明明自己穿的看着就没啥感觉，可她穿的才看一眼就受到了冲击，这是什么原理啊？

东西的价值取决于用的人——我居然在这种地方体会到了这个大道理。

「好难受，暑假里不能每天见您」

到了教学楼跟前，她诉出了藏不住的寂寞。

她选择了说出心里话，这份坦诚，这份心意，让我百感交集。

「我也是」，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飘在风里的纸片。

如果说，人生的目标就是抵达幸福，那我算是大功告成了。

既然如此——

也就意味着人生即将抵达终点，而我也该接受这个现实了吧。

唯有和她相处才是幸福！除此之外皆乃不幸！

我，就是淫行教师莓原树！

我这人就不配活，而明白了这一点后，眼里的一切都显得模糊、摇曳、遥远，就好像隔着一层水面。这恐怕意味着，我已经被从日常里切割出来了。排挤我的，并非现实环境，而是我自己。

能让我的目光聚焦回现实的，就只有看到户川同学之时。

放学后，结束了教学任务的我来到走廊，准备回办公室。

不管其他学生有多熙攘，我也能从中一眼认出户川同学，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是我的才能吗，或者是我的渴望？也可能，就只是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在追寻她，所以自然产生了这种现象。我在二楼的走廊里，看到了她和她的朋友们。

她一走进我的眼帘，眼底就欢喜地颤抖。我这是病了吧。

她们的嬉闹声也一并传了过来。

随后，她身旁的女孩子朝她扑了过去，搂住了她。

「啊」

不经意间，下巴一沉，有股冲动顺着喉咙爬了上来。这股冲动泛滥成灾，但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硬生生把它给咽了回去。之后，我长呼一口气。我能感觉到，耳道里有股热量蒸腾而出。

这可不能当作没看见，但我还是切断了焦躁的手足，将其断面打磨光滑，然后走上前去。

触感，必须得光滑。教师的方方面面，都必须得打磨一遍。

轻轻地，就像是包裹着一团空气。

「喂」

我拼命地把声音里的刺一根根剔除，生怕来不及。

「别在走廊中间打闹」

我装出一副亲切的老师模样，总算是稳住了语气里的随和。我捏紧拳头，把冲动压制在手心里，以免它突然挥出去。一旦松懈，说不定眼珠子都会抖个不停。

这女孩依旧抱着户川同学，嬉皮笑脸地插科打诨：

「老师，那在走廊边上就可以了吧～」

咋可能啊。

「唔～在边上也可能撞到墙，某种意义上也挺危险的吧」

我半开着玩笑，可脖颈却叭唧叭唧地抽个不停，仿佛在抱怨着快要受不了了。

各处的细胞都活跃过了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愣是把流露在即的感情给往里塞，可它又要从各个地方往外冒。

「被老师骂了，就到此为止吧～」

户川同学把这女孩给抖了下来。这女孩「咕」地惨叫一声，骨碌碌转着圈，往楼梯那边去了。其他几位女孩子向我打了声没大没小的招呼，然后也都追向那位女孩去了。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向她们道一声再见，可能有吧。比起这些——

在场就只剩下户川同学了，而她笑呵呵的。仿佛看透了一切，脸上乐开了花。她向我凑过来几步，我却不由得想后退几步。那股冲动已经冷凝，化作冷汗渗在背上。

「老师，您吃醋啦？」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小声向我确认。我赶忙撇开视线，以免被她看出我的慌乱。显然我也知道，这动作本身就等于是不打自招，可还是下意识选择了逃避。

「户川同学，你也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

「知道啦～」

她笑眯眯地跑走了。看她这态度，估计也没打算深究。

真是的。

我走到办公室的门前站定，一路上学生们的脚步声仿佛都被消了音，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

我来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

『我吃醋了』

虽然有点迟，但还是乖乖承认了。发送消息之后，我一把把手机抱进怀里藏着。

是敌人啊。那帮小丫头，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碰户川同学，她们已经不是我的学生了，是我的敌人。

是户川凛身边，除我之外的女人。

这种敌意是何等的可耻，又是何等的可悲。

『哦～』

『哟～』

『呵呵～』

她接连回了好几条消息。这种距离感，也不知是在表示关心，还是在幸灾乐祸。

『没想到老师您的醋坛子也会翻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那沉寂已久的逆反心理倒像是被激活了。

『不可以吗？』

我多半是恼羞成怒了。我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难看，可就是控制不住。

『可是，朋友间勾肩搭背也挺正常的吧』

『哦，那行呗』

发完这条后我立马又清醒了。身为大人、身为教师、身为她的心上人，都不该对她是这种态度，这让我很是后悔，后悔得直哆嗦。

正当我准备改口，她先回了消息。

『对不起』

『我没生气』

『我真没生气。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还真是那个意思。实际上，那时候脑袋嗡的一下就充血了。应激反应过于强烈，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可能误以为是对自己恋情的侮辱，所以闹起了别扭。

『老师对不起，我玩笑开过头了。原谅我嘛』

她道歉得这么诚恳，反而弄得我更焦躁、更可悲了。

『没事，是我不好。抱歉，我太傻了，跟个傻子似的。我才应该求你原谅』

曾几何时，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此时此刻，我总算是理解了她飞奔出校门时的心情。这么一想，我又有点小开心，情绪反而安分不下来了。（注：此处指的是第二章户川同学吃了老师和森小鸟的醋，然后飞奔出学校）

『如果老师您反感的话，那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户川凛这女孩是某种魔女。是位坏心眼的魔女，喜欢逗弄我的心。

她啊，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可这都已经是明摆着的了，我也不想说得太明白。

然而，却从捂着脸的指缝之间，如泪滴般渗落——

『不许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

心里话无时无刻不在呐喊，仿佛忘了呼吸。

这独占欲是如此狂暴，以至于我都没想过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嫉妒的漩涡，把我的心搅得一片狼借。不知为何，下唇也抖个不停。

我攥着手机，像是在孵着一个蛋，默默等它破壳，随后——

『嗯，我知道了。绝对不会的』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非但没有拒绝我，而且还愿意这么说，这让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紧绷的弦一松，我整个人都虚脱了，差点瘫在走廊里。我扶着墙，抿紧了嘴，以免发出嘿嘿嘿的不雅笑声。

恐怕，我比自己想的还要容易吃醋。往好的方面想——

或许我和她很般配。我找到了和她的共同点，自个儿在那偷着乐。

『所以啊，老师您也别和那个住一起的男人有啥接触』

她突然露出獠牙，看得我心里一惊。

『不能上床，禁止接吻，牵手也不行。老师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

每个要求都很尖锐，仿佛能割破嘴角。

这气势，这魄力，平常可不多见，弄得我心跳加速。

『我知道的』

喂，这位没救了的老师，你都知道些什么啊？是知道自己没救了吗？

我发现，她对我老公的攻击性是一天比一天强。对她来说，老公就是把我夺走的仇敌吧。可硬要说的话，她才是挖墙脚的人啊。现在一想，这关系在字面上也忒了不得了。这位惹人怜爱的女高中生，竟然是个篡位者。看着平常的户川同学，又有谁能想到她和已婚老师有一腿呢？

「……可这种事咋还特地拿出来说，就算你不说我也……」

她说的这些事，无论哪个都和老公搭不上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公他对我就不怎么积极了。这也是当然的嘛，毕竟我是个没意思的女人。他不主动，而我也巴不得就这样，一来二去就这么过了几年，一直到现在。这还挺顺利的嘛——虽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观点，但确实是我们婚后生活的真实写照。

『对了老师，您今天能来吗？』

有条跃动的线，从额头划到眉间。

『只要有时间的话』

我每次都这么说。

『我等您』

她也每次都这么回。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能给我动力。

她觉得我这人还挺单纯，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我收好手机，抬起头，走回办公室。一路上，心想着要快点把活干完。

为啥我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学生家呢？然而，对现状的质疑，也一天比一天无力。

营养不足。理应作为心灵养分的理性，已然枯竭。而与此相对，却开出了似锦繁花，色泽鲜艳，艳得危险。怒放的花团，似要把内心填满，将之紧缚。

埋在这片花海里的尸体，是和户川凛相遇前的我。

三下五除二把活干完，然后匆匆告辞，以至于我都有些纳闷了，自己平时咋就没有这么高的工作效率。脚步飞快，却快不过心里的迫不及待，害我屡次三番一脚踏空，差点就栽上几个跟头。旁人眼里的我，怕不是个滑稽之人。

这种快节奏的生活，恐怕会一直持续到我变成一名「前教师」。

前教师利用学生的家庭问题，强迫对方与其交往。

要是被报道出来，大概会写这类内容吧。

「……呵、呵」

对于这个方面，我也不好否认。

话又说话来，我俩差了十岁啊。幸好我俩分别是老师和高中生，相对而言还算体面……其实也不体面啦。但换算一下，就相当于是小学低年级学生和高中生谈恋爱。还发生了关系。

这咋可能容许啊。

一路上我光顾着想这些，都没咋留意红绿灯，却愣是没出啥岔子，顺利走到了她家。上课时也是如此，看来我身体里确实有着某种东西，能代我处理杂事。或许，那是以前的我留下的尸体，仍在被循环利用。

我来到她家的另一侧，那儿的树木排成了一道墙，和往常一样，抢先用木香向我问好。这是木与土的芬芳，在镇子里住久了都快忘了这种香。伴着西沉的夕阳，泛起了说不出的乡愁。

绕过这些树，来到后门，敲了敲这扇有了些年头的门。都已经熟门熟路了，仿佛去的不是她家而是我家。

「户川同学～……」

我压低声音喊她，让她知道来者是谁。我开始有点难为情了，而其中部分原因是之前那件事。门立马就开了，穿了身家居服的她，对我笑脸相迎。

「户」

还没等我把「川同学」三个字给说完，这位学生就抱了过来，让我一下就噤了声。考虑到体型上的差距，她的拥抱，与其说是拥抱，倒更像是包裹。然后就被她拖进了家门，都没功夫让我脱鞋子。我俩就这么一倒，而她则趁机夺唇。

近在眼前的户川凛，眼眸摇曳，似乎逮到了一股热切。

她的手指带着渴望，拂过我的头，撩起我的发。那指尖急不可耐地爬过耳朵孔，后背上随之起了个激灵。把我压在身下的她，用唇与齿把我封了个动弹不得，连气都没法喘了。

泥土与树木唤起的淡淡乡愁，正逐渐被浓烈的现实给覆盖。

「停，等等，川同学」

不知怎的，这称呼方式听着像是刚才那句的后续。我按住她的肩，费了好大劲才按回了能正常说话的距离。虽说我俩还没舌吻，可无论我还是她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老师……？」

她的声音幽怨，毕竟她正在兴头上呢，就这么被我打断了。唉，果然，她的脸上。

黏糊糊的。

「口红，沾上了」

她再次吻上了我的唇，用实际行动把我给驳了回去，仿佛在说「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我还没来得及喊一句「再让我喘会儿气」，就被她把嘴给堵上了，害我缺氧缺得手指都麻了。可这阵酥麻竟也能让我觉得畅快，看来是她的唇太过妖娆，以至于都让我产生错觉了。我俩都没碰舌头，仿佛是特意将其留作压轴。可即便如此，和她的亲密接触也足够刺激了，足以让我的脑袋、脖颈发起高烧。无论吻个多少次，也寻不见「厌烦」二字。唇上的触感和指上的互动，让我一路上想的那些烦心琐事都烟消云散，脑海被她的呼吸填满。

这个漫长的吻结束之后，户川同学依然抱着我，一个劲儿地用脑袋蹭，似乎相当开心。这种可爱举止，流露在欲望的间隙里，每个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韵律。大概吧。可她这蹭脸蹭的，连头发都蹭得乱糟糟的了，就好像——

「……金毛寻回犬」（注：又称黄金猎犬、金毛寻回猎犬、金毛犬、金毛等）

「说了啥？」

「没，啥也没说」

作为回应，我也抱紧了她，狠狠吸了一口她那儿的空气。她身上的味道，也称不上是香甜之类的，但正如她家的味道。

这孩子，就在我的怀里。心里有种感觉在释放，如同归巢一般，既平静又兴奋……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她，肯定也和我一样。

「老师，欢迎回来」

「……嗯」

此时此刻，我俩的共同感受，都能当作辞典里「心满意足」这个词的示例了。

还有，刚才太入神了，都忘了门还开着呢，得先关上。为图省事，我把腿一伸，用脚尖去勾门。弄得我右腿有点儿抽筋了。

「老师，您要来亲热一下吗？还是说，想要色色？」

她依旧压我身上，俯视着我的脸。

「我都可以啦～老师您想咋样就咋样吧」

她笑得魅惑，像是在试探我。包裹着我、侵蚀着我的黑影，给了我一个吻。所谓的「亲热一下」，是指都已经无数次相吻、相依、相拥，却硬是要在奔涌的情感洪流里掉个头，逆流而行。说实话，我真想当场把她抱回去压回去爱回去，简直想得不得了，可还是咯吱吱地把脖子扭了回去。

「那就，亲热一下吧」

我逞了个强。我是站在教师角度来思考该选哪个，然后就逞强了。可若真是个正直的老师，那显然哪个都不会选啊。她把肩膀顶了过来，说了句「那就这样吧」，然后搂住了我的胳膊。

「……要不，先去洗把脸？」

她嘴巴外面一圈都沾上了我的口红，看着像个小丑。恐怕，我的脸上也是一片狼借。她重新瞧了瞧我的脸，「噗」了一声，没能憋住笑。

如果就只是亲热一下，那这张脸也无伤大雅，还能活跃下气氛、逗个开心。

可要是考虑到之后的事儿，那还是先把脸洗干净吧。

看来我就没打算止步于「亲热一下」啊，已经沉入了欲望的海底，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泡。

洗掉口红后，我们回到客厅。当然，来回的路上我俩全程十指相扣。和她在一起时，我俩身上总会有块皮肤是贴在一起的，像是要把分开后产生的空隙给补回去。

就比如，一坐上沙发，她的肩膀就蹭了过来。换下了校服、一身家居服的她，正上上下下晃着腿，满是惬意，毫无防备。

「啊，又在看我腿」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了嘛」

这话说的，跟猫咪的好奇心似的，不过，这借口显然是不管用的。这也难怪嘛，只要回想一下我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为啥了。回想一下我都对她那双美腿做了些啥。做那事的时候真的是全神贯注、一门心思地想着那啥，根本没功夫去纠结其他东西，而事后站在客观角度一想，那时候的我也忒恶心了吧。可其他时候的我也挺恶心的。

换句话说，如今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恶心。

「老师，您是不是超爱我的腿啊？」

「……也许吧」

见我承认得不干不脆，她便把腿抬过来显摆，一脸嘚瑟。

「我才不看呢」

我猛地把头撇向另一边。可万万不能被这点儿鱼饵给骗上钩啊。

「老师，工作辛苦啦」

「哎，啊，多谢」

这句冷不防的问候语，让我下意识回过了头。然后，眼前就是她的腿。玉足横陈，似在挑逗。伸得笔直，显得修长。这双皓白之作，远观亦有沁人凉意。我咋还品鉴起来了。她好生捉弄了我一番之后，把腿收了回去。

「来嘛老师，再多亲热一点嘛」

她贴了过来，整个人趴我身上。这绝非师生之间该有的距离，也超越了我所知的夫妻关系。这距离，会让恋情开花结果。这依偎，会让我忍不住想嗅嗅她发丛里的香。不过今天，至少现在，就只是亲热一下。

「亲热啊……可具体该怎么亲热呢」

现在就已经够亲热了吧。可她还让我再多亲热些，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老师，在您的定义里，『亲热一下』是到哪一步为止？」

她把脑袋伸了过来，盯着我的脸看，还挠了挠我的指尖，摩得我有些瘙痒。这种极近距离的俯视，是独属于她的位置关系，也快成了一种瘾。

「啾啾呢？」

「接吻的话……呃，如果都没碰舌头，那就……」

「呵」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像是在说「那好吧」。这个吻堪比蜻蜓点水，所以不怎么色情，反倒让我觉得可爱。她脸颊微红，接着又亲了我脸一下。亲完还用舌尖舔了舔。这剧烈的温度变化，让我的后背直打颤。

她给我的印象，是和狗狗高度关联的，而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现在的她，正兴致勃勃地舔着我的脸啊、脖子啊。要知道，我脸上可是化了妆的啊，这味道绝对算不上好。尽情撒娇的她，对我的皮肤这儿啄啄、那儿舔舔。舌头搅动，时不时荡起娇声，仿佛伸进了我的脑袋里，来回摩挲。

这位户川同学又撩起我的发丝，让耳朵露出来，然后「啊」地张开嘴，轻轻啃了一口。惊得我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这还没完，她还用舌尖挠我耳朵痒痒，都要让我起过敏反应了。

「户川同学，这这这」

这舌头舔的，已经超出「亲热一下」的范畴了吧。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是满足，笑着跨坐上了我的腿。我俩面对着面，下半身亲密接触。

「喂，这这这」，这犯规了啊。「嗯～？」她把脸凑了过来，满脸装傻。这下我俩的身体之间彻底没了空隙，贴得死死的。这和依偎又不太一样，能感受到情欲的滋长。她的重量，似乎能把我的灵魂留在这个家。

「刚才，您吃了醋……我是真的真的好开心」

她的尾音，像是描在了我的脖颈上。激起了一阵寒颤。平常的她堪称天真无邪，可如今的微笑，却隐约有股燥热。我倒是恨不得她赶紧忘个干净，因为我那时候的反应简直不堪入目。

「教师的脸，都快被我给丢没了……对方可是学生啊，我咋连这一点都给忘了」

听我说完心里话，她把肩靠了过来，吻上了我的唇。只碰了那么一瞬，就迅速分离。而残留下来的，如同丝丝细雨，沾湿了我的脸。

「刚才这——」

「没伸舌头哦，老师」

说完，她又用嘴唇轻触。一触即离，却又折返，如同沸热的水面一涨一落。要是我被带进了这个节奏，那肯定就把持不住了。而她，正是在引诱我。

她用身子上上下下蹭着我，她的脸也随之泛红。看来，她也被这磨人的吻给挑起了兴致。不过，她依旧按捺着。

户川凛，你想让我亲口说出来是吧？咋又来这一出啊？想让我主动求你是吧？

我抚着她的脸，心想，真是个坏女人。我还从没见过长着这么一副可爱面孔的坏女人。我吻着这位讨人欢心却又害怕寂寞的坏女人，这樱桃小嘴是何等销魂，她的身子、影子都罩在我身上，绵绵软软，蓬蓬松松，这重量让我舒心。而她腰肢微颤，动作撩人，这吻接的，太色了太色了，舌头都要碰上了，太色了太色了，低了低头，看了看胸。

就好比，沙漏已满。

然后，将其翻转。

「要……要不要，来做色色的事……」

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约别人上床。

「那就来嘛！」

她又抱住了我，像是在庆祝喜事。我有预感，这一辈子都会拿她没辙。

这种挫败感，就好比幸福的泡沫，一吹就破。

之后，我俩的移动方式，简直不成体统。

手牵着手，走一步亲一下，还隔着衣服摸胸。一通乱揉。走路时稍稍侧过身，她趁机隔着裙子捏我屁股。杂乱的呼吸，如钟乳石滴水般的唾液，都被彼此一一接纳。从忍耐中解放了的舌头，毫不客气地缠了个淫靡。脱下来的衣服被丢了一路，如同足迹，也不知是自己脱的，还是被起了欲望的她给剥的，我难以区分，也懒得区分。

「您愿意说出口，我真的好开心啊」

我俩牵着滚烫的手，爬上楼梯，期间她来了这么一句。

在楼梯上胡来多少有点危险，所以我劝她好好爬楼梯，尽量别乱摸。

能给出这些判断，说明我的大脑还在运转，这反而让我吃了一惊。

「因为啊，您能用这种眼光看我，就说明我还挺可爱的，让我有了点自信」

她有那么一瞬像是笑中带泪，可能是光线错觉吧。

有这般容貌还妄自菲薄，简直罪过——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不过，只要考虑到她所处的环境，也就能理解了。

她的家庭环境里只有母亲，而且还是那么个母亲，根本没法培育出自我肯定感。这孩子，身上肯定有些软弱的地方，至今也没能获得成长。想着想着，怜悯和慈爱涌上心头，弄得我想哭。不由得想一把抱紧她，甚至忘了还在楼梯上。

等到了她房间，我俩身上都只剩内衣了。

连她房里的这张床，都成了我的老相识。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俩的感官就已经溶化干净了。她似乎筋疲力竭、两腿发软，而我紧紧搂着她，感受着她的腰有多高。她的好身材，点燃了我内心某处。我居然抱着这么好的女人啊，优越感、陶醉感杂糅在了一起。

「户川同学，全世界你最可爱」

我抱着她，抚着她的背，表着俗套的白，跟哄小孩似的。

「厉害啊，居然一口咬定」

「有问题吗？」

「那毕竟，老师您也没见过全世界所有人啊」

「可就算这样，也有把握加个『最』字吗？」出轨对象这么问我。

「这不明摆着的嘛，不用看都知道」

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人生。

可当一个人都痴迷到了愿意放弃人生的地步，那就不可能还有凌驾于其之上的了。

「整个世界，都不可能超越你」

对她的感情到达极致后，自然就得出这个结论。

「虽然不太明白……但总之就是……您是爱着我的吧？」

「诶嘿、嘿」，她的笑声新奇，仿佛才刚孵化。她笑得脸上皱巴巴的，像是痒得受不了。幼儿感受到爱意时，笑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孩子的人生，布满裂痕，我想尽可能去补上一些。

就连无法触及的过去，我也想要爱个遍。想把它变成我的东西。

这也正渐渐成为我当下活着的意义。

「还有就是……全世界，就你最色」

说完我耳根子就红了，这句话根本没必要说吧，后悔了后悔了。

不过，和她相拥之时，心里除了难过，实际上也沸腾着无尽的欲望。

「老师啊，您这人就是太实诚了才……唔，老唔师……」

这次，换作我来索取她的唇，恨不得将其一口吞下。我踮起脚尖，趁她说话的时候堵住了她的唇，探出舌头与她的共舞。她的膝盖也随之瘫软，大幅调整了高度。

随后，视线的高度彻底齐平，她用迷离的眼神把我锁定，刹那间，脸上绽开了花……这怎能让我不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我的舌头也在户川凛里越钻越深。我贪婪地享受着十七岁，不仅是唾液，连呼吸也一起分享。这罪孽深重的味道，与严寒别无二致，冻得我的背脊瑟瑟发抖。

勃勃生机涌入全身心，逐渐充盈。

但凡离开她的怀抱，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整个世界都可能会干涸风化。而她，恐怕也和我一样吧。究竟是我更痴迷于她，还是她更痴迷于我呢？或许这很难给出个答案。不对，那肯定是我啊，毕竟我都不忠了，为了欲望，我能抛弃许许多多。无论如何我都贪图这个身子，哪怕是要背叛某人也在所不惜，这么看来，还是我更狠毒啊。

我俩不知接了多少次吻，这才上了床。

随后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看，而她就只穿了内衣，哎呦，脑袋一下子就晕了。

而当踢开现实、放飞意识，亲手脱下学生内衣之时，我深刻感受到，我这人就该被消灭。

可同时又很满足，这满足感都快把喉咙给塞爆了。被脱得精光的她，也把手指撩向我的内衣。互脱内衣也像是一种仪式，预示着即将发生的事。

「我之前就觉得了」

喂，盯着我裸露的胸，在想些啥呢？我开始害臊了。

「尤其是看过、摸过、尝过之后」

「这这这」

她毫不客气地托起我的胸。滑腻的指尖，拨弄着胸的下侧，害我身子也跟着颤。接下来的这些感想，都是些与教职相违背的，不过都到这个地步了还纠结这些干啥。

唉，我真是个坏老师啊，居然用这种形式体会到了学生的成长。

总之就是，户川同学的摸法，变熟练了。和第一次相比，有了明显进步。这恐怕是因为她淡定了许多，在手上功夫不懈怠的同时，还能匀出点闲心来观察我的反应，那产生这种结果也就不稀奇了。

天底下哪有净给学生教这些玩意儿的老师啊？喏，这里就有一位。

「老师，您的咪咪还蛮大的啊」

这说得也太露骨了吧。她的手贴上了我的胸，一把抓住。

她的手倒是挺讨人喜欢的，可却张开五指抓了个严实，看这架势是不准我逃了。

她手腕一抖，我的胸也跟着……也跟着……我都不好意思看了，赶紧把头一撇。

「比我的要大不少。明明个头不高啊」

「那个，能不能好好说话，先别揉了……」

我的胸在她手里变了形，都不忍直视了。胸的前面被她手心轻轻一磨，差点让我叫出声。

「这咪咪啊，真是个坏孩子」

她似乎打算惩罚一下，可我倒是希望她的手指别再乱动了。耳朵滚烫，都快烧坏了。

「老是勾起学生的注意，这咪咪真太坏了」

总感觉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莫非上课时大家盯着的不是黑板，而是在看那里吗？就算是青春期，这也太不应该吧？

「大家，是不是都没好好听课啊……」

身为老师，多少还是有点难过的。你咋又装出一副老师样啊——不知有谁在低语。

「谁让您这么漂亮嘛」

「有这么夸张吗……」

「说真的，其实我都不想给别人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蒙着阴云。她发着闷声，轻轻摸着我的胸。

她的嫉妒，触动着我的心坎，比手指带来的震颤更甚。

随后，她又把我那脱在一旁的文胸给拿了起来，东瞧瞧西看看。

「看着您胸罩的反面，总感觉……有点小兴奋啊」

她若有所思，发表着不知哪门子感想。

「那个，能、能还我吗？」

「比起正面，果然还是反面更兴奋啊……这到底是为啥呢？」

她拎着我的文胸，煞有介事地研究着，从某些方面来讲这比盯着我的裸体还难为情。于是我俩开始了文胸争夺战，结果一下没站稳，鬼使神差地栽进了她怀里。随后，我试着舔了一口，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闷头吸了起来。她似乎也有了感觉，身子阵阵哆嗦。

显然，她的胸是没啥味道的，除了皮肤本身的味道。可摸起来吸起来，却让触觉、嗅觉、视觉、味觉以外的感官也遭到了过度刺激，引发的反应远超临界值。这种兴奋，亦幻亦真。将爱人身体的一部分含在嘴里、舔在舌尖，这种行为确实催生出了某种东西，压迫着大脑的未知区域。大脑费了老鼻子劲儿，试图把这人从女高中生的温柔乡里给拉回来，可这人只顾着埋头吸咪咪，吸得眼珠子都充血了。

「老师，您可真爱吸我咪咪啊」

「…………………………」

被她戳穿了，这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正当我打算离开，却又被她给抱住了脑袋。接着，她把我的脑袋往胸口揽，示意我继续。

「来吧老师。该啾啾了，啾个够嘛」

这语气这态度，根本就是在哄小孩子嘛，害得我又羞又臊心还跳，情绪都要控制不住了。她竟然还说啥啾啾。不过，啾还是要啾的。也确实是啾了。

「我又不是小宝宝」

这反驳简直一丁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嗯嗯。老师是个大人，只不过超爱我的咪咪呢」

「……………………对」

这听着像是品行不端，可我还是忍不住应了。

毕竟，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答案，即「对我而言何为幸福」。

毫无疑问，这个答案在人生当中是难能可贵的。

因为，若非我背离了法律与道德，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这个答案。

哪怕不该得到这个答案，事到如今也为时已晚。

「老师您吸得好用力啊，我的背都发抖了……有点儿难为情」

这不废话嘛，要是低头一看，看到一个大了十岁的女人跟个婴儿似的吸女高中生的胸吸得欲仙欲死，这不起一身鸡皮疙瘩才怪呢。而我也一阵恶寒，一方面是因为她说的话，另一方面则是自己认清了现实。

「……我发现，吸久了脑袋就会犯浑」

可话音刚落，又吸上了学生的胸。户川同学却对我这种废物教师百依百顺。

「我啊，喜欢和您色色，因为能感觉到有人爱我，这么爱我」

她微笑着，似乎对沾满了我唾液的乳房也视若珍宝。

她的这番话，仿佛把不纯洁的行为都给洗涤干净了，也真真切切打动了我。可我得插上一句——

「呃，那个……哪怕没在色色，我也，很爱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情愿抛弃许许多多，也要全心全意来爱你。不过，想让她明白我的这片心意，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可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还有就是，和老师您，会很舒服…………所以喜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合着眼，咬着颤抖的嘴唇，似乎在掩饰羞涩。

看得我笑了出来。

这满足的表情，这纯粹的欲望，竟在我眼里显得神圣、庄严。

「…………啊，嗯」

「我也一样」，后脑勺涌上来一股热浪，仿佛直射着夏日艳阳。

眼珠子和脑袋瓜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而我，就这么成了个大婴儿。

「老师，要再来哦」

我俩把脱了一地的衣服一件件拾起来穿好，期间她说了这么一句。

「见不到您的日子，还不如没了算了」

她的言语、她的目光，都笔直射向了我。

这孩子对我爱得沉重、爱得深沉，不过这方面我也不逞多让，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我也是」

我凑过去摸摸她的脸，撩起发丝一缕。

「要是见不到你，那日子过了也是白过」

和户川凛无关的，我都没心思去搭理，所以在这些事情上我会显得没啥人性。也正因如此，才会背叛得这么狠毒、这么决绝。每过一天，都会刷新卑鄙之妻、卑鄙教师、卑鄙小人这三者的下限。我每天都在想，总不会还有比这更烂的了吧？结果我这人还真就不可估量，可惜这里的「不可估量」是个贬义词。

随后嘴唇相触，这个吻并非舌吻，但吻得郑重，像是在互诉衷肠。屏住了呼吸，却毫无窒息感，仿佛胸膛通透。每一个吻，都能让我再次确定，确定我爱着她。

无论重复多少次也绝无厌倦，唯有对爱的肯定。

「我在想啊……等我和您都成了老婆婆，希望也能像现在这样，一起悠哉游哉。我爱着的，是您这个人啊」

她浅笑着，似乎回味无穷。

她说的这些，我全都明白。

我也确信，自己爱着的是户川凛这个人本身。

同时坚信，就算我俩上了年纪，各方面的爱也会点燃渴望，渴望关系延续，渴望携手共度。

可话又说回来。

「老婆婆啊」

这个遥远的梦，金光灿烂，闪得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深夜，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这台手机象征着秘密与毁灭，可拿在手里却和平常一样轻。

我划了划屏幕，翻着迄今为止的消息记录。一边翻读一边想：都留下这种铁证了，那不迟早得完蛋？里面的各种对话，尽数记载了我到底有多不配为人师，是个什么样的反社会人士。可都这样了，却还是看得我半羞半喜、忍俊不禁。我这人是不是傻了啊？明明我这人是不会从这类没营养的对话里品出幸福的啊。可现实却是，已经没法阻挡自己奔向幸福了。

仅凭这些回忆就能满足，足以支撑我活下去。

更何况，喏——

对面又来了件开心事。

『老师，还醒着吗？』

我翻消息翻得正欢，她冷不防发了条新消息过来，吓了我一小跳。想象了一下她现在的样子，估计是和我一样在床上呆坐着，于是我动了动手指——

『正准备睡。咋啦？』

『没啥，只是想说今天可真开心啊』

一想到傍晚的那些事，踩在地板上的脚趾头顿时缩成一团。

『开心吗……该开心吗……可也还是开心吧……』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内心纠葛给编辑修改完，就一不小心发了过去。发出去的消息和说出去的话一样，都覆水难收。谁也没法当作不知道。

『那，要不改成舒服？』

透过文字，我甚至看出她正满脸坏笑。每当她把玩笑开进我的心坎儿里时，就会笑成这副德性。我下意识低着脑袋，以免一抬头看到镜子。因为不想知道自己和学生聊这类话题时是什么表情。

『你个色狼』

『今天是您主动的哦～』

一下子就戳到我的痛处了。话是这么讲没错，可户川同学她至少也有个一成的责任……吧，应该吧？这也不能全赖我嘛，谁让她挨得那么近，还啾啾……稍作回顾，眼睛周围就热浪翻腾，像是被缠了一圈布带之类的。她明知道我对这招是不可能把持得住的，可还是贴了过来，那她多多少少也有错啊。所以凭啥只怪我一个人嘛？

『那是因为，你是个坏女人嘛』

『所以为啥会这么舒服呢』

她无视了我的辩解，对我当头一棒。

「舒服……」

舒服……这两个字让我的胳膊上下狂甩。

傍晚的时候她也这样，把这种事儿说得这么直白。这就是心直口快的年轻人吗？她这也太坦荡了，反而还莫名有种靠谱感、安心感。

在那种时候。

在缠绵的时候。

我脸上写着的，绝对不会是「没意思」这三个字。这一点，我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

不过，由于羞耻感和安心感搅在了一起，还是会陷入情绪波动。会感到内心无处安放。无论放哪儿都安分不下来，忍不住想立刻挪个地儿。

『是因为您太会了吗』

说实话，我压根就没意识到那方面，单纯是被面前她的裸体给勾了魂，在这当中就没有发挥技术的机会，至少在我脑袋里是没有的。更别提，要论经验的话，我……不对，咋还越想越来劲儿了，羞得我恨不得把脸给捂上。

『要不换个话题吧』

『好。那就发我张色色的自拍呗』

眼珠子唰的一下从左蹦到右，就像掠过一架飞机。

『这不是没换嘛』

『错觉』

『怎么这么突然？』

『因为现在想看嘛』

『为啥？』

『不为啥。老师，您这么问可是在性骚扰哦』

向我索要不雅照的你才是在性骚扰吧，这都不知恶劣多少倍了。

『不发』

『为啥？』

『因为是性骚扰』

更何况，更何况……

『怎么说呢，就算不发自拍，也能直接看吧』

今天也是这样。她的身体都被我看遍了，反过来她也一样。

摸上去的触感，被摸时的感受。那时，我俩的高度，与平时截然不同。仰望着我的她，那双眼睛、那裸露的肌肤，都从我的脑海里复苏，折磨着我。

差点就把我给淹死了，都能听到扑哧扑哧吐泡泡的声音了。

『老师，这是两码子事哦』

『抱歉啊，老师我才疏学浅，对这些一窍不通』

我其实能猜到她的意思。让对方做这种事、发这种照片啥的，此类行为本身就包含着……唉算了算了不细究了，要是连这种事儿都还要正儿八经用言语表述出来，那别说今晚甭想睡着，怕不是这辈子都睡不着了。

『再说了，要是老干这种事的话』

『没事的啦～』

有事的啦。

『那我不就变成色情自拍树了嘛』

居然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简直丢人丢到家了，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

随即又觉得这几个字琅琅上口，还跟着念了几声，结果更想哭了。

『变嘛变嘛』

『那肯定是不想变的啊』

『之前我也说过，我讨厌您的姓氏』

嘎吱。如同一块尖木片划过皮肤，留下一道伤口。平时被她隐藏起来的攻击性，在针对我老公时瞬间暴露无遗。之前我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对其含义视而不见，如今已能欣然接受。况且也不得不正视。

『老师啊，您喜欢我吗？』

冷不丁来了个根本就没必要问的问题。我皱着眉头，摸不清她的意图。

『觉得我不喜欢你？』

『既然如此』

她这话简直像是当面对我说出来的，铿锵有力，可话说了一半就又断了。

既然如此。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好一会儿。

仿佛能听到她在深呼吸。

『还是算了。对了，来点色色』

『哪有色色？』

『那来张普通的自拍也行嘛』

难度降低了。不对，从某些方面来说，可能反而上升了。

『我妆已经卸了，不太想给你看现在的样子。明天可以吗？』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也已经晚了，毕竟我宿醉的那次，清早醒来脸上一塌糊涂，头发一团乱糟，丑态都已经被她看完了。

『等明天的话就算了吧。明天就不太想看自拍了，更想直接见您』

我不禁叹了口气，唉，她说的每一句话咋都这么可爱啊，简直像是在挠我喉咙痒痒。

一下子就把我的魂给勾走了。

『说真的，老师您到底姓啥啊？』

还来了句「说真的」，搞得好像我现在的姓氏是假冒的……也对。我自嘲着，说不定还真就是假的。

我这人啊，可能已经不配和老公一个姓了。

于是，我用大拇指擦了擦那尘封已久的姓氏。

『前川』

我回想了下老家的邮箱，以及家门上的铭牌。尽管那铭牌表面都脱了皮，彻底没了功用。

『前川树』

这是我降生于世，得到的第一件馈赠。

父亲在世时曾说过，无论生的是个男孩还是女孩，都打算起这个名字。整个前川家，包括亲戚们在内，似乎有相当多的人名都是来源于大自然里的事物。不过我们和亲戚也没啥往来，其中一方面原因是我们和他们住得挺远。

哦对了，至少婚礼的时候亲戚们都是到齐了的，我还记得其中有个孩子个头挺高的。那孩子比现在的户川同学还高，名字好像是叫，对对对，叫太阳。（注：这位「太阳」指的应该是《电波女与青春男》中的前川同学，此前从未公布过她的全名。据入间本人所述，其实他在写《电波女与青春男》时就想好了这个名字，但一直没有机会公布。之所以起了「前川太阳」这个名字，是因为「前川同学」在日语里的念法是「前川さん」，而「さん」和「sun」谐音）

『幸会幸会』

她发来这几个字时心里想的都是些啥呢？我左思右想。

考验我理解能力的时候到了，这也是身为现代国语教师，最该教给学生的本领。

如果撇开时间、场合不谈的话——

『我是班主任前川树。今后请多指教哦』

我在脑海里的黑板上，刻下了这个名字。作为户川凛的专属教师。

『老师您也有个「川」字啊』

『是啊』

『和我是一对儿』

后面还跟了个「比耶」的表情符号。她对这些小细节很是中意，这也让我头一回对这个姓氏心怀感激。随后，这位户川同学立马加入了我的户籍——

『前川凛』

结婚？我本想回这么一句，却被一丝理性给阻止了。这可真难得。

『收养？』

『要是您成了色色的妈妈，那也挺好嘛』

色色就没必要了。可转头又一想，这真的好吗？

『要是成了你的妈妈，就绝不会让你寂寞』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毕竟我根本就不了解为人之母的苦恼、立场、情况。

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这么说嘛。还不是因为她太招人爱了。

还不是因为我爱着她，爱着户川凛嘛。

爱。至少爱，是货真价实的。这爱情，囊括了情欲、肉欲。

让我愿意双手奉上全身心。

『谢啦，你个色妈妈』

『我才不色』

不过，要是有个如果。如果无视年龄之类的种种条件，让她成了我女儿的话。

那么，道德沦丧的我，敢不敢保证自己绝不对她出手呢？

考虑到我身为已婚人士也还是对她出手了，那我可以肯定，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是和户川凛搭上关系，我就不可能把持得住。是女儿也好，是妹妹也好，她都会让我动心，这点我必须得承认。也就是说，不管是哪种形式，只要和她相遇，就注定毁灭。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睡吧』

我依依不舍地道了个别，毕竟不主动设个限的话会聊个没完没了。

『老师晚安。要好好上班哦』

『晚安。你也要用功读书哦』

『我会乖乖的啦。所以啊，老师您要快点来哦』

我想来。最好每天都来。

正当我的心意与她的心愿交织之时——

道完晚安的她，默默发了张图片过来。

『噗呀』，我一声惨叫，叫声像是雨滴飞溅。

她发来的，是张自拍。照片里的她解开了睡衣，能隐约看到胸口。

清晰度算不上高，可大脑却自动重现了她的细皮嫩肉。

「喂、喂喂、喂……唉……」

鲜红色的情绪，在大脑里空转。这抹鲜红，横冲直撞。

这视角正好把该挡的都给挡住了，可反倒更淫秽了。

坏孩子，真就是个坏孩子，发了这个还咋让我睡觉啊。这下大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比视野还清晰。后背躁动，似乎是不想呆在床上。

感到精力充沛。迸发的感情，带来活着的实感。

我赖以为生的，全是从她那儿得到的。

我这人，不值得去救。可尽管如此，只要和那孩子在一起，就自动获得了救赎。

她那小心思简直单纯简直马虎，太可笑了，太可恶了，太可爱了。

我把手机抵在脑门上蹭，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那孩子放暑假了。

而我，或许也要迎来人生里的最后一个夏天。

今天周六。对我来说是休息日，同时也是暑假的开始。

和往常一样做完家务，随后和老公去散步。和他在路上走时，想的居然是被户川同学看到了该怎么办，我也是服了自己了。

按理来说，是反过来才对吧。

老公他似乎没看出啥异样，还不知道我脖子以上的部分已经彻底换了个人。

而我也跟个没事人似的，在大街上边走边聊。在人群中穿行而过。在艳阳下眉开眼笑。这感觉，像是披着人皮的外星生物。可这种怪物，最后是肯定会被消灭的。

而我，也一样。

用鼻尖轻轻拨开夏日气息，朝路上看去。酷暑当头，游客却数量不减，尤其是外国人的团队。眼帘里钻进一辆人力车，只见它在人潮里劈波斩浪，用夸张的方式诠释着旅游业。当我看到拉车的人是一头金发，当场就呆住了。

「啊」

一瞬间，四目相对。

「啊，喂～老师！」

我立马撇开头，继续往前走。

「老师？是在喊你吗？」

老公根据视线和声音的方向，判断出来这是在喊我。是，但也不是。我干脆把脑袋扭到另一边。

「喂，你这是当我不存在啊？这也太明显了吧！」

视野之外，人力车的轰鸣声逐渐增强。

「好像朝这儿冲过来了啊」

「我知道」

我的生活圈和她的负责区域重合度太高了，所以没法完全避开她。

星小姐窜到我们跟前，只见她满头大汗。她的皮肤基本被晒成褐色了，不过，和那头美丽金发也挺搭的。虽然我对她没多少好感，但还是想夸夸她的姣好容貌，漂亮得像有外国血统。眼里的她，美得不容置疑，美得难以抗拒，如同轻抚一件润玉。

「都怪你不搭理我，害我不得不跑过来」

「那还真是对不住咯，谁让我没注意到呐」

「啊哈，你可真坦诚，我就喜欢你这点」

那还真是多谢了。

「话说我们老在这儿碰面啊。老师你家住哪？」

「六地藏那边」（注：「六地藏」位于镰仓车站西南侧约400米，以三叉路口处的六尊地藏像而得名，老师去过的体育用品店、户川妈妈的酒吧也在那一带）

「哦～在那儿啊……」

她的目光扫向我的身旁，随即冒出个问号。而老公，他则死死盯着这台窜到跟前的人力车，被惊得说不出话了……不对，他脸上这表情，似乎是看人力车看得入了神。

「……噢，是你先生啊！」

她后知后觉，在那儿大呼小叫。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你好你好」，老公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随后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这位车夫有点面熟啊。是你的熟人吗？」

「我叫星高空。我俩是朋友，是吧老师？」

「我不否认有这么一层关系」

「就不能老老实实说声『是』？难不成到叛逆期了？」

这位年纪大约摸比我小的人，被我给弄得无语了。不过她也没打算深究，说了句「算了算了」，立马换了个话题。

「哎呀老师，我真的老想见你啦。想当面给你道个歉嘛。现在方便不？」

「不必了，心意到了就行」

我赶忙抽开身，她却连人带车追了过来，压迫感极强。

「道歉？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话题太过敏感，也不知该不该和老公说。之所以难以启齿，一是怕顺藤摸瓜牵扯到户川同学；二是涉及和学生的谈心，不适合随随便便拿出来说，哪怕对方是老公也一样。

所以就只能淡化这方面了，而刚好有件事是能提的，也顺便给他介绍一下这人吧。

「就是她把我带去夜总会的」

老公是知道我去过夜总会的，所以明说也无妨。

那晚可把我伤得不轻，其威力不亚于出轨问题。唉，脑壳疼，最近好不容易才把「嘘嘘教师」那事儿给忘了的。这种隔三差五就冷不防冒出来的回忆，是要成为我永远的痛吗？

……可到头来，地方，是我自个儿跟着去的，酒杯，是我自个儿拿起来的。

从始至终，都是我自个儿选的。

「哦！是那位啊！……哎，我都没去过夜总会啊」

「想去吗？我可以推荐几家」

「喂」

我瞪了她一眼，毕竟总得表现得像个妻子。可又表现得不够自然，只好在手背上又抓又挠。

不整点自残行为来转移下注意力，怕不是脑袋都要扭断了。

「该说是想呢，还是不想呢，还是想呢」

「看来还是想啊……」

「对了，也不知算不算是和这事儿有关系，总之这位先生，能否让我和你的爱妻单独聊两句？在此期间，可以把人力车借你」

「真的吗！？」

「你这也太激动了吧」

星小姐说了声「请」，随后将车的把手……我也不知道这个叫法对不对，反正就是把人力车的操纵位置让给了我老公，而他则兴奋地挪了过去。他到底是有多想拉这车啊，把老婆给卖了也没关系吗？

「好嘞，成交。那么老师，我们走吧」

她揽住我的肩，像是要堵住我的退路。这架势，和去夜总会时几乎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她现在的打扮，以及一身汗味。

「那要不，就在这儿说？」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敲门确认。我用余光扫了一眼老公，最终选择放弃抵抗。

于是我就被星小姐给拉走了，留下老公一个人在那儿念叨着「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说『爱妻』这个词啊……」。而后，被卖去换了台人力车的我，和她一起往边上那座超市的后面走去。那儿有条通往车站的小路，背着大包的外国人们从里往外涌。

再往里走，楼栋之间的昏暗处有个入口，会通往一条老旧的商店街。这条商店街呈「匚」字形，构造上像是从边上那栋楼的一楼里刨出来的，隔着老远就能看到有个理发店的旋转灯在转。走到入口附近的阴凉处，星小姐拿出毛巾。（注：这条商店街叫「丸七商店街」，于1958年创立，位于镰仓车站南侧约100米，商店街内约有18家店铺）

「哎呀，我其实是知道你为啥不理我的」

她讪笑着，用毛巾抹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汗。

「说穿了，你就是怕有第二个小鸟呗」

「既然你清楚的很，为啥不替我行个方便？」

「因为这是对你来说。而对我来说，就是要找你聊聊嘛」

我苦笑着，这人也太自私了吧。不过，也可算是把我逗笑了。随后她把挂腰上的葫芦形水壶给解了下来，朝我这儿一递。

「来来来喝一杯嘛，就当作赔礼了」

「不必，心领了」

「哦，好吧。真是白费了我一番心意啊」

她也不强求，而是脖子一仰，自个儿喝了两口润润嗓子。这水壶为啥是葫芦形的，是为了搭配车夫的古风服饰吗？可等她润完喉咙，她那所谓的心意又兜回来了。

她把葫芦水壶别回腰间，煞有介事地把背挺直。

然后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手摆放的位置，从这类细节当中能看出她很老道。

「对不起啊，前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被小鸟给刨根问底了啊？」

「她愣是把我当成了你的女人」

「啊、哈、哈、哈、哈」

她到底是不是在道歉啊？这笑声我咋没听出半点悔意呢？

笑得可真快活，笑得像片万里晴空，笑得我都想当场走人了。

「咋可能嘛。你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这不是类不类型的问题，说到底我可是……」

我可是已婚人士……但这话卡在舌头和门牙之间，被磨成了粉碎。

「哎呀，我是真觉得对不住啊。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凛」

我知道这人就是嘴贱，就是故意要提一句凛，可还是让我起了些反应。

「这事和户川同学没——」

她似乎是懒得听我解释，晃着腰间的水壶自顾自往下说：

「要是我对你出手了，那凛不得把我给捅咯。这事儿她可真会干出来」

这我可不好回答，但我心里觉得，可能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孩子，对爱如饥似渴。她希望我爱她胜过全世界。

而她的妒火、独占欲之类的，也会给我带来某种舒适感。

这是被她渴求而产生的喜悦感、满足感。是好感的具体表现。

可这不代表我会直接认同星小姐的观点。

因为这就等于不打自招，承认「那个差点被醋坛子淹死的人」就是我，这可万万不行。

「户川同学她不是这种人……吧」

「真的吗？也对，毕竟老师你比我更了解凛嘛」

她嘴上是信了，心里估计没半点信。目前还不清楚，我和户川同学的关系到底被这人看穿了几分。

随后她又「哎呀呀呀」，把手伸我面前摇得像是根海带，然后被我掸了回去。

「我觉得，你对森同学也该抱有歉意」

「也是啊」

她敷衍着，仿佛事不关己。

「说起来，小鸟吃醋的样子也和她有点像啊」（注：这里的「她」，应该指的是《初恋接吻》里的水池海）

她干笑两声，把头撇了开去。像是在看别的某个谁。

「这么问可能有点不太合适，可你现在到底和几位女性有着关系？」

我追究起了她的轻浮，毕竟这也算是和学生有关。

「我算算啊～目前六个？」

这数字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不过嘛，也有几个最近都没咋见面了，就当是自动分手了吧，那剩下四个左右吧～」

「四个够多了啊，别说得像是已经很收敛的样子」

「那到底几个才算合适？」

星小姐突然把问题抛回给我。她翘着嘴角，像是话里有话。

我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一个？还是说——」

她又伸出一根手指头。而伸出来的这根中指，自然而然超过了食指。

「嗯哼哼哼」

她把笑声和两根手指，一齐朝我压来。两根手指，意有所指。

如同一面镜子，映着我的样子。

这差点让我一个趔趄，于是调整了下站姿，站稳脚跟。

「这还用说？理想状态下肯定是一个啊」

「一个啊。那有点残酷啊，是吧老师？」

「干嘛问我……」

我心里的那个人，那必然是——

可随即又嘲笑起了自己的无能。

要不是现在边上有人，我真想猛砸自己的太阳穴。

「你才该注意点，要是女性关系再这么不检点，别哪天真被人给捅了」

我把这两根手指给推了回去，试图让天平倒向她那边。

「随便啦～」

「啥叫随便……」

「我呀，真哪天被人捅死了也没啥。我有活着的理由，可让我去死那也有理由，所以生也好死也罢真就无所谓啦。全都无所谓啦」

态度、样貌、夏天，所有一切都是那么的敞亮，但她却把所有一切都砸向那个敞亮，简直乱了套。

这和玩世不恭又不一样，是有种距离感。

毫无疑问，她人就在这儿，可仿佛又有另一个自暴自弃的她远在天边……她给我的感受，正是这种错位感。另外，刚才她擦汗擦得有点猛，把额头给擦红了，也衬出了那道伤疤。

「人活于世，不必执着当下的是与非，只求有朝一日再回首时问心无愧——这位老师，要是有学生对你说了刚才那番话，你看这个回答是否合适？」

「这答案放考试里，能给你个高分」

「好耶」，她有些开心，但最多也就一般开心。

「别看我现在这样，我上高中时成绩也还不错哦」

「嗯，我能看出来」

「哦对了。老师，和凛睡的感觉如何？」

「你这摆明了是性骚扰……」

我卯足了劲儿，才让「若无其事、不知所云」这八个字不从我的眼睛和嘴唇表面上蒸发殆尽。

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出其不意，明显就是来偷袭的。

蠢蠢欲动的心脏，被我一把攥得死死的，不许它跳。

「十几岁的女孩肤质超棒的，被震撼到了吧？」

对。对个鬼啊！把我喉咙也给掐了算了。

「别再说了」

她不可能有证据的，就只是在试探我——所以，我的手心啊，求你能不能别再冒汗了啊？

我试图放轻松些，可要是不把眼珠子绷紧，它们能蹦跶个天翻地覆。

而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盯着我这双眼看。

「想要骗过熟人可没这么容易啊。毕竟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

「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真的心里没鬼，那对这类问题的第一反应会是『你说啥呢』、『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之类的，肯定多多少少会有些脾气。可你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冷静了。因为你早就预想过这些风浪，所以才会是这个反应」

她对我步步紧逼。为了戳破我的谎言，她继续举例：

「要是真没和凛睡过，那就根本没必要提防这类突发事件吧？老师啊，你很会故作镇定，但还不太会说谎呢」

「……………………………………」

她的这双火眼金睛，是在工作环境里练出来的吗？还是说，她原本就明察秋毫？

总之，她的真知灼见，扎穿了一个小孔，扎进了被我捂得死死的心脏。

「呵」

抿得紧紧的嘴唇，松动扭曲。

漏出一声轻笑，像是心跳失控的征兆。

「呵呵哈哈哈」

她也跟我一起笑，笑得舒畅。之后，我说了句「要不回我老公那儿吧」，于是两人一起往回走。

我没打算垂死挣扎。

一来是被她彻底看透了；二来是我早有心理准备，若是真要到了公之于众的时候，那我也接受。

「你要对我老公说吗？」

超市的高墙之下，光线昏暗。心脏依旧闹腾个不停。

「不会啊。我可没有这类兴趣哦」

我俩边走边聊，虽说胸口擂鼓擂得震天响，可嘴巴倒还能维持和平常一样的调调。

「毕竟我也对女高中生出手了嘛，没啥资格说别人」

「……而且也和好几个人有着关系」

搞什么嘛，我俩这不是挺像的嘛？

「啊哈哈哈」

蹦出来的笑声浮夸得要命，都让我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在笑。

「老师啊，只要你有那个意思，班上的女孩子能被你迷倒一大片哦」（注：在《初恋接吻》第三卷第四章中，地平潮曾对星高空说「只要高空你愿意的话，肯定也能成为万人迷的」。而如今，星高空真的成了「万人迷」，她又把这句话说给了树老师）

她看着像是闲扯，说出来的话却根本不像话。

真能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算了吧，没戏。因为——

「我对户川同学一心一意」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哪儿，只是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上抬，绷得脖子发出阵阵哀鸣。

在回到大街之前，她又问我一遍：

「老师，凛到底咋样啊？」

「十几岁的肌肤呗」

「呜哇」

眼前的光，一下子就刺眼了起来。

在大街上的鸟居附近，看到了老公和人力车。还有两位陌生的游客。这两人坐在人力车上，而老公居然还用外国腔调向他们介绍起了那一对狛犬——「Oh，photogenic！」（注：意为「上镜的」、「上相的」）

「啊哈哈哈」，还不知道来龙去脉，可星小姐先开始笑了。

「这是在做啥？」

「啊，回来啦。听我说嘛，莫名其妙就被我载到客了」

他嘎啦嘎啦地拉着车往这儿奔，似乎还有点儿高兴。

「你是来抱怨的还是来炫耀的？」

「哎呀，刚才我拉着车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就被叫住了。我跟他们说『我不是车夫啊』，他们说『瞎扯，你这不是拉着人力车吗』。结果就成这样了」

「Hi～」，老公回过头，向他们打了个热情的招呼。这两位客人也挥手回应，动作还挺默契，看着像是夫妻。我边上的星小姐又笑了起来。

除了笑脸，我就从没见这人露出过其他表情。

所以，会不会她其实没在笑？

「这是先生你载到的客。所以要送佛送到西哦」

「哎，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这明摆着就是想看乐子，可老公却答应了，卯足劲儿拉起了车，甚至看他那样儿还有点偷着乐。随后一声「Photogenic」，奔向鸟居。

Photogenic也太万能了吧。

嘴角一弯。

随后——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嘴角和臼齿之间的缝隙。

「老师，你这人可真了不得啊」

「啥？」

身旁的她，依然面带微笑。

「因为你在笑啊」

听她语气，没有半点责备。就只是想告诉我这一点，然后和我一起笑。

这种冷漠的距离感，其温差之大，把我的汗都给止住了。

随后，又渗出了另一种汗，悄悄敷满了我的背。

我以为大脑会一片空白，结果恰恰相反。如同下了一场黑色油漆雨。

头发好沉。

沉得能把眼皮压垮。

「是啊」

我掐着自己的胳膊，都快把它给掐断了，可也只能这么回答。

把我晒干的，不是夏天的毒辣太阳，而是没有户川同学的日子。

虽说也就五天，可这五天里听不到她的声音，也见不到她的笑容，我的心都要崩溃了。不安、焦躁，就像是死命在攥一根绳子，攥得连指甲都给扣进去了，结果却一个不小心把手给松了。我甚至都记不太清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自动运行，唯一的目的就只有让时间快点儿过去。这种状态，像是腰那儿被剜了个洞，呼哧呼哧漏着风。

『明天应该能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她发了条信息。焦虑的我，下意识走得比平时要快。我在措辞上表现得像是刚好有空，可实际上是拼了命才挤出这点时间。这就好比长期潜伏于地底，好不容易才迎来一次换气的机会。

『我等您。倒不如说，每天都在等您』

或许连她也不会明白，可这条消息对我而言，是一场莫大的心灵救赎。

『有认真学习吗？』

『哎呀，别问老师相关的问题嘛』

『那我可要哭了啊？』

『开玩笑的啦，我可乖了～所以老师，您啥时候来都可以哦』

区区五天，就觉得等候已久，看来我已经彻底成了个傻子，而且傻成了重症、绝症。

至少没把工作和家务扔到一边，勉强算是守住了最后的底线。说明我还能分得出孰轻孰重，知道当前的生活不能崩塌，不然就会失去和她共度的时光。

要这点判断能力都没了，那我距离完蛋也就只差一个红绿灯了。

我这几天，睡前盯着天花板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期间，脑子里想的都是「她好可爱啊」之类的，感情很真挚，内容很犯蠢。一合眼，眼帘上全都是她，如同一面贴满了照片的墙。以往碰到这种情况，我会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思维极度跳脱，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可如今，我脑海里就只有她。上班时只要一有空就也会想她，可离谱的是，脑袋里居然还会播放她从未说过的话，这不由得让我感慨人类可真厉害。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和虚拟的她对话了吧。

至于我具体在想些啥，主要想的是有没有办法和她出去约会啥的。我这脑袋也就只能想想这些了，看来是没救了。最先想到的，是去离这儿稍远一点的地方，就比如去海边的那次。我也没法打包票说暑假里出远门就一定没事，但如果把碰头地点也设的远一点，那还是有可行性的。

不过，危险性还是很大。更何况，每次都坐电车的话，她零花钱很可能会不够用。不对，我来付交通费不就行了嘛。吃喝玩乐我都包了。酒店钱也我来出……这么一罗列，感觉我俩反倒不像是交往，更像是包养。

说起来，她的生活里到底有没有「零花钱」这个概念？她母亲对她放任不管，那生活费都是怎么花的呢？自以为很了解她，可实际上还是有很多不明确的。

一旦意识到这点，心里就烦得很，烦得要命。她有着陌生的一面，而这让我很痛苦。

认识到自己的无知，竟会如此空虚，如此难受。这我还真是头一次知道。明明连她的裸体我也看过，她的身子我也摸过。明明连她的体香、触感、味道，我也全都知道。

「………………………………」

既然都往那个方面去想了，那这思绪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大脑转得那叫一个快，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刻。

她的裸体，交合时的恍惚，呼唤时的含糊。纵情缠绵的场景如洪水决堤，害我猛地睁开眼。抱她的触感，蒸发消散，而右手则恋恋不舍地往上伸，想要把它揽回来。可右手抓了个空，没抓到幻觉，没抓到黑暗，也没抓到天花板，就这么垂落到了床上。

翻了个身，镜子里映出了我的左脸。能看到眼角放着光，那是藏不住的欲望之光。这光芒流经瞳孔，闪亮却也粘稠，越看越不舒服。

要是把我那赤裸裸的欲望用言语表述出来，那全是些丧尽天良的、令人发指的——

想把她抱紧。

想勾起她的内衣。

想吸她咪咪。

人渣啊！去死去死去死啊！自我厌恶感都快转化成杀意了，可见我有多看不起我自己。我抓着自己的手臂，对它咣咣两拳，就当作是刺了两刀。可痛感麻木，根本就疼不到心里。

因为，如今我的心，只会接纳户川凛。

「好想见你」

这女人，脑子有毛病啊。而且病入膏肓了。

我是真的讨厌我这个人。否定自己的所有一切，我这人就活该被唾弃。

镜子里的我，眼神渐渐冰冷，对，这正是看到我这类人时的眼神。

见不到她的时候，就只有不幸与痛苦，这种生活根本称不上是日常。这都算是一种病了。而且不是「恋爱病」之类的可爱玩意儿，侵蚀我的这种病魔，能让我痛不欲生。这病痛没法痊愈，只好让它持续到永远。

唯有触摸户川凛，才能让我忘了疼痛。

「好想见你」

道出了沉甸甸的愿望，沉得像是肚子上杵着一根圆木。

一合眼，她立刻出来迎接我，而我也没必要和自己对视了。

这孩子，都没家人来疼她，可她还那么的懂事……了不起啊，她太了不起了。等明天见着她了，我要夸她夸个够。一想到那孩子，心就滴水，像是淌着泪。内心深处似乎多了个无底洞，其轮廓恰似水面泛着波涛。

「了不起……真了不起啊，了不起……」

我很愧疚，把这么好的孩子拉下了水；可我又很幸福，因为被她渴求。

枕着摇曳浪花，让意识卧于浅底。

我夸了她一句又一句，夸着夸着，总算进了梦乡。

离校之前，我到洗脸台前整了整妆容，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晚那强烈的自我厌恶感，目前暂时是消停了。可能是因为过会儿要去见户川同学，所以有所缓和吧。毕竟现在可没这闲工夫。

毕竟我这人可是忙得很，接下来还得瞒着老公去小我十岁的女学生家里看她裸体呢。

「耶」

我面无表情地比了「耶」，然后从镜子跟前走开。走出校门时，莫名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在笑啥。

说起来，今天中午我被户川同学吓了一跳。她突然问了我个问题，这个问题都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监听了我昨晚的思考。她竟然问了句『我很了不起吧？』。幸好隔着手机，没让她看出来我有多慌。

会不会是想她想疯了，以至于产生了心灵感应？我甚至还认真思考了这种可能性是否存在。要是真被她听到了的话……哎哟，反正我基本上对她是无话不说，就算真被她知根知底了，那羞耻程度也大差不差。

「因为户川同学了不起……」

我没直奔她家，而是稍微拐了拐。我不太清楚她喜欢什么口味，但甜的应该没问题吧？

「在吗～」

咚咚咚，到她家门口后，我轻轻敲了敲门。敲完往后退了两步，和门保持一定距离。我是怕她像上次那样，一开门就扑过来。今天可不太适合陪她玩飞扑。我把手藏到背后，以免被她一眼看到我手上的盒子。

「来～啦……唉？」

穿着校服的她看起来特有精神，朝我一把抱了过来，可距离有点远没够到，扑了个空。但她又顺势想往我这儿蹦，害我也下意识向后噗通一跳。

「讨厌」

「晚点再闹嘛」

今天因为某些原因，我俩可不能在这儿栽个跟头。而她这一身的劲头似乎无处发泄，干脆搂紧了自己，往家门里一缩。接着，她还对怀里那个虚拟的我亲了一口，看得我都害臊起来了，赶紧让她别这样。

「老师，欢迎回来」

「……好的」

没法坦然接受这一切，但也没法糊弄过去。所以就只好点了点头。

走进她家，接下来，该好好想想要怎么把它展示出来。怎么感觉以前也有过这类烦恼。（注：指第一章里给户川展示棒球手套）

这个给你——这样直接递过去会不会太平淡了？那用啥方法才能显得嗨一点？可说到底，我都不知道自己嗨不嗨得起来。我把脑袋都给想破了，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闯进了同一条死胡同，很是扎心，但也只好认命。

「铛铛铛……」

想不出来。别的展示方法……我是真想不出来……

我拿出来的，是个朴素的白色蛋糕盒，她看到之后「噢～」了一声。而当她看清盒子上印着的店名时，瞬间两眼发光。

「啊，我知道这儿。是商店街附近的那家高档蛋糕店吧」

「高档……唔，确实不便宜」

现在不管哪儿都在涨价，九百日元一个的蛋糕也……呃，可能还真挺贵吧。虽说这家店我也没有经常去，但它那儿的蛋糕让我知道了什么叫作「美味至极」。这家店的蛋糕，不管哪一款都回味无穷。或许可以用「口味清爽」来形容。总之，每一款都绵柔如雪，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我不知道她喜欢哪种口味，所以不止买了两人份，各都买了点。

「因为没法一起去外面吃，所以我就在想，要是买回来吃的话……多少也能有点约会感吧」

此刻我脑海里冒出个虚拟的星高空，她看了看蛋糕盒，笑着调侃我『这不就是花钱讨她欢心嘛』

「……老师，谢谢」

户川同学笑嘻嘻的，校服的领巾也跟着晃。

而这对我来说，比蛋糕还要甜上许多，甜在心尖，而非舌尖。

「来啾一下？」

「……还是，待会儿再来吧」

因为啾了肯定就刹不住车了。

我先把被炉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再把蛋糕盒往上一摆，然后去了厨房。厨房打扫得还挺干净，有一整套老旧的厨具，但看不到使用痕迹。打开柜子一瞧，果然，餐具摆得挺整齐，但也都没在用。我拿出叉子、盘子各两个，保险起见还是用水冲了一下。

洗餐具的时候，我想起了以前午休时她吃的饭。于是我又看了厨房一圈。

越看越气，一想到那个母亲我都要发飙了，只好深呼吸调整下情绪。

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这人能尽到母亲的职责。倒不如说还巴不得没她这个妈妈。我生这么大气，纯粹是因为这人让户川同学心里难受，所以我饶不了这人。

我把餐具从厨房里带出来，摆好后才发现没有饮料。

「户川同学，家里好像没有咖啡或者红茶之类……的吧？」

我转头问她，却看到了让我仓皇失措的一幕。

她原本在那儿望着我忙里忙外，突然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边哭边抹泪。可刚一抹完，滚落的泪珠又在脸上新铺了两道泪痕。

「怎、怎么了怎么了」

我急急忙忙奔过去，她似乎站不太稳了，我赶忙把她抱进怀里扶住。我扶着她就地坐下，牵起她的手。惹她哭的原因，我大概能猜到些，但也拿不太准。虽然我自己也很慌，但还是坐她边上握住她的手，打算一直陪到她缓过神来。

我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小孩是什么样的感受。

但或许，带小孩的诀窍，就是对距离感的把握，正如此时此刻。

「老呜师，我喜呜欢你呜……！」

心爱的女孩呜咽着，带着哭腔说出了我最想要的。

「嗯」，我欣然接受，将其视作蛋糕的回礼。

她究竟为什么会哭？她的泪为何而流？

其实我是有些眉目的，但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只会不解风情。

更何况已经有答案了——弥漫在我们之间的、环绕于整栋木屋的氛围，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俩就这么呆着，而这让我产生了错觉，仿佛我打从一开始就住在这儿，和她一起生活至今。常言道，爱需要时间来沉淀。可实际上我俩共度的时光短得微不足道，所以我觉得这句话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对的吧？倒不如说，我希望它是错的。

不然的话，我和户川同学的爱，会面临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

这时候，户川同学已经差不多缓过来了，她转头朝我，把最后几滴泪挤干。

「老师」

「咋～啦？」

「我喜～欢你」

她靠我身上撒着娇，而我撑地的手也稍稍施力，担住她的身体。

我想守护这个女孩。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全世界除了我，谁都不准碰她。

而这两种情感，它俩的身高一样高。

——以上，就是五分钟前找回的感动、欣慰和温馨。

而之后嘛——

她吸上来的嘴唇，这触感让我的双手都触了电。搂紧她那高高的腰肢，以往那般干柴烈火也蓄势待发。她缩回舌头时，还舔了舔我的唇边，又激起一道酥麻。

「刚才我都忘了问，你为啥要穿校服啊？」

「因为，这会让老师你兴奋嘛」

她已经彻底抹干了泪，笑盈盈地给我扣了顶莫名其妙的帽子。随后立马逃开，动作像是在跳着舞步，我追上去想把她给逮回来，可还是让她给逃了。我就没在「你追我逃」这类游戏里赢过她。她的大长腿每抬一下，裙摆也会跟着划出危险的角度，都能把我眼角给划破了。

「啊，你在偷看我裙子。老师你今天也好色啊～」

「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对女高中生的校服没有特殊癖好」

看来她对我的兴趣爱好有着天大的误会啊，这我必须得抗议。至于偷没偷看？这个问题被我巧妙地回避了。

原本还东逃西窜的她，突然掉了个头，一个箭步朝我这儿冲了过来。她凑到我眼皮子底下才刹住车，近得差点把额头撞个正着，接着用声音和手指一齐拨弄我的脸。

「我是知道的哦。之前，穿着校服做的那次，老师你可兴奋啦」

「……这、这是因为」

因为啥呢？实际上，看到校服时的那股冲动，就已经揭示答案了吧。

「因为感觉像是在做坏事？」

「那确实是坏事啊，但——」

不是感觉像坏事，而是本身就是坏事。她连讲话的间隙也不放过，见缝插针似的用舌头与我「唇齿相依」。作为回应，我的舌头也向她唇齿间的缝隙里探了进去，那声音那触感，都要把我脑袋里的某根筋给烧断了。

「老师，我是知道你的心思的。全都知道」

十指相扣，随后她压着我一起往下倒，这架势像是要对我不轨。她伏我身上，继续着刚才的那个吻。妖娆的舌头，自上而下，落入我的口中。这孩子，一个劲儿地把舌头往里拱，每当牙齿被她舔到时，会误以为她舔的是我大脑，舔得我眼睛都要翻白了。

这简直就像是被她给捕食了，而我为了求她饶命，转了转眼珠子。

「那个，蛋糕已经摆好了……」

我瞟了瞟被晾桌上的蛋糕。

「甜点放最后吃」

「现在不是时候」，她又补了一句，然后隔着衣服摸上了我的胸。她喘着粗气，呼吸里夹杂着兴奋，同样兴奋的还有她的手指，一上来就动得激烈。这手指忙上忙下，似要将躲在衣服里的胸给找出来，弄得我都喘不过来气了。而她骑我身上时的那样子，尤其是她那腿，实在是……太撩人了。

所以，单方面被她玩弄，让我很不淡定——不对，这种情况不管咋样都不可能淡定的嘛。总之，我碰了碰她的手，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

「你今天，不问问那个吗？」

「问哪个？」

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一顿，而扰了她雅兴的我，竟也沁出一层细汗。

「问要亲热一下，还是……色色……之类的」

我问得磕磕巴巴，可这才说了半截的话也被她给塞回了喉咙。

她叠上来的唇，那触感，让干涸的心遭受剧痛。短时间内摄取了过量的她，害得心脏一带也真的疼起来了。她的浓度高得惊人，什么时候把心脏爆成碎片也不稀奇。

她在我嘴里逗弄了好一番，心满意足，毫不遮掩那带着沫子的舌头，呼出的气挠得我发痒。

「因为啊，我今天想色色嘛」

「……啊哈」

我俩也太心有灵犀了吧。

「老师，可以把头发放下来吗？」

我还没说可以，她就先伸手把发夹给摘了。扎起来的头发就这么哗啦啦地洒了下来，瞧瞧她这乐呵样，眼睛嘴巴都给咧到边上去了。

「头发放下来的你，我最喜欢了」

她说喜欢我，那我肯定高兴。可她说的是现在的我，那其他的我呢？于是乎，各种各样的我开始表达不满。

「其他的我……就不是最喜欢了吗……我不要嘛」

语言表达能力大幅缩水，跟小孩似地耍起了性子。

「老师，你闹别扭的样子就像个小孩子，也很～可爱哦」

她又嘬了一口我的下唇，随后从我身上挪开。看她站起身，我还以为她是想先来个中场休息，等去了二楼的床那儿再继续，万万没想到她居然把裙子往上一提，秀内裤给我看。

明明连她的裸体我都看了无数遍了，可她来这么一出，还是弄得我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瞧。

「来嘛老师」

蛊惑之声，如妖精在耳边起舞。

「来、来哪儿？」

「来这儿嘛」

她拎着裙摆，扑棱扑棱地扇了扇，招呼我过去。

也不知，这裙子的微微扑腾，是不是对我产生了某种诱导。

我趴下身，跟野兽似地手足并用。

然后磕磕绊绊地朝她脚边爬去。她双腿并拢着，而我的视线则牢牢地钉在两腿间的那条缝上。那儿不但有着内裤，还有夏日的闷热暑气，这两者杂糅在一起，让我脖子以上的部分咔哒咔哒震个不停。

在我贴到不能再近的时候，她的手指一松，裙子就这么盖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唉，我这人啊，都把脑袋钻到学生的裙子里了，那不就只能去死了吗？

可她的香味浓烈，一直从耳边萦绕到脖颈。

我咋还不去死啊？

唉，可是这香味从下往上窜，还挺有立体感。

我嗅了嗅飘上来的香，耳朵立马穿过一道电流。

这是喜悦？还是细胞集体死亡时的惨叫？

「老师，欢迎你」

羞耻感和兴奋感，让耳朵和嘴唇都要扑哧扑哧地融化了。

如今的我，怎么看都是个异常之人，要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大人叫作败坏道德、违背伦理、抛弃教师尊严，那来看看我这个活例子便是。并且，还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人类从道德、伦理、尊严中解放之后会得到什么。

沉闷、热浪、颤抖、兴奋的尽头，是席卷全身的寒意。在凛冽的恶寒肆虐之际，猛烈的耳鸣也骤然大作，让感官聚焦于眼前之物。

舌头悄悄一伸，往眼前的大腿内侧一贴。在舌尖碰到的那一瞬，她的腿也跟着一颤。

是活着的。

生长在昏暗世界里的那个，正与我相连。

当着女高中生内裤的面，我继续舔她的腿。舌头在那滑腻的表面上每刮一下，她的腿都会微微打颤。而当舌头像瀑布那样从上往下滑，她也哆嗦得更厉害了。

舌尖被刺激麻了，麻得像是要裂成两瓣。

在这个夏天，诞生了一只恶蝉。

这只全世界最下流的蝉，趴在学生腿上，用鼻尖蹭着内裤，像是在索取树液。

这种生物，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不该出现，可如今却得以羽化，附在了她的腿上。

「啊哈，老师……你也太喜欢我的腿了吧……」

我想回一句「喜欢」，却冒出一声啼鸣。这和寻常的蝉鸣不同，并不嘈杂，听着像是唾液拉丝。盖脑袋上的裙子时不时蹭得耳朵痒，这也让我再次确定了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稍远处是玄关大门，从外面传来车流声。

隔了一扇薄门，犯罪横行。这，就是我现在的世界。

心跳声嘈杂，仿佛耳朵深处的根部也长出来个心脏。

在体感时间里，这只蝉经历了从出生到死亡的全过程，对其生命姿态尽情讴歌。

身为蝉的我死亡之后，跪着的膝盖抖得嘎吱嘎吱，畏畏缩缩地把脑袋往回缩，然后就看到她满脸通红，满脸微笑。

「欢迎回来」

「……打、打扰了……」

如果我是户川同学，低头看到这么个大人，那不得往下巴踹一脚。

可她和我不同，俯视着我的她，表情和声音几近恍惚。瞳孔里的光，在紊乱的热浪里融化扩散。

「老师，你全神贯注的样子，我真的……喜欢得要命」

实际上我是被她的身体给勾了魂，但她很巧妙地换了种说法，这也让我顿觉羞愧难当。

「啊哈……让大腿内侧……凉快凉快」

她呼啦啦地抖着裙子，直到刚才还被我贴跟前的大腿和内裤也若隐若现。这明摆着就是想挑逗我，而我也傻愣愣地着了她的道，眼睛跟坐电梯似的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当我意识到，我这双放着光的大眼珠子一举一动都被她看在眼里，还把她逗得发笑，这让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咋就这么丢人这么窝囊啊」

哪怕是我，也被这场面给吓着了。被自己给吓着了。我发现，自己极度兴奋时，简直就是一坨秽物。

「那我超爱你的，就喜欢好色的你」

而她，却捧起了这坨秽物。

「因为，在色色的时候，你会对我说好多遍『喜欢』」

「户川同学……」

等等，等一下。

「照这么说……那我岂不像个渣女，只在发生关系时才会哄人啥的……」

她在对事实的认定上存在恶意倾向性，这简直就是偏见嘛。

「难道不是吗？」

「我要生气了」

「开玩笑的啦～」，她撒着娇，抱了过来。她这举动，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可爱，可若要承受她的这份纯真，那体型差带来的冲击力可一点儿都不可爱。

「不过啊，老师你平常都挺害羞的，不太会把喜欢二字挂嘴边呢」

「哎？不对，我……时不时也会说两句的吧？」

「总共也就没几句」

看她这样子那是相当不满意。我真记得自己是说过的，但好像根本不够。

既然这样，那我就摸着她的头发，对她说上一遍又一遍，就像夸着怀里的花。

「喜欢。最喜欢了」

「不够」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极近距离，目不转睛，如接吻般表达爱意。

和刚才的喧嚣之泪不同，这次，她的左眼默默送出一滴泪。

道着一声又一声喜欢，而我的唇，也悄悄贴上这道泪痕。

为了这孩子，不管我伤害了谁，心也只会痛一下。

不至于撑破、撕裂，不至于无法复原。

可要是这孩子受了伤，那就是我的致命伤。

这孩子，就是我的命。我绝不会作践这条命。

为了和户川凛，尽可能多在一起。

当时，我坐在一片漆黑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身上的脱水症状至今记忆犹新。

我假装自己就是个摆件，可这股闷热实在是招架不住。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止不住的汗水和热气之中，我试着理清脉络。

这事儿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完完全全出乎我的意料。

去超市的路上，我心里洋洋得意。因为我调整了下日程安排，这下又能去户川同学家了。

我在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其中以肉类为主，希望她不要嫌我太操心。这个量在家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但买就买吧。于是我抱起这堆沉甸甸的东西，带回公寓。

回公寓之后，我把这些买得稍有点多的食材堆在厨房一角，随即开始下厨，把要带过去的饭菜烧好。顺便也准备一下晚饭。真就是按这个顺序来做的，我们的晚饭是纯属顺带的。

最好能在老公回来前把所有的都给弄完，以免被他发现。

烧饭的时候，虚拟星高空又冒了出来，揶揄我『这不就是花钱讨她欢心嘛』。

我回了一句『不行吗』，她啥也没说，就这么消失了。

「本来我是打算把食材带过来现做的，可还得用到厨具……」

「是啊，老师好聪明」

所以做了各色小菜，装保鲜盒里带了过来，而她出来迎接我时问起这事，便有了上面这段对话。『今天就算了』、『千万别』——幸亏我提前叮嘱了好几遍，这回她总算是没穿校服。

「每次穿同一件，刺激感也会淡的嘛」

「和这」，可能还真有关，「无关」

先干活吧，于是我赶紧把饭菜送到厨房，毕竟得赶在和她发生各种纠缠之前。没错，真的是各种意义上的。我把装着各种小菜的保鲜盒塞进冰箱，期间她一直站我边上，笑眯眯的。

「会嫌我太操心吗？」

「不会，我很开心」

她的脸上发着光，就像是近在咫尺的太阳，以示此言非虚。

「对我来说，老师你既是妈妈，也是姐姐，又是恋人，还有就是……好色的美女」

她又坏坏地加了一句，让我的脸一点点儿地热了起来。

尤其是特意把恋人二字说起来，这让我……很难为情，可也有些飘飘然。

「这我也，不否认」

她说我是美女，这我确实听得很舒服，可加了个下流的定语就……罢了，事实如此。

「啊，最好还是把『老师』这个身份也加进去……」

虽说我在其他学生面前就没有半点老师样儿，可好歹在她面前……也是没有的。而且是最不可能有的。我都对身为学生的她出手了，那在她眼里，我和老师这个概念肯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那肯定啊。毕竟老师你教了我各种东西嘛」

「对啊，各种东西嘛……哈、哈、哈」

笑都笑不利索了。我究竟给这孩子教了些啥呢？我想了又想，结果脑袋差点烧成焦土。干脆胡思乱想逃避现实了，就比如——我这种瞬时的体温升高，是不是也能派上什么用场？

「户川同学，你从不做饭吗？」

「从～没有。最多也就是给调理包加热的时候烧个水之类的」（注：原文为「レトルト」，一般是指袋装的速食食品，可常温保存，但食用前通常需要加热，且多数采用热水加热）

「我就知道」

只要看一眼这个家里的厨具就知道了。

「还有还有，我会用微波炉叮～」

她把脸伸了过来，像是在说「就跟现在的你一个样」。看来，我脸已经红得像是被微波炉给叮过了。

唯有敞开着门的冰箱，在用冷气送来舒爽。

收拾完毕，把冰箱门一关，她就凑到我跟前，低头盯着我。

明明这距离和平常也没差，她那试探性的微笑也没啥压迫感，可就是感觉要被她给吞掉了。

「老师啊……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她问的话，一字一句都往我肩膀上戳。

「是我的学生，是我要保护的人……也是出轨对象，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高中生」

老老实实汇报了我们大致的关系。

「哎呀，没把我当恋人啊？」

她鼓起腮帮子，似乎对我删了这个条目很不满。「没这回事」，我摸摸她那鼓成球的脸，噗咻一声把气给放了出来。

「我爱着你。爱你爱得如火焚身。可我俩不能光明正大走在外面，要是这也算恋人的话……那好像，又有点不太对」

或许是我一根筋、认死理，但我觉得，所谓恋爱，是该被祝福的。

是能沐浴在阳光下的。

要是可以，我也想和她一起实现，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实现。

「哼」，她鼓着的脸彻底瘪了回去，随后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老师，那要不这样吧」

她伸出小拇指，似乎是要拉勾。

「要是，今后也没被谁发现……那等我高中毕业之后，就一起住吧」

「…………户川同学」

这是要催我离婚啊，不过，她这可爱样儿差点让我笑出怪声。

这孩子咋这么可爱啊，可爱的掠夺者。

「等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要老老实实认认真真规规矩矩地，和我当恋人哦」

「…………恋人…………」

离毕业还有一年半。我很确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距离。所以我——

和她拉了勾，许下了约定。

「嗯。要是顺利毕业了……并且，我还在这里的话」

我这人也太不诚实了，连没法兑现的承诺也能敢答应。

然后。

我正打算搂住她的肩，可与此同时——

哐铛哐铛，一阵粗暴的推门声。

我整只胳膊都僵住了。

玄关一声响，好像有谁倒地上了。

我俩面面相觑。

「 冫禀 ～ ～ ～，我肥来啦～」

玄关那儿传来一个女声，听着像是喝醉了，还醉得不轻。

战栗，后脑勺结成了冰。

「妈妈——」

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这两个字，更是让我眼前一黑。

来者让我始料未及。

「老师快去二楼。噢，可以躲壁橱里」

「哎，呃……那我，去壁橱？」

她反应比我快，迅速冷静地作出了判断，推了我的背一把。趁那粗鲁的脚步声嚷嚷声还在客厅磨蹭之际，我逃也似地往楼梯上奔。随后迅速窜进户川同学的房间里，并祈祷着千万别被这个醉鬼听见脚步声。

没想到，居然还真回来了。

我照着她的吩咐，推开隔扇，钻进空空荡荡的壁橱。从里头轻轻把门带上之后，光线就此隔绝，我也随热气一同融入黑暗。

「……好热……」

这壁橱太小了，我缩成一团也还是很局促，可最要命的是湿气重，比桑拿房还难受。耳鸣也响个不停。胸闷，抬不起头，我甚至怀疑这儿是不是空气稀薄。饱含湿气的木香会让人觉得远离人烟，也更凸显出孤立感。

被我出手的女孩，她的妈妈突然回家，而我只能急急忙忙躲起来。

犯罪者、情妇……看来，我真成了这类人啊。终归还是成了啊。我自嘲着，嘴巴都咧歪了。

我也有这种预感，觉得迄今为止一切都太顺了。

之后咋办？我发着呆，连脑袋里头也染成了漆黑，就这么傻等着谁来推开隔扇。

这又让我联想到了蝉。只不过，这次是土里的蝉。

土里的蝉，向往地表上的光明，静候着破土之日来临。

可是，倘若羽化的后果就是如今的结果，那还不如就别想着到外头去，老老实实在这静如地底的地方过完一生。这对整个世界都好。

然而，有那么一个人，她想要我。

只要她还要我，那我，会把整个世界都抛之脑后，会用最洪亮的声音振起翅膀。

终于。

楼梯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是我熟悉的脚步声。

和光一同照进来的，还有那略显含糊不清的稚嫩声音，它们一起找到了我。

「已经没事了。我把她关房间里了，也哄她睡觉了」

我在户川同学的协助下，从壁橱里滚了出来。她见我额上都是汗，就把在家穿的衣服递给我，让我用衣摆擦一擦。「谢了」，我用力抹了抹湿答答的脖颈，然后起身。

「但她也可能突然醒来，所以今天就……」

「嗯。看来得赶紧出去」

我俩一起待了也才没几分钟，这都让我感觉消化不良了。她拎着那件衣服的一角，眉头紧锁，似乎和我一样不甘心。

她扶着腰，叹了口气，很是郁闷。

「她好像是和恋人吵架了，在上班的地方呆着难受，所以就逃回来了」（注：第一章里有提到，户川的妈妈是在一家酒吧工作，并且她和酒吧里一名叫做「市来」的女店员是恋人关系）

「这也太……」

「明天她好像也还是在家……」

这声叹息里，似乎还掺杂了某种和寂寞完全相反的情绪。

「妈妈在家的话，就没法和老师你在这儿见面了……这下头大了啊」

她没了精神，脸的角度和表情都诉说着心底的不安。

我其实还挺开心的，因为她最先担心的这个，不过，面对前程的重重迷雾，也没法成为驱散它的光。正如她所说，若是要掩护我俩的关系，那这个家是必要的。

我俩不能在外面相会，那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学校了，可现在是暑假。

恐怕，今后唯一能自由联系的，就只有手机了。

是啊，这下头大了。

头大死了。

『老师，对不起』

『您替我做的饭，被我妈给吃了』

『对不起老师，真的很对不起』

在她迄今为止发来的各种消息里，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么不开心。

看样子，这才回来第二天，她母亲就开始撒野了。不对……也不能说是撒野，毕竟那儿也算是她母亲的家吧。可这人都对女儿撒手不管了，真还有脸把那儿当家吗？

『没事。这也没办法』

我打字的时候尽可能不去看屏幕，以免情绪失控，发完之后就继续手头上的工作。正式开始干活前，我先闭了会儿眼，慢慢平息怒火。户川同学是在替我难受，实际上我才应该向她道歉。但这些都先放一放。

「……关键是」

饭菜被那位母亲给吃了，那是不是说明她去过厨房了？要是她发现这一堆厨具都不像是能用的样子，那肯定会纳闷冰箱里的饭菜是哪儿来的。这些菜，怎么看都不像是从附近超市买的，那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要是这人还有常识的话，肯定会有这个疑问。

偏偏挑我最不想让她回来的时候。

也不对，不管啥时候我都不想她回来。一点儿也不想她回来。干脆把话说明白了，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过分了啊」

我又陷入了情绪波动，手上的活也跟着停了。

看样子，我是真的很嫌弃这女人。虽然她是我学生的母亲，可我只觉得她碍事。

原本我恨她不是个好妈妈，可现在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有种强烈的危机感，对地位的危机感。

万一她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母亲样，那户川同学的心思会不会也往她那儿偏一些些？一想到这我就坐不住了。我好嫉妒，也好害怕，怕户川同学爱我爱得淡了些。

我捂着脸，小声说了一句：

「人渣啊」

要是户川同学从此过上了更好的生活，这我可没法接受。也不可能祝她幸福。

我意识到，如果她的幸福不是我给的，那就没了意义。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价值。

那种母亲根本就不配，户川同学的妈妈该由我来当。

户川同学说我既是妈妈、也是姐姐、又是恋人，我不想让这些形象崩溃。当中的任何一个角色我都不会让出去。说得极端点，户川同学她有我一个就够了。

可我，明明就没法和她永远在一起啊。

之后过了一会儿，她又给我发了消息。

『唉，妈妈她能不能快点走啊』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对我来说，这句愿望犹如福音，回荡在脑海里。

连她也觉得那个妈妈碍事。

仅凭她这一句话，就让我的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可这种安心感也太无耻了吧。

『不可以说这种话』

户川同学啊，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不管怎么说，妈妈永远都是妈妈』

所以这人能不能赶紧滚蛋啊。

我张了张嘴，用口型比划出真心话，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去，算是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在办公室这个环境里，我不得不扮演好「教师」这个角色。至少目前如此。

过了片刻，她又来问我了。

『前川树女士，你有何看法？』

都特意叫我的真名了，那我的心思究竟被她揣摩了多少，已无需多言。

也是啊，都到这个地步了，我的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没法见你，好难受』

可实际上，我还是把心里话藏了大半。

要不，等下班后，大大方方去她家拐一趟吧……可原本我就不可能大大方方去她家，更何况现在那个母亲在家，那就更不可能了。突然之间，我和户川同学居然变成了正常关系。这么一看，身为教师的我，还真是利用家庭问题对学生下手的。看来，无论社会对我有哪些评价，也全都是我自找的。

上面这些道理我全都懂，然而，我还是想出手。想对她出手，好想，好想好想。

因为那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所以能和她呆在同一个家，可我也不愿就此罢休。

这下，总算是明白为啥户川同学对我老公这么嫉恨、厌恶了。

「………………唉～」

我把椅子往后一挪，望着天花板，感觉束手无策了。

唉，那女人可真碍事。

如今我手里攥着的，是以往绝不会有的尖锐情绪。

手心被咯吱咯吱割了个稀巴烂，往外飙着血。

嫉妒、咬牙切齿，因而，血也鲜红。

户川同学和她母亲在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烦得要命，再这样下去都要影响健康了。

今天是休息日，我干着家务，尽可能不让心事写在脸上。

胃一直处于筋挛状态，疼得厉害，仿佛它也睡眠不足。要是诅咒真的有用，能在现实里产生影响的话，那估计早间新闻里会播报发现一具死因不明的尸体吧。要是那个母亲想碰户川同学——光是想象一下，我脑袋都要出毛病了。不对，铁定早就出毛病了。因为我居然连那孩子的母亲也去嫉妒。

老公他今天也在玩那个建筑类游戏，玩得相当起劲。或许是得益于先前的经历，他今天在造一台巨大的人力车。他造得全神贯注，但这人力车也太大了，不管咋看都不像是一个人能拉得动的。

而我就一边洗着午餐时的碗碟，一边看着这个场景发呆。

「车夫是不是也要考试上岗啊？」

他问了这么一句，同时捣鼓着车轮，对方块敲敲搭搭。

「你想转行？」

「没没没，咋可能啊」

他连忙否认，可过会儿又像是改了主意，嘴里念念有词：

「唔～等等，唔～～……也不好说啊～」

「有这么好玩吗？」

「好玩吗……嗯，应该吧～」

洗好碗，我擦了擦手，对他说：

「要是你真的想」

毕竟我也活得随心所欲。

「那往这个方向发展也行」

不管他想做啥，我都无权干涉了。除非他打算加害户川同学。

唯有这一点，世界上任何人都别想动歪脑筋，谁敢有这个胆子我就饶不了谁。

谁也不例外。这人会失去一切称谓，变为纯粹的敌人。

他随口附和了声「好喔」，随后——

「你啊，虽然挺体贴的……」

「诶？」

正当他要把话说下去的时候——

「蕨～～～～～～～饼～～～～～～～！」（注：一种用蕨粉、糖、黄豆粉、黑糖浆、水做成的日式点心）

突然间外面传来这么个声响，吓得我肩膀一哆嗦。老公惊呼「啥情况啥情况」，玩游戏的手也跟着停了。

这叫声是从公寓外面的大马路那儿传来的，而且听着还挺耳熟。

蕨饼蕨饼啥的嚷个不停，之后还喊起了「莓～～～～～～～～～～！」，近乎于指名道姓了。沙发上的老公还没来得及起身，我就已经抢先贴到窗前，寻找声音的主人。

「啊」

是人力车，和拉车的金发，还有坐车上的户川同学。

原来是这人在楼下嚷嚷啊。把头翘得老高的星小姐看到我之后，一脸坏笑地朝我招招手。这头金发简直就是个光团，像是把太阳都给吸进去了，闪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我把围裙一脱，对老公甩了一句「我去看看」，夺门而出。穿错了的凉鞋大小不合脚，一路上叭叽叭叽差点绊着，索性脱了光脚奔过去。跑过外头的走廊，跑下楼梯，光着脚感受盛夏。

下楼时，我纳闷着为啥她们会知道我住这儿，哦对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故意大声嚷嚷好让我发现她们。惴惴不安，一方面是这嚷嚷，周边居民怕不是都要报警了；另一方面则是，户川同学。户川凛。此刻，老公和户川凛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太近了。

在心跳声里，能感受到某种预兆。

仿佛有什么将要开始，也仿佛将要结束。

仿佛正目睹星星消亡时的辉光。

等到了楼下，星小姐和人力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户川同学。

而户川同学一看到我，眼里立马泛起泪光。

强烈的日光，闪烁的泪光，虽然很美，但不该有这种美。

她孤零零一个人在那儿哭，这我怎能不赶紧跑过去啊。

她一下就蹦了起来，也往我这儿飞奔，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这里是光天化日下的大马路。

街坊邻居众目睽睽。

可她却在我怀里。我抱着她，让烫得有如火烧的脚底板再多忍耐一些。

户川凛站在了我住的楼下。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吗？

就好比巨浪终归还是打湿了沙滩的角角落落。

「不想回去，所以，就来老师你这儿」

支离破碎的情绪恰似夺眶而出的眼泪，拼命向我表达着什么。

虽是寥寥数语，但从「回去」、「家」当中确实能联想到什么。

把户川同学弄哭了的，是 那 个 女 人 。

那个女人。

「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家里——」

她的唇堵了上来，似乎是想让我把话给咽回去。困惑、对旁人目光的恐惧、爱情，这三者在我俩的唇上汇聚。可老公他，就在楼上啊。这地方，他往窗外一看就能看到，甚至说不定已经被他给看到了。偏偏就是在这种地方，我和户川同学建立了完美的联系。

接吻过后，她整个人滑了下来，把头埋进我的胸口，吞吞吐吐，近乎哀求——

『老师……让我住下吧』

第二卷 『户川同学的暑假』

放暑假了。

我和老师的联系，仅限于学校和我家，而其中一个已经关门了，见面的机会迅速减少。好无聊啊，我把手机一放，往床上一躺。等起来以后打扫下卫生吧。我翻来覆去，闻闻看床上有没有沾上她的味道。

可惜没有，于是把床单和毯子一拽，揉成一团拿去洗了。来到洗衣机跟前，立马被一股闷热包围，仿佛走进一片密不透风的森林，这让我一下就蔫了。我家是间木制房屋，角角落落都能闻到木头味道，这也会勾起许多回忆。其中也有不少惆怅的。

越想越沮丧，所以我回了趟房间，拿起手机。

『老师，我没精神，给我打打气』

在她回消息前，我又发了一条过去，以示催促。

『具体来说，我想看色色的自拍』

但老实说，比起色色的自拍，还是更希望她快点回我，这才是最能让我打起精神的。

过了一会儿，来了条简短的回复。

『现在在上班』

『那随便来张自拍也行』

穿正装的老师最色了。不管是隔着衣服摸的时候，还是脱衣服的时候，我都异常兴奋，看来这算是我的性癖吧。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她，那一天那一晚的她，实在是太犯规了。等她下次来的时候，要不让她把发夹给摘了吧。

过了好久都没啥动静，所以我又发了条『我还等着哦』，随后她发了张图过来。地点应该是在学校的走廊尽头吧？通过背景和昏暗程度，能大致判断出来在哪儿。她略显腼腆，看样子还不习惯自拍，看得我忍俊不禁，越看越喜欢。

对她的感情，不管走的是哪条路，最终都会通向喜欢。

今天的她，和往常一样盘着头发、穿着正装。原来她今天是这个打扮啊，我边看边品，满足感油然而生。不知不觉间，下半张脸都松巴巴了，看来我已经精神了啊。

『咋每次都让我发下流的自拍？』

被老师严厉批评了。

『因为我想看嘛』

『别整天嘛嘛嘛』

『可是老师，你也喜欢我的色色自拍吧？』

她应该挺喜欢上次那张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

『喜欢』

「……噗，呵呵」

她这也太老实了，我不禁抱着手机满床打滚。

一猜就能猜到，她发完自拍后的样子，肯定是立马捂住脑袋一个头两个大。

老师她坚信，自己不应该对我撒谎。

所以，我也不会对老师撒谎，不会对这份感情撒谎。

一直想着老师，想她想得睡不着了，索性潜得更深，让她填满我自己。仿佛被她埋没，被她淹没。呼吸，渐渐杂乱。

仿佛，将她描摹。仿佛她触手可及。

仿佛身临其境，感受着她的呼吸。

暑假里，这儿经常能看到穿着浴衣的游客，算是一种地方特色吧。刚刚就和一位穿着藤色浴衣的女性擦肩而过，这让我不由得也想看看穿浴衣的老师。这也想看，那也想看。想把她的陌生一面全都抹净。……唉，但我不想看到她和老公关系和睦的一面。（注：「藤色」是指带着淡蓝的紫色。其中的「藤」指的是「紫藤」，一种原产于日本的植物，而「藤色」就是其花的颜色）

要是看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有哪些反应。

说不定，某种连系会被切断，而意识也会像断了线的气球，飞向九霄云外。

至于留下来的肉体。

它会望着天，就好像，要追赶那低吼的风。

此刻，我正走在回家路上，把一并买完的中饭晚饭给带回去。

「差点错过了。这位姑娘，你好可爱啊！」

「诶？」

和我擦肩而过的那位女性，又踏着轻快的脚步噔噔噔，愣是倒着退了回来。

这位女性身着藤色浴衣，相貌标致，标致得不像是这一带会有的。呃，那在哪儿才会有呢？这等美貌，把全世界翻个底朝天也不见得能找着。虽说正值盛夏，可走在街上的她却大汗不流一滴，整个人清爽得诡异。

她年龄，比我要大。可能比空姐也更大一些吧。文雅的笑容，光泽水嫩的面庞，两者相得益彰。也不知这么说合不合适，她给人的感觉，像是调和了大人、小孩各自的特质。嘴角挂着一抹弧，举止也很得体，种种细节都散发着和蔼可亲、值得信赖的氛围感。而在所有这些当中，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的眼睛。这双黄绿色的眼睛，会让人联想到是不是和外国有着某些渊源。

「夏天真得当心啊，刚才走着走着就走神了」

她说着说着，就来我边上和我一起走了。

「诶，搭讪？」

「是呀」

她承认得很干脆，依旧满面春风。

我记得，空姐最开始也是这么向我搭话的。

「你是这儿的女高中生？」

「……唔」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保持着警戒。她上来就问我是不是女高中生，这让我有点在意。

「你个头好高哦」

她挺直了背，凑过来想和我比比高，而我也跟着后撤一步。

她确实很漂亮。尤其是那双异域风情的眼睛。

可对我来说，就相当于低头一看，发现路边掉了一块好看的石头，仅此而已。

「呃，我答应过恋人，不能和别的女人靠得太近」（注：详见第四章老师在学校走廊里看到其他女生和户川勾肩搭背时的那段）

「一边儿去」，我摆了摆手。

「啊～哈哈哈」

这位和服美女开怀大笑。她笑起来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了空姐。

这是为啥呢？我想来想去，突然灵光一现，找到了共同点。这人的额头上，也有道淡淡的疤。

「那我就直白点吧」

她从浴衣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袋子。然后把它递了过来。

「我就只带了这些，希望你不嫌弃」

「这是什么？」

「喂鸽子的东西」

打开包装，里面是炒过的豆子。她为啥会带着这玩意儿啊？

「不好意思，毕竟是陌生人给的食物」

「这孩子，真的好有教养啊」

她缩回手，顺势把豆子往嘴里送。咔嚓咔嚓，嚼得清脆。

「好吃吗？」

「太淡啦」

幸好没吃。可她却吃得挺开心。

「怪人」

「过分了啊，我只是来旅游的啦。就是个普通游客，只不过热爱女高中生，不错过任何一个可爱的女高中生」

「你这个『普通』，信息量有点大啊」

「本来以为出来旅行一趟，能留下一段美好回忆，结果一败涂地啊。那我就告辞咯」

这位浴衣大姐姐，在搭讪失败后也不久留，径直往车站方向去了。直到最后，她都那么的清爽，所以在我心里留下了那股花香，但也就只有花香。（注：这位穿着藤色浴衣的女性，是《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

「比起那种人……」，我一边走，一边望着大街上的人潮。出门在外，我总会寻找那张面孔，可却从没找着过。而脑袋、眼睛只要一转，阳光就如瀑布飞流直下，蝉鸣声也搅得我神志不清。

「好想见你啊」

自从放了暑假，我和老师一面都还没见过。虽然L〇NE上有在聊，可我还是想当面和她聊。想碰她。想她抱我。想和她做。她柔美的笑脸，我好喜欢。聊到色色的话题时，她会羞得左顾右盼，这一点我也好喜欢。我一凑上去她就会很不好意思，可最后还是会老老实实，这种色色的老师我真的好喜欢。她对我如痴如醉、如饥似渴，而我，就想永远被她占有。（注：指「LINE」，一种海外常用的社交软件）

「唉」

想着想着就收不住了，走路的时候嘴都咧得掰不回来了。

回家之后，顿时腾起一股满足感。嗯哼，毕竟我毅然拒绝了搭讪，二话不说直接回家。

要是告诉了老师，她会夸我吗？等等，要是知道我被搭讪了，她脸会不会唰的一下就黑了？这两种她，我都想看。我又想象了一下这场景，馋得差点跺起了脚。她展现出独占欲的模样，简直让我欲罢不能。

不过，从老师的角度来讲，她肯定不喜欢这种事情。这个度，好难把握啊。

我把买来的便当塞进冰箱，之后拿起手机。

『老师，我很了不起吧？』

我履行了对她的承诺，想被她表扬。没过多久，她回了消息。

『可～了不起了』

还贴了个可爱的猫猫表情包，这只猫猫也在说「了不起呀」。

我问得没头没尾的，可她也没觉得莫名其妙，反而还认真回答了，看得我哑然失笑。

『我今天等你来』

『我会尽量早点来』

短短一条回复，就让我知道她也想我。

「嘻」

一不注意就发出了怪笑声，笑得有些恶心了。之后我一蹦一跳回了房间，准备冲个澡换身衣服。是换身不常穿的衣服呢，还是换上校服让她兴奋兴奋？

这让我很是纠结，只不过是幸福的纠结。

那一天，老师买了蛋糕。

说是想有点约会的氛围感。她这么体贴，那我当然开心。可之后，看着她忙里忙外准备餐具，我的鼻子莫名一酸，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对这个家有着某种渴望，而这个渴望突然就成真了，百感交集，一下就哭了。

看，老师多为难啊，还不赶紧别哭了。可越是着急，眼泪就越是不听话。她扶我坐下，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边上陪我到不哭为止。

「这蛋糕居然把你感动成这样，看来，呃……性价比不错啊」

为了安慰我，她还硬着头皮讲起了笑话，我真的好喜欢她啊，好喜欢好喜欢！

这怎能让我不喜欢？嘀嘀嗒嗒的每一滴泪，都饱含着对她的心意。

而当我意识到这泪里的心意很宝贵，流了反而浪费，就总算是慢慢止住了。

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而我也将其回握，不想让她走。

「老师……」

「嗯？」

和我结婚嘛。永远呆在这个家嘛。和他离婚嘛。和我在一起嘛。

独占欲，小孩子的感情，恋情，乱糟糟的，乱七八糟的。

而我任由这股洪水裹挟，向她那儿奔流。

「喜～欢你」

我刻意拖了个长音，强调自己已经破涕为笑，彰显自己的活力。

对我来说，这儿是我俩的家。

我必须要有她。这个家，也必须有她。

在这之后，也很劲爆。

老师她把脑袋钻进我的裙子里了。在里面动来动去。

她畏畏缩缩地舔着我的腿，每舔一下，我的心坎也跟着哆嗦一下。

这位老师，以教室里、讲台上的清冷态度着称。

这位老师，以清心寡欲、温文尔雅着称。

可现在的她，四肢着地，她那教师身份像张湿纸皱成一团。

我俩，都在挑起对方的兴奋。

这场景，但凡低头看一眼，都能让我脑袋出毛病。不对，铁定已经出毛病了。

仿佛背肌之上的皮层尽数融化，彻底暴露在空气之中。由此而来的解放感和恶寒，是只有她才能教给我的。

以前我就觉得，她对我的教育有很坏的影响。

可要是把这事儿跟她说了，那她估计会哭出来，所以打死我也不说。

为什么？明明我已经被老师迷得神魂颠倒了，也心甘情愿地把迄今为止和从今往后都给破坏了。

逐渐扎根的日常，轰然倒塌。

有一天，妈妈突然回来了。醉醺醺的她，好像是和恋人吵架了还不知是咋了，然后估计是在店里呆着太尴尬，所以就跑回家避难来了。我带她去了她的房间，那间被她空了很久的房间，再扶她躺上那张没铺床单的床，让她睡好。

这间房我平时也在打扫，可长期没人住，所以通风不太好，会有点灰。

这麻烦真是意料之外。没错，飞来个大麻烦。

要是妈妈一直呆家里，那老师就来不了了。我和老师很难在外头相见，正是妈妈不在才给我们行了方便。况且我早就一个人住惯了，现在要是听到别的房间传来响动，只会心慌、心烦、心累。

以及，回来后的第二天一大早——

「啊」

她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摊桌上，直接吃了起来。

「味道还凑合嘛」

她用这句评语当作「早上好」，估计以为这菜是我烧的。

这可是老师带给我的，她居然……

这些，全都是我的。

我真想一把把她筷子给夺了。可我刚要上前阻止，一想到会被她问这菜是哪儿来的，而真要这么问了就头大了，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胡乱地扒拉筷子往嘴里送，我就很不舒服，就像是老师的温柔体贴被恣意沾满了她的指纹。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很对不起老师，这是她特意做给我的啊。

「但调味方面不够讲究啊。难道你的舌头是白长的？」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

可我真就差点动手了。

老师的一份心意，居然就这么被她用筷子给搅烂了，让我嗡的一下脑袋充血，唰的一下燃起一肚子火。

本以为能憋得住，可这实在是太煎熬了，再看下去会发生什么我都不敢想。

趁着还没做出傻事，硬是让自己闭着嘴回了客厅。

我坐在坐垫上，把死死咬在牙关里的话给咽了回去。有些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该对妈妈说的。

这些话，已经脏到了不该知道的地步。

以前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妈妈回来，可真到了她回来的时候，却只会让我不自在。或许，遥远的梦、未竟的梦，才是最美的梦。

所以她能不能快点离开啊，就跟以前那样。

我的价值观已经彻底变了。我抱住自己的腿，往后一倒。

突然想起，以前我也会像这样，抱着自己，仰头望着天花板。

爸爸还在的那会儿，这个家是完整的。

有家，有父母。有个好妈妈。

至今还记得，妈妈曾牵着我的手一起走。

可爸爸过世后，家就变了。再之后，妈妈也不在了。

妈妈教会了我怎么取钱，然后就从家里消失了。说是忙着挣生活费没工夫，所以尽管我很孤单，也只能把话往肚里咽。她可能真的很忙吧，忙得都没时间从单位回趟家。

哪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就只是嫌麻烦，可我还是自己骗自己。

一个人，是真的很怕。要是晚上碰上刮大风，家门口那排树也沙沙作响，把我吓得不轻。一楼有好多房间，有好大的空间，到处都是空隙。总感觉那儿会冒出些什么，这让我很害怕，只好躲进二楼的房间。二楼很小，对我正好。

坐在床上，抱紧自己不留一丝缝隙，然后就这么一直盯着天花板，挨过漫漫长夜。

我把自己的房间选在了二楼，也是受此影响。这个房间原本是祖父住的，里面就只有桌子、隔扇、床。桌子给小孩用显得大，隔扇上画着遥远国度的夜景，而床上的床单，自从祖父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洗过。也正是因为这条床单太臭了，我才学会了如何洗衣服。（注：日文里的「祖父母」和「爷爷奶奶」既可以表示父亲的父母，也可表示母亲的父母，本文中并未明确说明属于哪一种，此处及下文暂且按「祖父母」、「爷爷奶奶」来翻译）

这种生活持续了差不多三个礼拜，然后我意识到，妈妈是真的不会回来，每一天都不会回来。上学的准备工作，也全得自己来。放学回家还得做家务，做完家务写作业，真的很不容易。在把扫除、洗衣的效率提上来之前，我基本没啥时间可以用来玩。至于烹饪嘛，很快就被我放弃了。

我对校园活动，基本都挺讨厌的。参观学习、郊游、校运会、家访，我都讨厌。因为不知道怎么才能联系上妈妈，所以经常弄得班主任很为难。看着班主任这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我也挺不是滋味的。

直到独居一年后，我才习惯了家里的杂务，总算是能挤出点时间来玩了。

但我也不敢一个人出远门，主要是怕遇到危险、怕迷路之类的，更何况……真要是出了啥事，也不会有人来救我。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所以就在家门口的停车场那儿玩。在一楼找着的旧手套和球，成了我最常玩的玩具，动不动就对着墙壁投球。对着墙扔，球会自己弹回来，捡球也就不费劲了。但说实话，光是投球也挺没意思的。

或许，让我玩下去的动力，是家里有两副手套。

我做了个梦。

梦见妈妈在家，理所当然在家。

我曾以为，她会回来的。我也只能这么以为，要不然这日子就永远没个头了。我有多么希望某一天会有某些改变，就像一觉醒来发现只是梦一场。

周围人只要稍微留点心，就会发现我家是个什么情况，可班主任却好像故意装作不知道。但我也不怨谁。毕竟我也不会去帮其他人。所以别人不来帮我，那也是公平的。

大概在我小学四年级时，我总算是明白了这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醒悟了，死心了，也就放下了。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晚上也就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家谁也不会来。

之后我也不玩投球了，而是去了海边。此前，我对大海也没什么概念，只闻过它的气味。当我循着潮水之味一路走去，映入眼帘的，是美丽的夕阳，和乘着波涛的冲浪板。此后我常来海边，因为找着了件想尝试的事。

有位梳着「总发」的老爷爷也常来这儿，他看着挺闲的，还教我冲浪。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老爷爷好像还挺有名的。我问他，这块板能不能带着我去海的远方，他就笑笑不说话。后来我玩冲浪玩得很过瘾，但上了初中就没玩了。（注：「总发」是常见于江户时代医生、行僧等的一种发型。根据发型来推断，这位老爷爷有可能是地平潮的爷爷）

我对老爷爷说，不想被晒黑，想先歇歇。他笑了笑，说没事。

关于小学时期的修学旅行，三言两语讲不完，总之我谎称感冒把它给翘了。可能是撒谎遭报应了吧，没过多久我还真发烧了，可遭罪了。独自忍受热浪，静静躺在床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怪梦。

哪怕等烧退了，脑袋里也残留着朦朦胧胧。

想摆脱这种半梦半醒，并刻上清晰的现实，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凛，这菜刀咋回事啊？」

这事发生在妈妈回来三天后。

估计是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让她给腻了，所以去了厨房。作息颠三倒四的她气色很差，手里握着那把没在用的菜刀，向我发起了牢骚。

「这些厨具也太不像样了吧。这还怎么让人烧饭啊？」

「我又不烧饭」

我在这个点来厨房，无非也就是把买来的便当热一下当中饭吃。

她哼了一声，把菜刀一扔。

「连饭都不做，像啥样啊？」

「……啥？」

你这撒的是哪门子气啊？我肚子里翻起一股无名火。

这眼神这态度，分明就是想说「你好歹是我的小孩啊」，你什么意思啊？

你咋还敢摆出一副母亲架子啊？都谁给你的自信啊？

我目瞪口呆，同时攥起一股又一股怒气，攥得跟拳头一样硬。

简单来说，就两个字——火大。

「嗯？你说你不烧饭，那冰箱里的——」

「小学郊游时的便当」

「啊？」

指甲往手心里嵌，深得都要扎出一个个洞了。

「连郊游的便当都不给我做，你这人还有什么资格讲？」

眼前天旋地转，像是从悬崖一跃而下。

「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我可是被班主任给笑了啊，说啥『没办法』？还笑了啊，说『这孩子没办法』。啥叫没办法？为啥没办法？为啥我就非得没办法，非得没有便当？我明明有妈妈啊。明明有妈妈啊！」

腿脚安分不下来，在地上跺来跺去。把地板踏得震天响，咚咚咚的响个不停。

眼泪流不出来。准确说是被怒火给蒸干了，一滴也不剩。

面对突如其来的怒吼、逼问，她一下子有些懵，眉头都皱起来了。

「要是跟我说一声——」

「要咋跟你说啊！你在哪都不知道啊！连家都不回，这种妈妈，小孩又咋会知道在哪啊！还得要我去道歉，跟人说『对不起，我联系不上妈妈』。凭啥呀，凭啥要我道歉啊！」

讲道理我该克制些，可气不打一处来，纷纷从裂缝里迸发。

火死了火死了，火大死了！

火死我了！

咬牙切齿，上下牙磕碰出骇人声响。

「我感冒的时候头疼得都哭了，你有做些什么吗！？没有啊！你人都没在啊！既然你啥也没做，现在还来这儿做啥？凭啥还想当个妈妈啊？你给的生活费，我确实是有在用。我也确实很感激。但也就这样了」

也就只有她，会以为光凭这些就够当个妈妈了。

她是妈妈，但不是我妈。

「这儿已经——」

我这儿已经——

「没有你的位置了」

滚。

滚啊。

可能，最后还真喊出口了吧。

想说的话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跑出家门了。

我撒腿狂奔，一口气跑到能看见大街为止，这才重新喘上气。

撑着膝盖，累得直不起身。

后脑勺被太阳暴晒，晒得汗珠滴滴答答，流下丝丝寒意。

想见老师。想见她。想她。

可我手机没带身上，联系不上她。况且，就算给她打了电话，也没法说见就见。这是为啥啊？我纳着闷、发着愣，仿佛又陷进了半梦半醒。

明明我喜欢她，明明她也喜欢我。

我抬起头。

感觉眉毛和鼻尖都要被盛夏给烤焦了。

我嘟哝了声好热，流下了微热的泪。和大街上的游客一对比，我这幅鬼样子简直凄惨。边走边哭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可我也没地方能回，就只能在这儿丢人现眼。

当初能和老师在街上偶遇是何等幸运，可如今的我已没了这份运气。

刚才牙关咬得太用劲了，现在下巴疼得像是了脱臼。手心也被指甲扎渗了血。瞧了一眼之后，那儿也开始疼了。出血倒是小问题，快点把眼泪水流干才是最要紧的。我仰着脑袋，指望着让太阳帮我把眼泪晒干，可眼睛却被阳光刺得生疼，泪反而越流越多了。视野里，上下左右都是一片朦胧，这让我想起在海里潜水的时候。

正当我在大街上走着，边上那条路突然窜出来个熟人，躲闪不及，来了场不期而遇。她并不是我最想见的人，何况还拉了个人力车。

「哎，是凛啊……咦？」

我都把头扭开了，可空姐她还愣是凑过来看个究竟。

「喂，凛你咋回事……发生啥了？」

她见我脸上还挂着没抹干净的泪痕，赶忙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从她那空载的人力车以及满头的汗珠来推测，应该是刚送完一单吧。

「没啥事」

虽然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把揩过泪的手往背后藏。

「你这身车夫打扮挺靓的嘛」

「不如夸夸这玩意儿」

她拍拍腰间，一脸得瑟。只见她用绳子系了个葫芦挂在那儿。准确说，是葫芦形状的水壶。

「当初买它，是看它和这身行头很搭，结果越用越喜欢」

她松开腰间的绳结，把水壶往嘴里倒。下巴潇洒一翘，金发裹着阳光一洒，简直美得像幅画。她一举一动都很勾人，所以如此这般被她勾了魂的女孩子才会络绎不绝吧。不过我倒是对她完全不来电。

「喝吗？」

「里头不是酒吧？」

她脸一沉，说了句「还在上班呢」

「况且我又不太喜欢酒」

「也对，一起去夜总会的那次也没见你喝酒」

我接过水壶，稍微喝了两口。里头装的，是普普通通的凉麦茶。

喝完之后，我也缓了些神。

「夏天就得喝这个」

她拿回水壶，往嘴里一倒，又系回了腰间。接着她又把刘海往上一捋，顺手把额上的汗也给抹了。

她就这么按着头发，凑过来盯着我看。她眼睛眯得像是额上的那道疤。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哭啊」

「……谁都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嘛」

不光是我，谁都想隐藏自己脆弱的一面。以免被趁虚而入。说白了我压根就不相信别人。

空姐应该也是这样吧，她对谁都是浅笑，没见过其他表情。

说不定她也经历过那些。（注：《初恋接吻》第三卷第五章里，岛村撞见了心灰意冷的星高空，那时的星高空也极力隐藏自己脆弱的一面）

「唔～…………行吧，上车」

她指了指后面的座位。我瞧了一眼，这座位我还从没坐过，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钱」

「别废话」

被她给呛了回来。「上车」，她下巴一扬，催我赶紧。而被她捋上去的刘海也跟着甩了下来，遮住了额上的疤。洒下来的金灿刘海像是要将她的真心掩盖，此情此景，再加上刚才的那声「上车」，彻底冲垮了我的防线。我走向人力车的座位。

虽然在这儿土生土长，可我还是头一次坐人力车。可能其他人也和我一样吧，毕竟这是观光用的。坐在稍微高了那么一点儿的地方欣赏司空见惯的街景，感觉头发都要被太阳给点着了。

「喏，伞。车篷刚好坏了，你自己撑吧，将就一下」

空姐递过来一把橙色的日式和风伞。这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一撑开和风伞，油与纸的香味哗的一下弥漫开来，直往鼻腔里钻。透过阳光，伞的颜色也洒在了我身上，暖洋洋的。

「坐稳了吗？」

「嗯」

「唔。话说发生啥了？被老师给甩了？」

她迈开步子，一边试探性地问我。

「真要是被老师甩了，那我就直接去死了，还哭个啥啊」

「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像是开玩笑啊。啊～好烦好烦」

嘴上这么说，可她还是挂着招牌式的微笑。

「要是她对我冷酷无情……那我，真会去死吧」

我最喜欢的老师……她对我那么那么那么好。我相信，如果是她，一定会爱我、包容我。因为她不会瞒我，愿意宠我。

「那就让她安慰你嘛。你总有她的手机号码吧？」

「我手机还放在家里」

「那就用爱呼唤」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真要能办到那当然是最好，但我最近意识到，所谓的爱，并不会从自己的心坎里流出去。它会一直盘积在胸膛，像个漩涡一样直打转，闷得难受。

唯有注入对方的爱，才会从它那儿感受到些许暖意。

若是和对方相隔两地，切断了联系，那它就只会显得沉重。

会显得毫无价值，让人徒生焦虑。

但我先喊一声试试吧。

老师。

我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面庞，勾勒出她见到我时的眉开眼笑。但却没有任何回应。

「话说空姐，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

空姐的话里，像是她早就已经知道这事了，可保险起见我还是问了一句。

「滋道滋道。那位老师演技水平很高，可撒谎水平还有待提高」

「说白了你是套了她的话吧」

「放心吧，我不会对别人讲的。我没打算妨碍你的恋情」

「嗯，这我信你」

「可要是和她没关的话，我还真想不出你为啥会哭。总该不会是被那儿的牌子给撞到脑袋了吧？」

以前有一次我和空姐在路上走，就被牌子给撞了脑袋，现在她又把这事拿出来提。

那时以我的身高，是刚好撞到额头，现在的话估计是眼睛遭殃吧。

「和妈妈吵架了」

「你的妈妈？有点稀奇啊，光是能和她说上话就挺稀奇的」「嗯……」

空姐似乎见过她。

听空姐说，她去向某个谁献殷勤的时候有进过妈妈的店。我知道这事后，还特意问了空姐对妈妈有何印象，空姐答了句『和你不像』。这到底是指外表呢，还是内在呢？（注：在第一卷第一章当中，老师也去过一次户川妈妈的店，对户川妈妈的第一印象也是「和户川同学不太像」）

无论是哪方面不像，都莫名让我安心。

「她在单位那儿谈了个对象，现在和对象吵架了，就跑回家假装自己还是个妈妈」

「啊～哈哈哈哈」

空姐蹦出一连串浮夸的笑声。

「有妈妈多好呀。总比没有要强多了」

「真的吗？」

「真要是没有了，那多多少少会空落落的」

「大概吧」，空姐又补了一句。

别看空姐这人吊儿郎当的，其实她相信人性本善。她装出一副啥都无所谓的态度，实际上还挺照顾人的。

如今的这把和风伞和这辆人力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空姐，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我这人，说不准明天就会被哪个女人给捅死，这算哪门子好人啊？」

她耸了耸肩，像是要把这句夸奖给掸走。

「你这人还挺别扭的，谁喜欢你你反而讨厌谁，对吧？」

正因为是空姐，所以我才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可说完还是有点后悔的，太过火了。

她默默拉着车，过了会儿才淡淡地回了句「是啊」。

「倒也没有讨厌，毕竟在我眼里大家都好可爱。但咋说呢……除此之外，也就没有更进一步的了。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法产生恋爱感情了吧。」

空姐给自己下了个定论。可能还真是这样吧。

这让我想起，她总会习惯性地向女孩子搭话，可搭话时脸上也没那么热情。

「话说，你会被捅？」

「那小鸟她是真会干出这事吧」

空姐微笑着，简直像是在期待着这事儿发生。

「你可千万别干这事儿哦。嫉妒心强也就算了，可这事儿是真不能干。要是真的珍重对方，那就该爱屋及乌。虽然我自己也没做到爱屋及乌，但还是希望你可以」

自己做不到，却强人所难。

或许这是把愿望寄托予我。空姐她，究竟是想把谁、想把什么投影到我身上呢？

「毕竟，你想和老师一起幸福吧」

她回过头对我说。难得没见她脸上挂着笑容。

额上的汗珠也顾不得擦，衬出了那道伤痕，如同正午的月亮。

与其说是想要幸福。唔，倒也没错。

但我对这方面的看法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虽然只有些许差异。

「我已经很幸福了」

我知道自己被老师深爱着，所以已经很幸福了，都要喜极而泣了。

对我来说，老师既是妈妈，也是姐姐，又是恋人，还是好色的美女。爱，并不会满足于某一面，而是贪图着多方面。其中的每一面都被老师给占满了，根本就没法替换。就连我的亲生母亲，也替代不了她。

「既然这样，那就盼着明天也能幸福吧。倒也不用想着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么远，只要盼着明天就行。就像是盼着周六之后还能有个周日，反正就类似这种心态，这心态可要保持住咯，千万不要丢。不过顺便一提，我周六周日都没得休」

「……你这工作也太惨了」

「就是说嘛」

可她现在却翘了班来陪我。

「空姐，你的肺腑之言，我会牢记于心的哦」

「肺腑个啥……听好了，总之——」

她似乎又觉得解释起来挺费劲的，于是立马换了个话题。

「热死啦～累死啦！……困死啦～」

她发起满腹牢骚，不过，在真正的客人面前她可不会这么抱怨。

没想到她这人还挺单纯的嘛。

「说真的，我甚至都想连人带车躺这儿睡个午觉呢」

我刚才夸了她些啥来着？。我对她那张得意的脸笑了笑，说：

「空姐你啊，要是让和你交往的那些女孩们养你，就可以不用工作了吧？」

「你这是把我当啥了？」

「小白脸」

装成小白脸的热心大姐姐。

「答对了」

她自嘲似地咧了咧嘴，也不知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言外之意。

「所以，你现在想去哪儿？」

空姐方才一直嘎啦嘎啦拉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直到现在才问了这个。（注：本卷的序章——也就是单行本第二卷的序章『始或终』里也有过类似的场景和问题，只不过当事双方是老师和星高空。在序章的结尾，老师尚未给出该问题的答案）

去哪儿？这还用问？从始至终就只有唯一一个答案。

「……去老师那儿」

「我就知道。真没办法喵～」

空姐腿上一使劲，来了个急转弯。我原本还以为这是个不情之请，可她却似乎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这让我吃了一惊。

「你知道老师家在哪儿？」

「之前我问过她，是在『六地藏』那一带。等到了那儿，剩下的就用爱来搞定吧。嗯嗯，没问题没问题」

空姐自个儿点了点头，也不知她哪来的信心。

「赶紧把爱点燃吧，当个指路明灯」

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讲正经。

「与其让我们来找到老师，还不如让她来发现我们，这样估计会更快。毕竟我们很显眼嘛」

「嗯～大概吧」

我对人力车东瞧瞧西看看。之后，又把伞骨碌碌地转得像个风车。

「话说你啊，还真就喜欢上了那个老师啊。虽然她确实长得好看」

她迈着轻快矫健的步子，像个同龄人一样调侃起了我。

「嗯。我超～爱她」

虽然我说这话的时候带了几分幽默，可却泛起了一股满足感……就像嘴里被水果塞得满满的。

爱。唯有从老师那儿才能感受到。

就算对我好的人有千千万万，我也只要她的那份温柔体贴，其他人的我全都不要。

她的温柔，她的体贴，我永远都不嫌够。

只要有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因为我很幸福。

幸福没有下一站。也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了。所以，和她在一起，或许就是我人生的终点站。

「嗯，从某些角度来讲，她也有吸引我的地方」

「唉？」

伞一歪，投下更浓的阴影。

「喂，你这声音沉得吓人啊。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想说，那个老师很正经。她在常识方面基本没啥欠缺的。可她脑袋里的刹车却彻底失灵了。人是挺善良，却还是偏离了正道。这种自相矛盾的人生态度，就让我觉得……唉算了算了。总之，这老师可真厉害啊」

「不然她身为人妻咋可能对自己学生出手啊」，空姐又快速补了一句，说完就笑了。

你这也不算夸啊，听得我有点儿火大。

我可不想要这种一言难尽的评价。

我呼啦啦地转着手里伞。

「老师她温柔体贴又漂亮，只不过有点……呃，是相当好色」

在我眼里，她就是这么个大姐姐，坠入爱河的大姐姐。

「老老实实把『漂亮』也给加进去了啊，这方面算是你的美德」

「这是在夸我？」

「嗯哼」

「啊哈。那我是真好喜欢她的长相嘛」

回过头来想想，还挺不可思议的。喜欢上她之前，每次看到讲台上的她那张脸，就只觉得「哦，挺漂亮的嘛」，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可如今，哪怕只看她一眼，都暖得像是晒太阳。

「确实。如果我的美貌有十分，那她差不多有九吧」

「十亿才对」（注：入间人间在kakuyomu上的2024年10月记事里提到，《初恋接吻》里的地平潮基本算是他笔下角色里的「颜值天花板」。但他同时也强调「美是主观的」，并举例安达眼里的岛村就是「宇宙第一美」、「美丽值足有10亿」。而本段当中户川眼里的老师，也有10亿的美丽值）

「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爽朗，仿佛就是在等我说这句话。随后——

「凛」

「嗯～？」

「那位老师，是你的初恋吗？」（注：星高空在《初恋接吻》里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初恋）

「嗯」

我答得毫不犹豫、不假思索。

和她那双宁静的黑紫色眼眸相视，整颗心、整个世界都刮起一阵风。平时的犹豫啊、苦恼啊也被一扫而空，唯独剩下我自己，飘荡在远方的某片蓝天里。

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那时脚下发虚的漂浮感、兴奋感，正是恋爱。

「这样啊」

经过六地藏前，过了红绿灯，来到居民区。眼前这条窄路在设计之初估计没考虑过人力车的通行问题，空姐一边拉着车往里头钻，一边把刚才那句「真没办法喵～」又给嘀咕了一遍。

随后——

「唔～该咋办呢……晾衣杆、烤番薯、蕨饼……其实我也没咋听过这类吆喝啊。等等，在老家好像有听过晾衣杆的……」（注：在日本，沿街叫卖晾衣杆的生意一度非常火爆。一般是一辆小卡车载着许多晾衣杆，穿行在居民区里叫卖，叫卖方式通常是用喇叭放录音，以此来介绍晾衣杆的材质、价格等。而最有意思的是，喇叭里还会唱一首「晾衣杆之歌」——「た～けや～さお～だけ～」，这首歌几乎成了日本人的集体记忆。这种晾衣杆生意之所以能做得这么广，和日本人的居住环境有着不小的关系。许多日本人是住在独栋建筑里的，也就是「一户建」，而独栋建筑的庭院、天台等区域能容纳更长的晾衣杆。但太长的晾衣杆也很难自己从店里运回家，所以沿街叫卖晾衣杆的生意也应运而生——毕竟能直接送货上门，送来的还都是3、4米的长杆子。但另一方面，「晾衣杆诈骗」的现象也很普遍，比如看起来是「一根多少钱」，等到了结账的时候才发现是「一厘米多少钱」，此类套路层出不穷，受骗上当时有发生。近年来，随着电商的兴起、物流的完善，这类叫卖晾衣杆的现象已经越来越少了，连同着那首经典的「晾衣杆之歌」一起，从「集体记忆」迈向「集体回忆」）

「这些是啥？」

「前阵子有人来我家那儿叫卖，卖的是奶油面包。我觉得挺有趣的，然后就买了」

空姐整个人往后一仰，冲我露齿一笑。

「烤番薯和蕨饼，你喜欢哪个？」

「哎，蕨饼吧」

「因为是夏天吗？还有，把伞放下」（注：日本人喜欢在夏天吃蕨饼，而烤番薯则适合冬天吃）

她转向前方，甩了甩头发，然后——

「蕨～～～～～～～饼～～～～～～～！」

这声喊得我猝不及防，吓得我肩膀脖子一缩。

「蕨～～～～～～～～～～～～饼～～～～～～～～～～～～」

她扯开嗓子肆无忌惮地喊，一边喊，一边大摇大摆地走过教堂前。教堂里的人也被吓了一跳，把门推了一条缝从里往外瞅。我赶忙用伞遮住脸，而她依旧蕨饼蕨饼喊个不停，不知不觉「蕨饼」二字都被我幻听成「短尾矮袋鼠」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注：1、「六地藏」周边有多个教堂或教会，此处最有可能的是「天主教由比滨教会」，就在老师给户川买棒球手套的那家体育用品店斜对面；2、日语里「蕨饼」和「短尾矮袋鼠」谐音，顺便一提，「短尾矮袋鼠」被誉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动物，因为它们长了一张「微笑脸」）

「呃，咋说呢，这就好比是放火把人给熏出来嘛」

空姐向我解释她为什么这么做，可她打的这个比方也忒吓人吧。难道就是要用这法子来让老师发现我们吗？可老师出来一看，也只会瞧见一辆可疑的人力车，这真能行得通吗？

「喂，都让你把伞给放下了。为了让她找着你，我都已经豁出去了啊」

「哎，还真得这样啊」

都被她说了，那我只好又把伞放下。阳光和旁人的眼光都刺得生疼。

「凛，老师她姓啥来着？之前听过但记不得了」

「呃，莓原」

一般来说，是莓原。但在我心里，她是前川树老师。

「我知道了。莓～～～～～～～～～～！」

这下不喊蕨饼了，喊得更具体了。

「Strawberry～berry～」，她跳着舞，拉着车S型前进，头上的汗珠也四处飞溅。被她这么一带，我也跟着左摇右晃，都快把我晃晕了。空姐就这么在居民区里到处跑，跟某种仪式似的，而她似乎也嗨起来了，「嘻～嘻嘻」笑得癫狂。随后她整个人往上一仰，对着蓝天放声大笑，有如烟花怒放震耳欲聋。

「莓～～～～～～～，噢，真走运。那人就是老师，我和她对上眼了」

空姐依旧仰面朝天，笑得嘚瑟。老师——光是听到这两个字，我大腿就跟着发麻。随即我也抬头看去。可空姐目光所指的那扇窗，已经没了老师的踪影。

「老师她有发现我们吗？」

「应该是在这栋公寓。我好像记起来了，之前我把某个喝得不省人事的醉鬼给送回去的时候，有听她说过是住在公寓。幸好这次事情也没闹大，这都多亏了爱的力量啊」

「我觉得已经闹得挺大了……」

还有，也幸好老师在家。哎，说起来今天是周六，那她在家的几率比平时要高多了吧。或许空姐也想到了这一点吧。

空姐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总结，然后就连人带车停那儿了。她把车往前一倾，赶我下去。我抬头望着老师的公寓，一边把伞折好。我下了车，把伞递还给空姐，她对我一笑。

「凛」

她又喊了我的名字。她收下伞后，似乎是想给我个回礼，于是说：

「祝你，初恋无悔」

东奔西跑之后，她的刘海被汗打得乱糟糟，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她显得比往常要青涩不少。

声音也稚气未脱，送到了我的心坎里。

「谢谢你空姐，帮了我这么多」

她回了个「嗯」，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得抓紧溜了。这一带的人动不动就报警」

「再见咯」，空姐拉着人力车一溜烟跑了。

「谢谢」

我挥着手，又道了一声谢。

谢谢你，大姐姐。

空姐刚走，公寓大门就被推开，仿佛是作了个交接。

「户川同学——」

估计是匆忙间下的楼吧，老师她上气不接下气，朝我这儿半走半跑。

没穿正装，没梳头发，并非老师的她。

「老师——」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水又涌了上来。

而她看到我的泪，脸色唰的一变，立马奔了过来。她怎么跑得这么快？愣了片刻才发现，原来是我自己也在朝她那儿跑啊。我俩就这么抱在了公寓门前。

此刻的我，就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狗，到处流浪，历尽艰辛，终于找到了主人。

她看着有些迷茫，轻轻地、缓缓地摸了摸我的背。

她没问我发生了什么。只是默默地抱着我，抚着我。我个头比她要高，站那儿撒娇实在是太不像样了。可我已经不想离开她了。

在成为她的归宿之前，有一点是明确的——

她的怀抱，就是我的归宿。

第二卷 作者留言

（注：入间并未攥写单行本第二卷的后记，因此这里摘录的是其于kakuyomu上的留言）

不好意思啊各位！之前我在第一卷的后记里写了「下卷就会完结」，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最后定下来是三卷完结！

还有啊，我没写第二卷的后记！真不好意思啊！要是你们实在是气不过，就冲着主编发火吧！

目前我正在写第三卷，等发售了以后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入间人间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蜜瓜特典『也还说了这种话』

「xin～小～姐～，你有在听吗～？」

「老师啊，我耳朵可比你的要好使多了。所以，接下来往哪儿？」

「我想想哈，接下来，应该往右吧」

别问我啊你个醉鬼。也不对，我就不该去问醉鬼吧？

「先别管这个了嘛。你说啊，户～同学她，这个点儿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很寂寞啊？那孩子啊，很怕寂寞的啊。有一次啊，我送她回家……然后，当我不得不回去的时候，她那表情，都像是要哭出来了……她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唉，好难受啊～我不想留她一个人。好想陪她一起。我不要回家嘛～～～嫑嘛嫑嘛。因为啊，我家里又没有户川同学嘛。没有嘛……好寂寞……我也好寂寞。她长得……好可爱……真的好可爱啊，户～同学……除了可爱俩字我就说不出别的了……所以啊，和她当面讲话真的老费神了……一不留神就会一个劲儿夸她阔～爱……稀～饭，我真好稀～饭她啊……看到她那小脸蛋没？懂不懂？懂不懂！那小脸蛋儿，既像个小孩，又像个大人……唉，啊啊～，好想摸摸。其实我也没摸过啦……我好慌，嗝……她这么可爱，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她和某个谁在一起……不要啊～急得胸口都要被我给挠破咯……你想想看啊，那人的眼睛铁定不老实，铁定会盯着她腿看，看得两眼发直……这开什么国际玩笑啊？她那双腿，光溜溜滑腻腻的，要是被哪个混账东西给……咕叽——啊啊啊啊不要嘛，她是我的，我的我的……是我的啊。不给不给，不管是谁……我都，不给，咕，叽——叽……」

她这磨牙也磨得太离谱了，黑灯瞎火里都能磨出点火了。

居然能被一个不存在的人给气成这样，看来这人也是个大醋坛子啊，和凛一个级别的。她咋不想想自己都已经结婚了啊？

「好好好。所以，老师你家住哪儿？」

「住那儿……可你先听我讲嘛……」

「在听在听。但我觉得都是些不该听的」

这人时不时就蹦出几句心里话，夹带着赤裸裸的欲望，但还是能听出真情实感，她是真的很在乎凛。唉，这人也太喜欢凛了吧，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毕竟，她展露出来的独占欲，并未止步于老师身份。可先不管老师不老师的，这人身为已婚人士，愣是对第三者有了不该有的感情。纵然有所抗拒，但也不打算就此罢休吧。

她有一颗勇往直前的心。

这我还挺羡慕，但反过来一想，这人都对学生动了歪念头可咋还没被抓啊，更何况她还已婚。

这才是离奇之处。

「老师，你为啥结婚啊？」

她这人，不管咋看，都像是喜欢女人的吧。就跟我一样。

是迄今为止都没产生过方面的意识吗？

「那当然是因为……喜欢我老公啊……应该，喜欢吧……他说喜欢我，而我听到这话后，也没啥反感……然后就觉得，可能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该说是顺水推舟吗……他这人脾气挺好的，挺随和的……所以就想着，要不就这样吧……」

「哦～」

「说不定，我是啥～也没考虑吧～」

她这话里就没半点责任感，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随心所欲，可反倒也挺有说服力的。

「可我这人，好像挺没意思的……就感觉，挺对不起老公的……」

「你现在倒挺快活的」

没想到，她的婚后生活也算不上一帆风顺啊。

也对，毕竟是个恋上女高中生的老师，哪还有心思去爱老公啊？

……恋。恋爱啊。

也许——

对这位老师来说，凛就是她的初恋吧。

等结完婚，才知道啥叫恋爱。也许她就是这类人吧。

真要是这样的话，她这人——

她这人也太青涩了吧，真不让人省心。

然后，在这位老师的带领之下——

「你家可真够开阔的啊」

「那当然，这公寓可宽敞啦～」

我听她指挥一路走走走，结果来了公园。（注：这个公园在单行本第一卷的新增章节『那天，那时，那里』中也提到过，在那一章中，星高空提到被老师带去了「中央公园」，从名称来看指的应该是「镰仓中央公园」。但结合本段的下文来看，她们去的更像是位于「镰仓中央公园」东南侧约1公里的「源氏山公园」。「源氏山公园」离镰仓车站也比较近，位于车站西北700米处）

虽说是大半夜的，可却有人来迎接我们——镇坐在那儿的伟人石像。（注：这座雕像很可能是「源氏山公园」的「源赖朝雕像」，高约2米。源赖朝于公元12世纪末在镰仓建立了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幕府政权——「镰仓幕府」，而本书的故事就发生在镰仓）

我两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地上。可一弯腰，就被她的满嘴酒气给熏了个正着，弄得我哭笑不得。我拜了拜石像，心想，莫非这就是她老公？随后，我揩了揩额上的汗，接下来该咋办呢？

该拿这个醉鬼咋办？要不就把这儿当她家吧，丢这儿走人算了。可她醉成这幅德行，我也得负一定责任，所以终归还是狠不下心。但这也不代表还能指望她的脑袋瓜子，反正我是不会再听她瞎指挥瞎转悠了。既然如此——

干脆把她塞到某个谁的家里去吧。

首先排除我家。随后我立马就想到了个去处。

「是啊，你说的对啊。漫漫长夜可寂寞了啊」

「啥～？」

这老师的理性已经被酒精腌入味了，要是把她送去凛那儿，会变成啥样呢？

这人对女高中生的性欲已经决了堤，要是把她放凛面前，会发生啥呢？

稍作想象，就让我笑得很不礼貌。

「好嘞，就送那儿去咯！！」

太有意思了，以至于我立马就来了劲儿。

再说了，送人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嗯诶？干、干啥？我已经到家了啊～」

她似乎对公园恋恋不舍，还连连回头。我把她架稳，连拖带拽掉了个头。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比你家要好玩多啦」

「哦～是夜总会～」

三更半夜，学生的家，酩酊大醉，二人独处，已婚妇女，色狼老师。

列出来一看，每一项都会出大问题啊，唔哈哈哈笑死我了。

「那地方，比夜总会要刺激多咯」

我不知道那儿的地名是天堂还是地狱。

但今晚，定会让凛永生难忘。

第二卷 Animate特典『神也没这闲工夫』

「老师，我有点点想撒娇」

午休时间，户川同学来了教学准备室。只见她把门一关，来了这么一句。说完她就噌噌噌直奔我这儿，顿时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真要如她所说就只是凑过来撒会儿娇，那我倒也没啥好抵触的，所以就任由她来了。

「发生什么了？」

她粘了过来，缠着要我抱抱，我只好让她坐我腿上，同时留意着门口和走廊那儿有没有动静。我俩四目相对，近得就不像是师生间该有的距离。此刻的她，脸上没有了以往的随和、柔和，露出的是专属于我的表情。只见她脸上被耕出了个笑靥如花，眼睛蓄着大雨滂沱，嘴角咧得像是宽衣解带，展露着赤裸裸的情感。

「没～啥，啥事都没。单纯就只是想嘛」

我嘴角一扬，这是想要我陪她吧。我能笃定，对于如今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喜悦能胜过「她想要我」这四个字。因为，我已经把和她的关系视为了生命的意义。

她使劲抱住我，在身高差的作用之下，她整个人都把我给罩住了。

随后，她的呢喃声垂了下来，一直垂到我的耳根子。

「老师……咪咪」

于是，和这孩子的依偎，立马来了个大转弯。

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正值青春期吗？

「户川同学？」

我缩着脖子，怯生生地喊了她的一声。此刻我仍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只是听错了。

「我想吸咪咪」

她又说了一遍，这根本就没听错啊，情况反而还恶化了。光是摸就已经挺那啥了，结果居然都到这一步了啊。我把身子往后挪了挪，盯着她的脸看，她的表情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只见她神色迷离，两片嘴唇也越分越开，这怎么看都是认真的啊。这让我更为难了。

「可这里是学校……」

「却能互摸咪咪？」

「……也不太合适呢」

我的所作所为，反倒成了自己的镣铐。人生可真奇妙。

教师层面的拒绝，已经站不住脚了。

「我今天啊，真的超～想，超～想撒娇」

我心想，你哪天不想撒娇？可她的身子探了过来，这句心里话也就躲进了她的影子里。

「可能刚好碰上了想当你宝宝的日子」

这话说的，像话吗？还嬉皮笑脸的。

户川凛，她是我的学生、出轨对象、挚爱，也是情感迸发之源。

对她的种种认知里，并没有小宝宝这个身份。

至少，以前没有。

「……可真是个大宝宝」

到头来，我还是没法对她说不。因为怕被她讨厌，想好好疼她，想被她需要。

我爱着户川凛，可这份爱，是彻头彻尾的私欲。

见我态度软化，她脸上那叫一个兴奋，两眼着放光，在那儿翘首以盼。她给我的感觉像极了一只忠犬，只可惜，接下来上演的并非是什么温馨小剧场。

「别的不许做。真的真的不许做」

「好～」

千万不能越过这条线，毕竟时间地点都不合适，太容易出事了。

我两眼一闭，默念着就只是吸个胸就只是吸个胸就只是吸个胸。可吸胸本身就已经很了不得了。我闭着眼把衣服给松了松，把胸胸胸胸胸胸罩，给给给挪了挪。当胸口暴露在空气中的一刹那，手腕、头皮等处就扑哧扑哧冒起了汗。

「哇……」

隔着眼皮子啥也看不到，但能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

「呃，要的话就快点，好吗」

我的神经还没大条到能在校内肆无忌惮袒胸露乳。

她轻笑几声，听得我皮肤痒痒的，随后，她的嘴唇落在了我的胸口。她嘴唇是什么触感，我了如指掌，不管亲我身子哪儿我都能认出来。我的皮肤对这种柔嫩感、水嫩感，是再熟悉不过了。从她的唇缝里，探出了个特别湿的东西，一下就让我「呀」了出来。

把眼皮子猛地一撑，眼前的场景，立马把心脏拧成了麻花。

她居然真吸啊。她，我的这位学生，比我大只的校服女生，在午休时间里，在别人看不到的小角落里，在大热天里，吸我的胸。这是在喂奶啊，给学生喂奶。而我的学生，她这是在吃奶啊。

我踌躇着，迷惘着，像是在偷看什么不该看的。可同时，又像是在梦里。

她脸上的表情，还有舌上的动作，都写着「沉醉」两个大字，弄得我一个劲儿往外冒汗。这汗珠跟血一样黏乎乎热乎乎湿乎乎的，流得后背直打哆嗦。

她的舌头嘴唇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简直是要把我的胸给吸干，我只好死命咬着下唇防止喊出声。

血液循环着啸叫着，如同一场台风在脑袋上登陆。

我已经没了把握。

不再相信这场午休会就此结束。

我只不过是被她这小宝宝给吸了个胸啊，咋就……

那我是否还能相信她会把小宝宝当到最后呢？

只见她双手紧握成拳，攥得像两块石头，手指甲都要嵌进去了，似乎是要恪守止步于此的承诺。

「啊，嗯，嗯……嗯……」

僵硬的嘴唇间冒出来的这些声响，说明自己已经神志不清了吧。

我撑着她的背，让她吸了个够。

「老师，要吸吗？」

我的这位学生在享受了好一番之后，终于是放过了我的胸。随后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问我要不要。

这话说的，像话吗？还红着个脸问我要不要，嘴唇还湿得妖艳。

好歹我也是个老师，必须得跟她把话讲清楚——

「……要」

胸口残留的唇舌触感，让我的脑袋耷拉了下来。

「这样一来，我俩下午都有动力了啊……是吧老师？」

「呵，呵……」

这是要我，用吸过学生胸的嘴，来讲下午的课吗？原来我是这种老师啊。

看来神仙也挺摸鱼的，居然连我这种人都不杀。

第二卷 Gamers特典『用爱举办个人展览』

首先，老师她在我房里，在我床上，全身上下就只剩内衣，光这些我就已经够满足了。

可我还得寸进尺，这就比较贪得无厌了。

「那么，开始拍照咯～」

我举起手机，按捺着嗓门里的兴奋，以免声音尖上几分。老师见状，脸立马红到耳根子上了，随即手脚一缩，把身子一遮，窝那儿不动了。老师啊，你知不知道，这遮胸的动作反而色炸了啊？

「真要拍吗……？」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准确说，她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最后还是拗不过我。而现在，她正怯生生地看着我。我俩早就把对方的裸体看个遍了，事到如今这身内衣反倒让她害起了臊，这感觉太棒了。同时，心里也洋溢着爱意，因为她终究还是愿意陪我任性一回。

「老师，要是空调太冷的话就和我说哦」

空调送着风，吹得窗帘时不时晃荡一下。经反复确认，窗帘已经拉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热死了，脑袋都要化了」

「我也是」

我兴奋得胸口发疼，可这种兴奋，和与她缠绵前的兴奋截然不同。

她坐在床上，而我房间又挺小的，没法各个角度拍个遍。不过，反正她本身就是色色的化身，哪怕就只是左右挪一挪随手拍一拍，也保准张张都性感，且浑然天成。她和她的内衣，微缩于小小的屏幕里，看得我喉咙渐渐干渴。

镜头前的她，羞得脖子都快缩没了。这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害我一下没忍住，凑上去舔了她脖颈一口。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把她给吓了一大跳，眼珠子都翻白了，但她也就只是轻轻推了推我的肩，把我摁回去。

「不许……碰模特」

噗，听得我嘴唇漏风。她这是想说我坏了规矩啊。

居然连这方面也表现得正儿八经，这也太符合她的人设了吧，感动死我了。

是啊，她总是这样一本正经，不愧是高中老师。

客观来讲，她这人知事明理、平易近人、温柔体贴。

若是学校里的她……显然不会去学生的房间宽衣解带拍艳照。她压根就不是这种人。可如今，我眼前却有个色老师。我知道，她在学校里、在课堂上、在别人面前，都会是一幅和蔼可亲的面孔。可越是了解她，眼前的反差感就越强，看得我两眼发花。

每拍一张照，耳朵就被快门声给划上一刀。

「户川同学，你这表情……色眯眯的」

她都捂着胸、佝偻着背了，还不忘说我一句色眯眯。这足以说明我的表情有多夸张。

她遵照我的指示，把那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给放了下来。而这头黑发，在我脑海里唰地划了条线，成了阻碍。

它就像一道铁栅栏，不让我闯进去，只许我嗅着里面飘来的香。

「对了，老师……摆个你觉得色的姿势吧」

我只是想提个小要求，可话音刚落，连我自己也觉得听着像个坏人。这声音粗鲁、低沉，却又尖锐，带上了攻击性。当一个人欲火难耐之时，发出来的就是这种声音。

「我……我不知道啥才色啊……」

她泪眼汪汪，使劲抱住自己的肩抵着。

「摆个色的。来嘛老师，摆个色的」

「讨厌……」，在我的催促之下，她嗔了一声，嘴唇瑟瑟发抖，太可爱了。

还楚楚可怜地瞄着我，咋能这么可爱啊？

「要是，能指定个姿势的话……」

「我想看的，是你觉得色的啊」

我想要的，是她心中描绘的形象，这才是有价值的。想把她的色情具象化。

所以，我在这个问题上不会后退半步。

这就好比食欲，而我相信她会允许这种食欲，所以才有恃无恐。

只要是她，就一定会接纳我的一切。

于是——

她冥思苦想了好一番后，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至于她选了哪个姿势，手摆在什么位置，腿又是怎么个角度，这些都没留在手机里。

我哪还有心思拍照，手机一丢，二话不说当场把她扑倒。

眼里和心里都被欲火给搅了个稀巴烂，视野失了焦，以至于连记忆里都没留下原形。

唯有她紊乱的呼吸，烙在了脑海里，记忆犹新。

第二卷 2024年圣诞短篇『休息日 Nice Sols』（节选）

本文为入间人间于2024年12月25日（圣诞节）更新的短篇合集，名为《休息日 Nice Sols》（日文原名《休日 Nice Sols》），标题是致敬入间近期比较喜欢的一款游戏《九日 Nine Sols》（「休日」、「九日」这两个词在日文里都可以念成「きゅうじつ/kyuujitsu」）。这个短篇合集共计9个章节，其中最后一节为入间本人的新年寄语，其余章节均为以往作品里的角色在休息日里发生的小故事，且都以「太阳」为关键词。这里节选其中的第六节，本节讲述的是星高空和夜总会女郎一起过圣诞。

「你呀，到底对几个女人出手了啊？」

「把希望也给算上的话，大概四个？」

实际上有六、七个了吧。

「那你咋还来夜总会过圣诞？」

瞧瞧这位夜总会女郎的态度，压根就没把我当客人看待，不过我还是和她举杯共进。

「你这身圣诞短裙可真好看」

「谢啦，可惜尺码不合身」

这位高个子女郎穿的衣服可真有节日特色，只见她捏起裙摆一角，叹了口气。

「难不成，没有其他女孩约你？」

「呃，有是有，但被我推掉了，说工作忙、没时间」

老实说，我来夜总会前也确实是在岗位上埋头苦干，这我真没骗人。可为了避免演变成「下班后有时间吗？无论几点我都会等你哦」这种剧情，那就必须得撒点小谎了。

「在圣诞节里撒谎，而且还是撒谎来夜总会，这像是靠脸吃饭的女人该干的事儿吗？」

「像啊」

我东瞧瞧西看看，随即舔了一小口玻璃杯里的酒。

所谓的好感、相爱，都闪得刺眼。

而今天这日子，就很适合在夜总会里窝着……让我能躲开这种太阳。

「怎么说呢……在特别的日子里，和特别的人相伴啥的……会不会太那啥了」

「啥叫那啥？」

「……也不知当讲不当讲，反正就是，这会弄得像是两边都把对方当成特别的了」

「你个流氓、人渣、垃圾」

她那冰冷的眼神看得我可真舒坦。但她又不继续骂了，估计是不想让我享受。

「咋就这么多人看上你这种女人啊」

「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

连我自己也找不出其他优点了。

「唔，长得好看就……好吧，也对」

「被穿着短裙的圣诞小姐给认可了耶，那我以后要成万人迷啦。话说，你才是没问题吗？这可是圣诞节，见了贵客咋还爱理不理的？别错过赚钱的大好时机啊」

「这种活动一般是在圣诞前一周办的。而且……」

「而且？」

女郎俯下身，这姿势，像是要撩起我脸上的发丝。

「和你在一起很自在，因为你最让人省心了，对吧高空？」（注：关于对星小姐的称呼，详见文末注释）

「喂，好歹用点心啊」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客人啊。

「既然这样，那你就来活跃一下气氛吧，把这个圣诞嗨翻天」

「啥？」

「快点快点」

她居然说我省心，那我不得赶紧差遣她一下。我打着节拍起着哄，让她再多营造点圣诞氛围，而不是光靠这身圣诞短裙就给糊弄过去。她嘟囔着「好麻烦啊」，脸上写满了不愿意。

「那这样吧……唔～……想不想听我学驯鹿叫？」

「啥啥啥？我想听我想听！」

她清了清嗓子，当即表演给我看。这声音低沉，像是呻吟，乍一听倒有模有样的，但我也说不上来她到底学的像不像。毕竟我又没听过真正的驯鹿是咋叫的嘛。

来我家的圣诞老人睡过了头，结果第二天早上才把礼物送来——莫名联想到了这么个情景。

「好厉害」

「对吧」

看她这副嘚瑟样儿，估计学得还挺像吧。……真的吗？

「礼尚往来，那我来学圣诞老人叫」

「啥啥啥？我想听我想听！」

我卯足全力，卯得喉咙都快打结了，愣是挤出了我心目中最强的圣诞老人叫声。

「啥玩意儿啊」，总算是把这位穿短裙的圣诞小姐给逗笑了，而得意忘形的我，一个用力过猛差点破了音。

注释：

星高空姓「星」名「高空」，但很多人会误以为她姓「星高」名「空」，星高空本人也很反感别人叫错她的名字。她对「坏女人」地平潮产生好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地平潮从始至终都叫她「高空」，从未叫错，甚至还夸过她名字起得好。而这位夜总会女郎，也是少有的叫对了她名字的人。

这里顺便展开来讲一讲主要角色对星高空的称呼——她的初恋水池海称呼她为「空」，不过星高空实在是太喜欢水池海，所以并不反感她这么叫；她的现任恋人森小鸟也称呼她为「空」；被她关照的后辈户川凛称呼她为「空姐」；初中篮球社的学妹岛村抱月和她互称「学姐」、「学妹」，因为不记得对方叫啥了，不过后来也都想起来了；她的朋友莓原树称呼她为「星小姐」，至少把姓氏给叫对了。